2、失眠 上海的冬天 ...
-
上海的冬天会下雪吗？
这句话，他已经重复十几遍了。可是他爸一直在忙个不停：掂起一块砖，削平，抹上水泥，稳稳地安放到墙上，夯实了，然后又掂起一块砖，如此周而复始，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工夫都没有，像是把全部的精神都放在手中的活上，也许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
他想靠得再近一些，却又怕他爸嫌他碍手碍脚。他想换个地方再问他爸，却又舍不得离开。他感到进退两难，脚下就像穿了一双钉鞋，牢牢地钉在地上。
他爸是村子里砌墙建房子的一把好手，所以大家都叫他唐师傅。村子里谁家的院墙屋顶需要修修补补的，都会来他家叫一声“唐师傅，有劳了”，如果他爸刚好在家的话。
昨晚吃饭的时候曹大妈来到他家，说她家院子的围墙缺了一个口，叫他爸明天抽时间帮忙补一补。他爸满口答应了。
没有什么酬谢。因为他爸把给村里的人帮忙当做一种义务，就好像他爸不在家的时候，村里的人也经常给他家义务帮忙一个样。乡下人总是这样互相帮忙。
曹大妈是村里有名的多嘴婆，在他家里呆了好一会，并且一直不停地说话，跟他爸说话，跟他妈说话，跟他弟弟说话，内容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跟他说话。
原因也许是由于他坐在最里面，他爸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他一直在埋头吃饭，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加上他家的电灯泡度数很低，不是太亮，所以曹大妈没有发现他，也没有跟他说话。
不过这样也好，因为曹大妈说话太快，就算跟他说话，他恐怕也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曹大妈说了好一会之后，才突然发现所有人都端着碗在听她讲话，她讲了多久，人家就端了多久，如果她这样不停地讲下去，人家这一顿饭恐怕永远也吃不完，这才离开了他家。
曹大妈一走，他发现所有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接着继续吃饭。这时饭菜差不多都已经凉了，好在不是冬天，否则还得回一回锅。只有他早已吃完了饭。
此刻他站在村子东口曹大妈家的院子围墙外面的大路上，他爸站在院子里面，正在修补围墙的缺口。
院子里还有几头又白又胖的猪，一面用嘴不停地拱地，一面还使劲地“哼哼”着。地上已经给拱了好几个洞。他估计那个围墙的缺口也是猪给拱出来的。
哎，唐师傅，先歇一会，喝碗茶吧。
曹大妈从院子后面敞开的屋子里大步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茶壶，一个大碗，笑容满面的。
曹大妈走到他爸跟前，一瞥看到了他。
唐师傅，这是你那个大儿子吧？好多年没见着了，个子居然长这么高了！今年多大了？应该上中学了吧？今天咋不去上学呢？
她的视线虽然向着他，话却是对他爸说的，但他还是礼貌地对她笑了笑，同时又有点纳闷。因为他们这个村子并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两三百人而已，所以他时不时能够在村子里碰到她，而且每次碰到她的时候都听到她对身边其它的女人小声地说：
听说这唐师傅的大娃儿……
他爸终于歇了，接过茶碗，一仰脖子，“咕嘟咕嘟”一口喝干了。曹大妈又倒了一碗，他爸趁这工夫抬头扫了一眼。
你来这里干啥？
上海的冬天会下雪吗？他一边问，一边看着他爸，热切的眼神像是问一个跟他生死攸关的问题。
不知道，也许吧。说完他爸又一仰脖子。
曹大妈很快转身回去了。他爸接着又开始干活，估计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结束。
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不过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他很想再问一遍，但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这才慢慢走开，心里有点失望，脚步有点茫然。因为他不知道，他们全家即将去的那个地方，到了冬天会不会下雪，会不会像这里一样，一下雪就铺天盖地的，让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变成了崭新的世界，崭新的天地……
三天前。
那天他爸刚从县城回来，风尘仆仆的，距离他爸上次回家已经差不多半年了。这段时间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家里没什么事干，所以他爸跟着一个建筑施工队在城里的某个工地上干活，现在天气暖和了，家里的活开始多了，他爸也就回来了。
过去每年都是这样。可是这一次跟以往稍微有点不同，他爸的脸上除了灰蒙蒙的尘土以外，还透着一股子抑制不住的兴奋，就好像在城里中了彩票似的。
到了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的时候，他爸才一边喝酒，一边把那件叫人兴奋的事儿说了出来。
家宝他娘，大上海去不？他爸对他妈说。
去上海干啥？
老刘说他有一个叔叔在上海，他叔叔是给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板开车的，那个建筑公司有很多的活干，所以老刘想带着我们这一批人去上海，他问我去不去？如果去的话算我一个。
去那能挣多少钱？
老刘说那里包吃住，一个月还能挣到两三千块，比我在县城干多了好几倍，就算除掉车费也还剩很多钱。
当他爸说到“一个月能挣两三千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他妈却有点犹豫。在县城干虽然挣得少一点，可是想回家就能回家，上海那么远，一年都回不来，还不如在县城干。
他爸叹了口气。你以为老刘想去上海？想去的话他早就去了，可是咱们县城太小了，一年就那么几个工地，像我们这样的施工队又多，价钱又便宜，想去省城又人生地不熟，只有去上海，上海远是远了点，可是只要有钱赚就行，你说是不？
他妈终于松动了。你去就去，问我干啥？
老刘说还缺个煮饭洗衣的，工钱少点，一个月也有千把块，你要是去了，咱俩一年能挣三四万哩！
他妈先看了看他弟弟，接着又扫了他一眼。咱们要是都去了上海，他们哥俩咋办？
娘，我也要去上海！
他弟弟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竖着耳朵听父母讲话，听到这里立刻放下碗，扯住他妈的袖子使劲地摇晃着大声说。
他爸伸手摸了一下他弟弟的头。家宝他娘，我早想好了，老刘说上海那里有民工学校，收费不高，一个学期也就两三百块，家宝就去那上学好了，总比在村子里强。
他弟弟唐家宝立刻急不可待地大声说，爹，娘，咱们什么时候去上海？明天吗？
他爸又摸了一下他弟弟的头。你还有两个多月就期考了，等你考完了之后领到家庭报告书，咱们就马上出发。
唐家宝听了他爸的话之后很高兴，那天晚上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得到了爸爸妈妈的嘉奖。
可是他妈的样子却不是很高兴，尤其是当她把目光投向他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深藏的忧虑和担心。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很想对她说，妈，就算你们不带我去，我一个人在家也不会害怕。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跟平常一样埋头吃饭。因为他不知道上海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更不知道上海在哪里，所以他也无法像他弟弟那样的兴奋。
那天晚上，他弟弟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也睡不着，但他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屋顶一动不动。唐家宝以为他睡着了，便没有找他说话，一个人终于还是进了梦乡，黑暗中只剩下他。
半夜他起来解手，经过他爸跟他妈住在一起的房间时，听到里面有讲话的声音传出来——
家宝他爹，我总是有点不太放心。
不放心啥？
咱们去了上海，家宝他哥……咋办？
我不是说了吗，把他送到你娘家里去，你爹你娘身体还好，会看着他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但我还是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他都已经十八岁了，人家的孩子到他这个年龄都已经娶上媳妇了，谁还敢欺负他？
谁敢？如果不是我早晚盯着他，欺负他的人多了去了。前天曹大姐家的小三子还逼着他吃脏东西，如果我没看见，他可能真吃了，你说我能放心吗？
你说咋办？咱们总不能一辈子陪着他吧。
你说把他带去上海行不？
上海可不比咱们小县城，大了去了，你又要做事，又要看着他，要是一不小心把他看丢了咋办？
我小心一点就是了，反正……反正我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想再扔下他。
你怎么还想着那件事？都多少年了。
我忘不了，我……我只要一想到那件事就堵得慌，那天我不该扔下他，你说他一个八岁的孩子，要不是老刘……
行了，别说了，听你的，快睡吧，都快天亮了，明天你还要早点起来给家宝准备吃的……
第二天早上，当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的时候，他还没睡着。
过了没多久，他妈在外面大声喊道：
家宝，快起床，该上学了！
唐家宝立刻大叫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然后飞快地穿上衣服，越过他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失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