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七零之旅 ...

  •   秋去冬来,转眼间到了年底。学校已经放假好几天了。今天早上大队杀猪,村里很是热闹了一番。今年的猪养得肥,每家都分到了几斤肉,眼看到了中午,好多家飘起了肉香味。江澄从山上下来,就是在这个味道中回到冯瑞家的。他走进厨房,将背上的柴火放下又从里边扒拉出两只肥野兔递给正在耗猪油的冯瑞。对此,冯瑞已经见怪不怪了。自从江澄说帮小狗子调理身体后,就会时不时的从山上打野味儿回来让他收拾,吃的时候自然是见者有份。如今冯瑞已经主动揽过做饭的活,不光如此,看着小狗子越来越精神,他把能揽的活计都揽下来了。能摆脱这些日常琐事,江澄自然没意见,不过是多打点口粮的事儿,对他又不难,这样他也不用总偷偷摸摸在山上吃了。
      冯瑞这头耗完了猪油,正要料理兔子,就听外边有人敲门。冯瑞将兔子又塞回柴堆里,出去开门。没想到是他二叔冯全福。
      他看见来开门的冯瑞问道:“小江在家吗?”表情语气有些不对头。
      “在,刚拾柴回来,咋了叔?”冯瑞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道。
      “唉,进去说吧。”
      叔侄二人一起到了江澄的东厢房,敲了敲门就被江澄迎了进去。
      坐到热炕头上,冯全福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叔,到底咋了?”冯瑞性子急,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只见冯全福掏出来一封信递给江澄,“你自己看吧。”
      江澄闻言接过信,展开看了起来。
      这是一封来自西北农场的信,主要内容就是报丧。
      江澄这副身体的父母,当初就是被发配到了西北农场。今年冬天,西北那边闹了雪灾。江父江母住的屋子不结实,半夜的时候房梁塌了,两人当时都在睡觉,根本没来得及逃出来,等将人挖出来的时候,尸体都冻硬了。出事之后,西北农场就按照江家父母的原籍给江澄发了电报,让他来奔丧。但他们不知道江澄已经下乡,电报没有人收。想着也不能让两口子曝尸在外,农场那边做主办了个简单的仪式,将人埋在了当地,直到一个月后,辗转打听到江澄在哪里插队,又把信寄到了乡里,乡里看到信后查了名单,又派人第一时间把信送到了冯全福手上。
      江澄看完信沉默了,他虽然在当初看日记的时候看到了原主父母的情况,但想着没几年政策就会有变化,他在这方面也使不上什么劲,就把这件事放在了一边。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冯瑞见江澄看完信后一直皱着眉不说话,忍不住将头探过去看了两眼,也是巧,就这两眼,他便看到了报丧的内容。他吃惊地看向自己二叔,他二叔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小江,你节哀吧。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去看看的,我这就帮你打报告开介绍信,你去看一眼。虽然说人已经埋了,但怎么也得认认地方,将来有机会,也好落叶归根啊。”
      “您说的是。”江澄觉得,既然占用了人家儿子的身体,帮着尽些最后的孝道也是应该的。
      “二叔,要不我陪江澄一块去吧,这大老远的,又是丧事,我怕他一个人顾不过来。”在经过这么多事儿之后,冯瑞早已没了当初的偏见,甚至已经把江澄当做朋友了,朋友家里出了事,他总不能干看着什么也不帮吧。
      “你顾虑的对,我回头把你的介绍信也开了,你俩在路上有个照应我也放心,小狗子就住我那去,让你婶子看着就行了,今年你俩哥哥又不回来,她心里正不得劲儿呢。”
      “成。”
      江澄想自己对这个时代终究没有土著了解的透彻,在这个出门需要介绍信,说话要对语录的时代,有个人跟他一起出远门,他能省心很多,所以没有拒绝。
      冯全福动作很快,中午饭都没在家吃,直接去了乡里打报告。晚上回来的时候,介绍信都开好了,还帮他们换了全国粮票,他将这些送到了冯瑞这边顺便把小狗子接到他那去。江澄两个人已经收拾好行李,情况也和小狗子说过了,虽然他舍不得两个舅舅,也没有哭闹,乖乖和冯全福回了家。江澄两个人打算明天早上坐最早的车去城里,半夜就得起来,所以让小狗子先跟冯全福走了。
      冬日里的夜路不好走,从起床到走到乡里等车这一路,江澄因为轻微的起床气沉着脸不想说话。冯瑞把这理解为江澄悲痛的表现,只默默陪在一旁,不敢打扰他。
      两人紧赶慢走,总算赶上了第一趟去城里的汽车。到了城里又直奔火车站,买了去往西北的火车票。一直等到下午,两人终于坐上了火车。那个时候火车很慢,卧铺票又买不到,两人只能坐三天硬座到西北,江澄知道后脸沉得更黑。冯瑞却以为江澄是因为三天后才能抵达西北心里着急。
      大年根儿下,车上的人并不多,一整个车厢不过坐了七八个人,还都分散到四处。这样也好,他们晚上还能在座上躺一躺,不至于那么累。一整天,除了买票买干粮,江澄都没怎么说话。冯瑞看在眼里,很想宽慰他几句。只是他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人,想了想,他说起了自己的事。
      “我小时候,家里过得很富裕,我爹上过私塾,是十里八村少有的文化人,加上他庄稼把式好,又能干瓦匠,日子经营的不错。可惜后来他得了重病,将家里的积蓄都耗光了也没救过来。我娘受不了打击,没多久也去了。家里就剩下我和姐姐相依为命。再后来,村里来了知青,他们有学识、有见地,经常侃侃而谈吸引着村里年轻人的注意。其中有一个叫王长盛的,就总爱找我姐姐说话。慢慢的,两人就好上了,没多久,村里下来一个推荐工农兵大学的名额,王长盛借助我二叔这份关系,拿到了推荐名额,走之前他各种哄骗我姐,说等他稳定了,就来接我姐,还和我姐办了酒席。结果回了城,他立刻翻了脸,还和城里的姑娘扯了结婚证。我姐这头自然是不算数了。偏偏祸不单行,我姐怀了孕,她本想凭着孩子让王长盛回心转意,说什么也要把孩子生下来。结果生下来后,王长盛又说这孩子是不是他的还不一定呢。我姐受了很大打击,两年后,也去了。最后,就剩下我和小狗子两个人过。以前每一次出事,都会让我觉得天快塌下来了,可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日子总得过下去。”
      一旁的江澄从上车后,就在闭目养神,冯瑞说完见他也没个反应,还以为对方睡着了。就在他以为自己白费了口舌时,江澄开口道:
      “如果你是在用这种自揭伤疤的方式安慰我,大可不必。这些,我比你懂,甚至懂得比你想象得早、想象得深。”
      冯瑞听到江澄这么说突然想到了两人第一天见面,江澄说的那句“你自己带他?日子可不好过。”但随即他又有些羞恼,觉得自己干嘛和江澄说这些,简直是自作多情、自讨没趣。
      这时,江澄继续说:“如果你是想找人倾诉一番心里的苦闷,那我这个人嘴还挺严的。”
      冯瑞一怔,片刻后忍不住举起拳头锤了江澄一下,“你可真是一点都不招人待见。”
      “彼此彼此。”

      三天的火车旅途,让二人都有些狼狈,下车后也顾不上找地方修整,他们一路打听着西北农场的位置,一路寻过去。
      和农场的同志说明来意,两人便被带到了江父江母的墓前。江澄将路上买的祭品摆上,简单祭拜一番,总算是了了一件事,至于迁坟,现在也不是时候,此时先认了地方,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祭拜完了,江澄二人又被带回了农场。那里还有一些遗物交还给江澄。像衣服生活用品这些,江澄也不打算大老远带回去了。遗物里倒是有一份江父的手稿十分珍贵,里边记载了江父对现在教育制度的分析,以及对将来教育改革方向的想法。江澄粗略翻了翻,竟然与他做学生那一世的教育理念有些相似之处,可见江父的想法还是很有价值的。这毕竟是老人家的心血,江澄没有丢,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若以后有机会推行出去,也算不辜负老人家一片心血,若是没有机会,等将来迁坟的时候再和老人家葬在一起。
      江澄二人拒绝了农场同志的留宿,连夜赶回了火车站,他们下车时看过车次,如果能赶上最近的那班车,没准能在除夕前回到靠山村。江澄对于过年早已无感,但总要替冯瑞想想。
      腊月二十九,他们赶回了村里。因为身上戴孝,江澄拒绝了冯全福一起过年的邀请,大年三十晚上,江澄也不打算守岁,吃过冯家端过来的饭菜,他在屋子里看了会书,就打算睡下。他洗漱完,正出去泼水,却见冯瑞回来了。
      “不是说晚上在你二叔家守岁吗?”江澄疑惑道。
      “别提了,我二叔喝多了,二婶哄小狗子睡觉,结果俩人一起睡了,我还守啥。”
      “那你就这么出来了?谁锁的门?”江澄担心不安全。
      “没事,不还有狗吗,有事它一叫唤,我二婶就醒了。我拿酒过来了,咱俩喝点?”冯瑞扬了扬手里的酒瓶子和一包吃食。
      江澄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当即点点头。
      冯瑞那屋今天没生火。两人到厨房拿了酒盅,直接去了江澄那屋。
      将酒满上,冯瑞率先举起了酒。“江澄,我敬你,谢谢你这些日子对小狗子的照顾。”说完,他一磕江澄的酒盅,将酒灌进了嘴里。
      江澄眉毛一挑,没急着喝,而是问道:“你刚才在你二叔家喝的也是这个酒?”
      “啊,怎么了?”冯瑞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看来这酒不错,喝完说话都坦诚不少。”江澄这才一口干了自己的酒。
      冯瑞听江澄这么调侃自己,笑骂了一句滚,又给江澄满上。
      “第二杯,敬我们的缘分,能认识你,我很开心。”
      江澄没说话,只是主动碰了一下冯瑞的酒杯,率先干了。
      “第三杯,敬未来,希望你早日挣脱束缚,遨游广阔天地!”
      听到冯瑞的第三句话,江澄反而放下了酒杯。
      “我去遨游,那自不必说,倒是你,又怎么打算的?”
      “你还真是臭屁啊!”冯瑞不客气地说,“不过也对,你有臭屁的资本。我?我就这样吧,种种地、娶房媳妇儿,再给我大外甥娶房媳妇儿,好好过日子,挺好。”冯瑞说着说着,语气不禁低落了起来。
      “出息吧。”江澄冷笑一声。
      “那咋办?我能咋办?”冯瑞将手中的空酒盅往炕桌上一蹲,赌气地问着他觉得根本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可江澄偏偏就给了他答案。
      “自然是读书。”江澄说。
      “我认识字儿!”冯瑞不满地回嘴。
      “读书可不单单是为了识字,我觉得这个道理连小狗子都懂。”江澄捻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
      “就如今这个世道书读多了有什么用?再说,我都多大了,哪里还捡得起来。”冯瑞何尝不知道读书不光是为了识字,可他已经蹉跎了太久了。
      “读书,不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晚。相信我,读书可以出头的日子不远了。你要不要试一试?说不定哪一天,还有机会把什么张长盛、李长盛的踩在脚下。”江澄将身子靠向身后的被垛子,懒散随意地说道。
      “人家叫王长盛。”冯瑞纠正他。
      “我管他叫什么,跟我又没关系。”
      “娘的,不就是读书吗,老子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被几本书难倒了?”
      听了冯瑞的话,江澄这才直起身子喝了桌上的第三杯酒。

      此时的江澄怎么也没想到,十几年后,他会成为一个受人敬仰的教育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