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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山雨欲来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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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白马寺里重又恢复平静,为了慰劳受惊的学生们,臣经纶下令停学三日,学生们经过昨夜的惊吓也不敢再往山下跑,虽然难得放了假,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窝在白马寺后院里,有知道内情的正在给大伙儿讲解昨日之事的原委。
山上,虚怀斋里。林丰德给臣贤端上一盅参汤压惊,翠缕在一旁眼眶通红地看着她家小姐,小脸儿上说不出的委屈。
臣贤喝完参汤,见她神情,温柔地出声:“好啦,你就别气了,昨日我也是一时大意才中了计,现在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不是这个!”翠缕又气又委屈。
昨日连乘晴前来求助后,翠缕便吵着嚷着要去寻江音,宗政越想着这丫头性子烈,脾气又坏,放她下山若真是碰上了威武军还不知道会闯什么祸,便想了个法子。这法子虽无耻了些,却很奏效。他向臣经纶提议将翠缕关在虚怀斋里,理由是她太冲动,若是不看管起来一定会坏了事。
臣经纶也明白翠缕的秉性,知道她素日和阿贤一样跟江氏女走得近,也怕她真出了事,便采纳了宗政越的提议,当即将林丰德叫了来,命他务必看住翠缕,不让她踏出虚怀斋半步。
林丰德知道事情轻重,便丢下其他活计,一步不落地看住了翠缕,任翠缕撒泼耍赖也不肯她出房门一步。翠缕虽气个半死,也只得窝在房里,反复问候宗政越的祖宗先人。
主仆二人正大眼瞪小眼,只听林丰德进来禀报,“老爷,秦家的人来了。”
臣经纶放下茶盏便出了虚怀斋,宗政越也跟着一同出去。这趟秦家两口子一道来了,秦夫人已然哭成了泪人,被秦老爷揽着站也站不住,秦老爷也像是一夜老了十岁,鬓间也生出不少白发。
见到宗政越,秦璋将妻子扶向身后随侍的丫鬟,自己先行了礼,“臣秦璋,拜见公子。”
宗政越立刻去扶,“秦伯伯不必客气,快起来吧。”又见一旁的臣经纶,于是直起身向他问好,“臣夫子。”
“秦大人。”秦璋看上去已近不惑之年,胡子颤颤,眼角皱纹横生。中年丧子岂非人生大痛,臣经纶心里唏嘘,将他往虚怀斋里迎。
几人在屋里坐罢,臣贤早已回避,林丰德上了茶便也退下,屋里说着话,臣贤与翠缕便下山往白马寺去,主仆俩边走边聊。
“小姐方才说是朱雀堂的武生救了你?”
“是朱雀堂的飞骑军子弟。”臣贤立刻纠正她。
“哦哦,那难怪了。”
“难怪什么?”
“也没什么。昨晚听讨厌鬼……呃,听宗政公子说,师父他擒了上官慵,本该把人抓上山来的,却不知出了什么事忽然又将人押到镇子上了,想来师父也是担心小姐你,这才下山的。”昨夜小兵上山禀报,奚将军抓住上官慵后又将人带去敌方阵营,她还记得那黑蛟军首领的面色有多吓人,要不是讨厌鬼拦着,估计他就要下山将师父一起拿下了。
“他……他来救我?”臣贤一惊,奚乾晟奉命诱敌深入,这是作战布局中的一环,本就惊险,好不容易抓住了上官慵,他竟然违命先来救她,须知行军打仗最忌讳将领临时变卦,自作主张,他这番举动幸好是宗政越不计较,否则……
臣贤不敢再想,却有一肚子的话想跟他说,脚步也快了许多。
及到白马寺,问过诘难大师才知道奚乾晟此刻还在朱雀堂处理后续事宜,臣贤看着诘难额上鼓起的大包,看了又看还是忍住心中的好奇没有问出口,还不算失礼。诘难笑眯眯地摸着额头上的包,听着寺内报时的钟声,想起诘问早上的吩咐,于是美滋滋地去找他师兄上药去了。
南苑里,江音一夜未归,直至天明才由奚乾晟送回。王敏芝嘘寒问暖了几句,见她并无大碍,便赶忙去了北苑看她弟弟。王胤鹏不胜其扰:“哎呀都说了我没事你就别再念叨了。”
王敏芝抹着泪,仍在喋喋不休,“这么多人在场,就你非要逞英雄,幸好你没事,要不然你要我怎么和阿爹说,怎么对得起天上的阿娘!”
与王胤鹏同寝舍的徐彦康一见王敏芝不顾男女有别,径直闯入他们寝舍,仓惶中羞恼地将裤子穿上,披了件衣服便识相地去了赵世诚那屋。
赵世诚与李琦也是一夜未眠,二人正坐在房内,见徐彦康衣衫不整地推门进来,眉头一跳。“怎……怎么了?乱军闯进你们屋子了?”赵世诚哆哆嗦嗦。
“不,不是,是鬼见愁。”徐彦康坐下大口吞了一杯茶,人才暖和过来。
“她怎么到这儿来了?”
“嗨,还不是知道王兄下了山,怕他出事呗,”徐彦康又倒了杯茶,继续道:“奇了,我方才听鬼见愁的意思,王兄好像这回又和那连大小姐扯到一块儿去了,你们说,这俩人不会真的……”
赵世诚一听这话又来劲儿了,忙道:“不可能,别人我不知道,阿胤我还不清楚吗,我俩可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他自小就喜欢温柔体贴会照顾人的女子,那连大小姐美则美矣,可是脾气秉性也差太多了,你若说他看上了连二小姐倒还有几分可信度。”
见赵世诚这般笃定,徐彦康也不好再多八卦,便转而道:“我也就是随口说说,对了,我还听说昨日江姑娘被人掳了去,还是奚兄带人把她救回来的。”
李琦大惊:“什么?那她有没有受伤,现在人在哪儿?”
“那我就不清楚了,应该是在南苑里吧,哎呀你这么担心做什么,江姑娘身边难道还会缺人照顾吗?”徐公子倒是看得通透,李琦也察觉到了失态,便不再说话。
那厢,南苑里,臣贤打开房门,看着荷月正抱着江音的腿嚎啕大哭,江音也是一脸无奈,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叫臣贤会心一笑,转头看向翠缕,翠缕会意,将涕泪满面的小荷月拐了出门,“好了,小花猫,咱们去洗把脸吧,再给小姐们做些吃的。”
荷月擦了擦泪,点点头任她拖着自己出了门。
“阿音,你可还好?”臣贤握住江音的手,后者笑着反握住她的手。
“我很好,你呢?”江音已听荷月说了,昨夜臣姑娘也不在寺内,再看她眼下略有青黑,想来昨夜并不太平。
“嗯,我也是。”
二人坦诚地将昨夜遭遇告诉对方,“如此说来,奚公子待阿贤你果真与待旁人不同,怪道今日他来寻我时好像很是匆忙,原来还有这一遭。”半晌江音促狭地笑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臣贤面上顿时通红,羞恼地瞪了她一眼:“你要再打趣我,我以后可不跟你说这个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江音赶忙道:“对了,咱们去看看阿月吧,她受了些伤那个,眼下还不知醒了没有。”
二人一道去探望连乘月。到了那儿,却只见连乘晴正与一女大夫道谢,见江音与臣贤过来,便将二人请进了外屋。
“姐姐用了药,现下又睡着了,”连乘晴眉间皆是担忧,“不知是谁下的狠手,姐姐背后竟没一处好地方了,听大夫说幸好先前上过药了,不然这伤只怕就要伤及筋骨了,只是……只是难免要留下疤痕了。”
江音也没想到那人竟会下此狠手,心中也生了气,只得安慰道:“我家中倒是有上好的伤药可以平复疤痕,等等我便叫人回去取了来。”
“多谢阿音,此番要不是有你在,只怕我姐姐也没这么容易脱险。”
“你不要这么想,阿月也是为了救我才会孤身犯险,更何况是奚将军还有王公子救的人,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经她这一提醒,连乘晴才想起王胤鹏那事,又想起王敏芝早上脸色难看,便向她二人告了罪,起身去感谢王胤鹏救命之恩。
山下,朱雀堂。几个教头带着武生正在收拾整理威武军子弟逃跑前留下的包裹物件儿,奚乾晟静静伫立在朱雀堂前,晏清正拿着乌金枪站在一旁。“将军,除了收缴的威武军战马兵器若干,还有一些他们来不及带走的金银细软。还有这支乌金枪。”
奚乾晟点点头,“战马兵器全部带走,金银细软交给教头们,乌金枪赵将军会带去京都。这里清理好了?”
“是。”晏清亲自看着他们清点的不会有错。
“好,从今日起,你便去彭城驻守吧。”朱雀堂经此一战已经名存实亡,威武军子弟一走便少了大半,如今山雨欲来,飞骑军子弟继续留在此地也只是浪费时间,倒不如让他们去彭城跟着飞骑军的副将周褚严一同守城,倒能更快地积累实战经验。
晏清明白他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个伙头兵,一无战功二无人脉,即便是将军有意提拔,他也很难服众,眼下只有从底层做起日后才能服众,于是他点点头,带着奚乾晟的书信返回彭城。
山下,赵末清点黑蛟军,带着乌金枪率部前往京都,京都近日波云诡谲宗政玄极命他回来驻守,于是赵末护送着秦氏夫妻,连同秦生一道返京。
等落红山上的人马都散尽了,三日的假期也结束了。书院又恢复往日宁静,学子们依旧每日还是悲催地早起读书。
一年后。
学官敲完钟,一斋里已摆好了棋盘。孟清独自在讲席上对着残局陶醉,学子们在下面边下棋便开小会。
赵世诚黑子落下,“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啊?赵兄你不要每次都来这一套,有话你就直说嘛。”徐彦康立刻不满地嚷开。
李琦冷哼一声,一枚白子堵住他的去路。
赵世诚拈起一子,斟酌了半天才落下,“北面今年大旱,粮食颗粒无收饿死了不少人哪。”
“切,我当是什么大事,赵兄就凭你家的财势还用得着担心饿肚子吗?”徐彦康不以为然。
“我自然不担心,我又不是北方人。”赵世诚白了他一眼,继续道:“我的意思是若是这饿殍遍野难免又是个祸患嘛。哎真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哎赵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这年岁不好得怪天哪,难不成还怪我们太有钱?”徐彦康与他相视一笑。
王胤鹏也插进话:“我也听说了,虽说往年也常有旱灾发生,左不过当地的世家们开仓振粮,也能对付过去。却不知为何今年流民尤其得多,眼下除了京都、幽州、澶州等地,其他地方到处都有流民动乱。”
赵世诚又被李琦吃了一子,眼看回天无力,便耍赖地弄乱棋子,“不错,我家里最近在北边的生意也都停了,我爹还来信叫我早日回去呢,说是要出大乱子了。”
“我爹也来了书信,叫我和阿姐回去。”王公子也收了家书。
“诶,怎么我爹没来信呢?”徐彦康不服了,见无人理他,便没趣儿地去问李琦:“李兄,你一向消息多,我就信你,你说,难不成又要开打了?”
李琦惊讶地瞥了他一眼,这徐彦康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这话一出大伙儿都丢下棋子,赶来捂他的嘴。也有几人暗中捶了他几锤,“你还敢说这话?你这乌鸦嘴,还不收敛吗?”
徐公子被当众讨伐,也知说错了话,忙道:“呸呸呸,有口无心有口无心,我乱说的算不得数的。”
然则这番祷告也并未上达天听,半个月后流民不但没有减少反倒越来越多,不知是从哪儿被人放进来的,洛邑竟也遍地流民。更有甚者,还会骚扰山下的栖霞镇,连日来已有好几家铺子遭人哄抢被迫关了门。镇上的当铺、药铺和饭馆都已关了门,只有少数客栈还在苦苦支撑。
山上又开始戒严,夜里和尚们巡查得也更加频繁。学子们有了上回的教训,这次也乖巧许多,一到天黑便老老实实待在寝舍里,白日规规矩矩地上学,没有人敢下山,就连后山也很少去了。
尽管少爷们愈发乖巧,可山下的动乱并没有就此作罢,这几日负责下山采买蔬菜谷物的和尚屡屡被人劫车,实在无法,诘难只得亲自带了身强体壮的职事僧人押送,好了几日,可只要诘难不在,菜食还是会被人抢走,防不胜防。
臣经纶收到京都来信后,召集书院上下商议后,决定暂时关闭学院,南方的学子们将由各家各户亲自来接回去,北方的学子们则就近由飞骑军和京都人马送回各自家中。
时隔两年,少爷们当初骑着马带着各自的刁仆风光无俩地从天南海北聚集到此,现下却要灰溜溜地偷偷返回,心里落差自不必说,若是按照往常必然也是要闹的,可自从经历过白马寺之围后,他们也就不再只知道赌气斗狠了。
毕竟掌院都要暂闭白马书院了,想来这次的事应该不比上次轻松,于是只得各自收拾包裹,等家里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