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此一生》李相因

3、第三章

　　“魔镜啊魔镜，世界上最讨厌的人是谁？”
　　“贺东来！”
　　嘉鹊捏着嗓子，对着锁屏的手机摆着怪模怪样的表情。她坐在贺家的后花园里，身下是个藤秋千，吊着秋千的绳子上还挂了一圈一圈的花。
　　她来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贺家一共就四个人，三个都是男人，贺东来的妈妈也已近五十的年纪，这秋千打来给谁荡的？她脑子里瞬间过了几百个小剧场，最后看贺东来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
　　“噗嗤。”幽静的后花园忽然响起一声促狭的笑，嘉鹊警惕的回头，看见几米外的树上靠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个头很高，穿着校服，上衣大剌剌地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卫衣。
　　嘉鹊知道，这应该就是贺家二儿子了。贺家两兄弟大概是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这贺二公子并不姓贺，而是姓赵，叫赵春来。来的时候在车上贺东来和她说过他弟弟，言语里有些防备，嘉鹊听出他们的关系应该不是很好。当时她正在玩游戏，加上对他们家的事情不感兴趣，随意的答应了几声。
　　现在想想，这么个一看就在叛逆期的男孩子，和家人关系不好也实属正常。
　　她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回去，脚使劲儿蹬了一下地，把自己荡起来。
　　“哥儿可是饿了？太太让我来叫客人吃饭。”听到声音，赵春来对来人摆摆手，眯缝着眼，脸上带着还未消去的笑意。来人抿嘴笑了下，替他理了理乱七八糟竖着的衣领，走到秋千跟前：“孟小姐，要开饭了，请跟我来吧。”
　　嘉鹊抬起头，来人正是贺家的老佣，叫做吴妈的。她将甩到肩上的头发拂到一边去，起身笑说：“姆妈受累了。”
　　吴妈肃了一肃：“小姐客气了。”伸了手引路，便自个儿往前走了。
　　嘉鹊跟在后面，待要经过赵春来身边时，还特意绕远了些。
　　“哎，”男孩插着兜，晃过她眼前，咧着嘴笑：“我也这么觉得，同道中人喔。”说完把手抽出来，拍拍她的肩，抱着头又晃走了。

　　嘉鹊其实不记得从前她尝到的南方菜是什么样的味道，只觉得今日在华京吃到的第一顿家常菜有些熟悉，仿佛就是她曾经吃到过的。又或者是华京的菜都是相似的？她吃着吃着恍惚了起来，努力的想要想起那时荣喜堂的菜色。
　　华京的用餐习惯比文远要繁复很多，菜色亦是。她想起那时候的早饭都要有汤或者粥，小菜，蛋饼或者白馒头。有时候是温温热热的牛奶，上面结了一层奶皮儿，她和妹妹都很喜欢；有时候是醇香的米粥，是爷爷早起熬的，米已经熬的很烂，米香味全都浸染开来，仿佛化在碗里。爷爷会给她们小姐俩一人放一勺绵白糖，于是一天都变得甜了起来。
　　若是中午和晚上，则花样多了起来。她最喜欢吃鱼丸面，白胖胖的鱼丸浮在奶白色的鱼汤里，加上翠绿的香菜叶和细软的面条，她能吃上一大碗。
　　说来也奇怪，她一个南方孩子，饮食却偏向面食些，她不喜白米饭，对炒饭泡饭烫饭等也不大爱。在华京就是，到了文远，饭食便格外合她口味。今日贺家的主食是白米饭，想是照顾她的南方胃，却不想她是个例外。
　　她想着心事跑了神，手上一下一下的戳着碗里的米饭，贺家太太见了，微微皱皱眉出了声，声音却是柔柔的：“嘉鹊，可是吃不惯这饭菜？”
　　嘉鹊回过神来，心里不屑。从明面上来看，她这称呼是没错的，贺家太太是长辈，她是小辈，叫一声嘉鹊合情合理。只是贺东来父亲的官职远远比不上傅借，当初到她家来拜访，是叫她小姐的，若不是不合适，甚至想要讨好。
　　可如今傅借不在了，人走茶凉，他高高坐在主位上吃着自己的饭，眼神都没落在她身上，他夫人眼神里的轻视都未消去，叫她名字也是口不对心。
　　她说：“不会。”
　　贺东来尴尬地陪坐，另拿了筷子给她夹了菜，连连催她吃饭。
　　赵春来嗤笑了一声，说：“吃啊，这可是大哥特意吩咐厨房给你做的。”他把“大哥”“特意”四个字咬的很重，言语间明显的嘲讽。
　　她就看见贺家太太的眼神飘向小儿子，带了些不满。也不晓得这不满是为着什么。
　　赵春来撂了筷子，用帕儿擦了嘴角，说一句：“我吃饱了。”便大步离了饭厅。
　　嘉鹊没趣儿的撇了撇嘴，想这顿饭真的是贺家夫妻俩请她来的？
　　“昨日听你说，琼琼要回来了？”贺家太太用勺挑着碗里的银耳羹，喂了一口入嘴。嘉鹊晓得不是问自己，头都没抬，果然听候在桌边儿的吴妈回道：“是，太太，这些日子浙西放年假了，琼琼买了明日的火车，想是下午就到了。”
　　“甚好。”贺家太太笑了声，继续喝羹。也不知道她这问话是说给谁听。
　　穷穷？嘉鹊在心里笑出声。面儿上一本正经，也用丝帕擦了嘴角，放了筷子。果然听了贺东来父亲开了尊口：
　　“既然傅先生不在了，承蒙他以前的关照，我也当照顾你。往后你就在这里住下吧，吴妈给你收拾好了房间，正好琼琼也该回来了，她年纪和你相当，你也好有个说话的伴儿。”
　　嘉鹊总算明白了贺家太太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敌意是从何而来。自己的老公要收留上司家的孩子，她自然不高兴。她转念又想，她不乐意，难道我乐意不成？开口就要拒绝。
　　“其实......”她话还没说完，他也撂了筷子，显然不想和她多聊的扔了句：“行了，这事就这样吧。”转身上了楼。
　　嘉鹊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贺家太太难看的脸色，忽然决定住下来。
　　“那就多谢贺家婶婶了。”她笑靥如花，俏皮的歪了歪头道谢。旁边的贺东来霎时间也露出个笑，站起来说：“我带孟小姐上楼。”
　　她顺从的跟着他走了，路过贺家太太身边时，看见她低了头，隐了眼里的不屑。

　　“老爷，就这般将傅家小姐留下可是不妥？”贺家太太捏了帕子在手里，不无埋怨的说：“春哥儿翻了年要考学，东哥儿也是成家的年纪了，这么留一个外姓的女孩儿在家里，多有不便，再说......”她欲言又止。
　　贺老爷坐在椅子上，面色不耐：‘“如何不便？往日里家中没有外人，春哥儿念书就成了？”顿了顿，他又说道：“鹊姐儿是个乖巧的孩子，不会给你惹麻烦的，你只管管好春哥儿念书便罢，东哥儿那边，我看他也是乐意鹊姐儿住下的，若是他们......”他脸上露出隐秘的笑意：“傅先生留下的人脉不少，鹊姐儿得我们照拂，往后自然能借之一二。”
　　贺太太显然不以为意：“傅先生是声望广不假，但人都死了，人家也不会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儿另眼相看......”话未说完，已被贺老爷打断。
　　“行了，我知道你不乐意。但这事儿我已经决定了，素日里费心思的活儿也不需你插手，就交给吴妈就好。”说完，他站起身来：“局里还有事，我先走了。”没等她回复，就大步走出了门。
　　回回都这样！贺太太敢怒不敢言，忿忿地坐了下来，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