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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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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山萝到西山公馆的时候,是下午时分,怕阳光刺眼,早有人将薄窗帘拉上,留有一点昏昏的日光透过。虽然是冬季,华京的阳光也很强烈。这里有很多世家的有钱人来喝下午茶,或者调个情恋个爱。
她一路走来很多服务生认得她,弯腰行礼叫她虞小姐。她微笑着点头应了,眼神飘着找自己要找的人。最后她停在一处角落里,拿下头上的帽子,坐了下来。
对面是个小姑娘,十八九岁模样,面容娇俏。她正埋头,吃着面前的蛋糕,奶油糊了一嘴。
“就没见过像你如此不讲礼仪的闺秀。”虞山萝笑嗔,递过去一张纸巾。姑娘接过去,胡乱擦了擦嘴,抬手叫服务生。
“你要点什么?”她问虞山萝。
这时服务生也走到了桌前,虞山萝要了杯菠萝奶,随手打发了服务生。她看了眼对面的人,那人用手撑着腮帮子,一脸认真的看着她,眼里带着追问。
她摇头笑了笑,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张纸:“给,你要的。”
对面的人迅速抓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眼,问她:“那今年还招人吗?”
虞山萝摇摇头:‘“不知道。看这架势,扩招的范围还挺大的,要不然你去试试?”
小姑娘把下巴垫在桌上,垂头丧气:“我什么都不会,他们才不会招我。”她用手弹了弹自己旁边的咖啡杯,神情恍惚起来。
虞山萝喝了口刚上来的奶,对她说:“嘉鹊,华京不是所有学校都好的。”
嘉鹊摇了摇头:“不,我来这里是想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
‘“一个答案。”
嘉鹊走出西山公馆,冬日下午温度不算太冷,甚至太阳照在身上有些微暖的感觉。她举目四望,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其实在华京她是有住处的,可她并不想回去,最后选择了一家小旅馆,她已经在那儿住了好几天了。来华京这几天她什么也没干,都在旅馆里啃啃面包或是下去大堂随便吃点东西,其余时间都躺在床上,浑浑噩噩。
她想了想,她买的面包好像快吃完了,朝四周看了看,马路对面就有一家超市。
她跳着脚往那边走。说是走,其实也不算走,嘉鹊走的很快,又兼着小学生放学一样蹦蹦跳跳轻快的脚步,更像是跑了过去。傅借在的时候,常常这时该露出不赞同的神情轻斥她,同她讲在马路上跑跳有多危险,但眼眸却是一贯温和的,连带着表情也变得温和起来,皱着的眉头更像是装出来吓唬小孩儿的。
然后见着不当一回事或是做鬼脸或是跑的更远的她,紧追几步去牵她的手。
傅借是有牵她手的习惯的。在她很小时她就是个多动的孩子,属于椅子上一刻都坐不住的那种。傅借只能多用自己去束缚她,坐着时多抱她在腿上,出门时多牵她在手里。起初嘉鹊是不愿意的,后来认清了现实,晓得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才性子稍微安静了一点点,也就一点点的光景。
她曾经问过傅借,什么时候出门他才能不拽着她。傅借那时候瞧着一点点高刚到他腰间的小孩一脸不爽瞪他,笑了笑,说,什么时候你能挣开我的手,我就不再牵你了。那时候他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可小时候的嘉鹊并没有发觉。
她想了想说,好。
之后的每一次她能想起来的时候,都会试图去挣,真的咬牙切齿在挣,常常挣出一身汗也挣不脱。就这么挣了十年。其实后来挣他手已经不是因为好动了,而像是一种寄托,觉得如果真的挣脱了,她就长大了,不受他管制了。最后一次挣的时候她真的挣脱了,因为傅借的手心全是汗,再不复从前的温暖干燥。她稍微一动就挣开了他的手,他回身一握连个指尖都没抓住。
那时候他看着欢快跑远的已经十八岁的孩子,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之后的日子真的再也没牵过她的手。
因为他已经没机会陪她在路上走了。
嘉鹊想了想,那天她到底有没有回头?那时候傅借是什么表情,她突然很想知道。
超市里放着流行歌曲,在头顶上唱的山响。嘉鹊把几袋吐司扔进购物车,转向婴幼儿区挑奶粉。这活儿一向不是她干,连冲泡都轮不到她,导致她在一大堆瓶瓶罐罐中转来转去,始终不知如何下手。
旁边的导购员注意她良久,在成功解决掉一个带着孩子的妈妈的需求之后,殷勤地迎上来:“小姐需要什么年龄段的?”
嘉鹊偏头打量她,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导购员摸摸鼻子,说:“您孩子多大了?我们这的奶粉需要根据宝宝不同的年龄段选择适合的种类。”她暗自琢磨,这么年轻的妈妈还真是少见,看起来应该还是念高中的年纪,竟然就有小孩了。
“哦。”嘉鹊说:“我没有孩子。”
“啊?”导购员有点摸不着头脑:“那您看奶粉是......?”
“我自己喝。”嘉鹊转过头,随便挑了一个牌子,扔了三罐到购物车里。
导购员瞠目结舌,沉默几秒后说:“小姐,如果是您自己喝的话,这边有成人奶粉供您选择,更契合成年人的体质。”虽然像嘉鹊这样的喝奶粉的成年人不多,但是她也见过一些,不过都是去买成人奶粉,导购自然以为嘉鹊只是找错了地方。
嘉鹊装完奶粉,抬头认真的看着她:“我就是喝个味。”她接着补充道:“我不喝成人的,不好喝。”
她喝奶粉的习惯也是傅借培养的。小时候她有段时间长的太快有些营养不良,傅借看了儿童营养食谱,天天让她吃鸡蛋喝牛奶。但她不爱喝牛奶,一喝就吐,傅借发愁了很久,终于在别人的推荐下买了可以代替牛奶的奶粉。他第一次泡奶粉的时候,怕嘉鹊不喝,想好了一系列哄她喝的台词,但是出乎他意料的,嘉鹊对奶粉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一口气把一杯奶全喝光了,这一喝就是十年。起初她只喝一个牌子的,那是傅借精挑细选出来既营养口感又好的一种,喝了几年后就不计较牌子了,那时候喝奶粉已经不是为了补充营养,而变成了一种习惯。
朦胧中她听见有人唤她,声音低沉轻柔,“小宝。”
尾音没有儿化音,是一种好听的气流音,不拖沓,反而带着a的音调,温然缱绻,在心里千回百转。她知道,那是傅借。除了傅借,再没人唤她小宝。
小宝,是他给她起的乳名。她的乳名和旁人不同,人家被唤乳名是在幼儿时期,她是在童年的尾巴上才拥有了乳名。这乳名如此亲昵,是傅借给她独独的温柔。
嘉鹊睁开眼,看见傅借站在不远处的花树下,那树恍惚是榆树里那棵海棠。仲春季节里,他一身月白衣衫,风吹着或红或粉的花朵扑簌簌落在他肩头,真不知是人更美还是花更艳。
嘉鹊一直觉得他真是好看极了,今日更甚。她略屏了呼吸,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脸看,像是怕他丢了一样。
傅借笑出来,眉眼更加温和,他轻声说:“小宝,过来让我看看。”
嘉鹊却掉了泪,揪着自己的衣角哭了。她不出声,只是端端掉泪,兼着抬头看他,一错不错眼珠。
傅借没有动,静静地看着她哭。良久,他叹口气,转身要走。
嘉鹊哭着扑过去:“你别走,你等等我呀。”她跌跌撞撞地跑,伸出手想要抓他衣角。离着不过十二三米,她却一直跑不近前,抓不到那月白衣衫。
“小宝,别再往前走了。”男人分明笑着,温柔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不要过来。”
嘉鹊没有听他的话,依旧伸着手往他那边走,眼里彷徨又哀戚:“你为什么丢下我?你说过一辈子陪着我的,你骗我。”
他无奈的笑了笑,“小宝,我总是要先你一步去的。”
黑暗里他越走越远,嘉鹊挣扎着醒来,额上有细密的汗。她胡乱抹了抹,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
手机的息屏时钟亮着光,屏幕上04:29四个数字清晰无比,就像刚刚的梦。有一瞬间嘉鹊怀疑那不是梦,因为它的感觉太过清晰,她甚至记得傅借漾开的笑纹和榆树里轻柔的风,他转身走的时候肩膀上有几片花瓣落下,美的不像话。
后半夜了。
她再没睡着,坐在窗台边上睁着眼到天光大亮。
八点多的时候,床头柜上的内线电话叫起来,惊醒了神游中的嘉鹊。她活动了一下坐麻的双腿,跳下窗台晕晕乎乎的去接电话。
“孟小姐,楼下有位先生找您。”前台小姐甜腻的声音。
嘉鹊把话筒拿开一点,嫌弃的皱皱眉头,“谁啊?”她想想,她刚到华京,虽是故乡,但多年未归也差不多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哪有什么认识的人,端是人生地不熟,怎么会有人找她?
“这位先生说他姓贺。”
嘉鹊在脑子里搜罗了搜罗,觉得自己并没有认识的姓贺的男人,看了看话筒,贴近点说:“我不认识,再见。”于是挂断了电话。
这个行为导致她下午出酒店门的时候被拦住了,对方是个年轻的男孩子,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一样的西装,一本正经地同她打招呼。
“孟小姐,好久不见。”他看嘉鹊审视地打量他,尴尬地笑了笑:“我叫贺东来,我爸是傅先生原来的下属,我是来接你去我们家吃个饭的。”说完还不自在地顺了顺领子,发现嘉鹊又在打量他,摸摸鼻子说:“这西装我第一天穿,后面商标硌得慌。”说完看嘉鹊一脸莫测,想想又解释说:“孟小姐,你忘记了吗,小时候我爸带我去拜访傅先生,我们还见过呢。”
嘉鹊一点也不记得这个人了,但出于礼貌看他解释了半天,于是勉强接茬说:“哦,是你啊。”态度不是一般的敷衍,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贺东来尴尬说:“孟小姐,你不记得了?那天我还被你家的马桶呲了一脸水......”他说完还抖了三抖,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嘉鹊长哦了一声,终于想起来了。
说起来这位仁兄和她确是有过一面之缘。那天她和傅借吵了一架,心情正不爽,他就跟着他爹来登门了。说是吵架,其实就是她单方面的耍脾气,傅借永远只坐在藤椅上看报纸,报纸后面一张脸淡淡然然丝毫不受她影响。这个时候他的登门无疑是个炮灰命,傅借和他父亲在楼下洽谈,她就被委派去接待人家的小公子。那年嘉鹊十一岁,被惯的丁点委屈受不得,见自己分明心情不好还要被迫去同一个陌生男孩子玩,一时心起就在他上厕所时做了些手脚,让他成功被马桶里的水呲了一脸。
午间吃饭时她的小把戏自然没有瞒过傅借。加上贺东来抢先告了状,当天他和他爹刚走,嘉鹊就被打了屁股扔去书房罚站。所以对于这件事情贺东来的回忆不怎么美好,嘉鹊也同样不怎么美好。
于是她哦完之后哼了一声,到底是长大了几岁的人,在确认了他身份之后还是同意了他的邀请,坐上了他的车。只不过那张脸怎么看怎么臭。
贺东来自然不知道后来的事,无辜的摸了摸鼻子,也跟着上了车。
贺家司机在前面开车,贺东来在后面陪坐。因着地位的悬殊,他眼观鼻鼻观心地安静坐着,看似没有什么动作,恭敬又谦和,事实他余光正在偷瞄嘉鹊。他对这个小时欺负过他的小姑娘并没有什么恶感,反倒有着好奇和些许好感,毕竟人对于美好的事物都会产生好的印象,嘉鹊生的好看,况且她那时候还小他几岁呢,调皮也是有的。
在嘉鹊不知道的时候,他都为她找好了借口。
嘉鹊倒没有偷瞄他,她玩着手机游戏,微微皱着眉头的样子竟然有几分像傅借。她玩个游戏都玩的一脸认真,贺东来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经长大,不是当年那个少不经事的猖狂公子哥了。可她好像还是那个娇蛮小姑娘,见到不喜欢的人会摆脸色,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会不理人,就连玩游戏也会玩的认真。
他在心里轻叹,优渥的家庭给了她这样任性的资格,长辈的宠爱成就了她的单纯。她是一个被上天眷顾的孩子啊。可老天总是喜欢和人开玩笑,她拥有了那么多年的爱,可这爱着她的人一夕之间猝然离去,她不得不走出那个温暖的窝,来到外面了。
他想起那个书一样的人,眉眼清雅,温然如画。只可惜岁月无情,天妒英才,留下他爱了这么多年的孩子独活于世。她应该是难过极了吧。
他倒是不知道,这样的事嘉鹊经历了两次,难过是真,但已经学会怎么坚强,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知道悲伤是不适合同外人倾诉的,谁知道旁人怜悯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讥讽和嘲笑,各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