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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寻亲秘事起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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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求娶我姐姐?谁给他的脸!看我不给他剁了去!”夏昭挨了一顿藤条后臀上的伤刚结痂收口,走路还不太利落,猛地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势。
萧晏瞪了他一眼训斥道:“哪里学来的地痞流氓做派!先生是这么教你说话的吗?可有个皇子的样子?临清殿顶快被你嚷嚷掀开了!”
夏和也一腔愤慨,拱手拜道:“陛下,不怪六殿下生气。承平长公主三年前就指婚须阳侯嫡次子林潇,只因太后病故守孝三年才拖至今日,连今年的婚期都定了。且不说夫家清贵门第,累世官宦,就说林潇本人也是倾城泼墨阁中备受推崇的才学极佳之人,去年及冠入仕,年轻一辈中颇有威望。陛下已经向贺裘王说明长公主订婚之事,他们居然还再三请求让长公主下嫁贺裘世子,甚至还以华熙郡主死在京城之事威压,真是欺人太甚!”
承平长公主夏嫣,是夏昭的亲姐姐,同是韩夫人改嫁太祖萧靖时带来的夏雪维的子女,也是夏雪宜的血亲。虽然争夺天下的胜利者夺去一两个美女似乎不算新鲜事,但强迫丈夫新丧、儿女尚幼的韩夫人去做萧靖的妃子,到底是一桩不好言说的糊涂事。可天下大定之后,先帝萧靖和今上萧晏都没有亏待过这对姐弟。
昭儿当年被抱到皇宫时才一岁还不记事,而夏嫣却已四岁多,常常念着生父,与萧氏并不亲厚。据传,先帝临终前曾留下遗命准许雪宜给侄女挑个心仪的夫家,林家身份不算一顶一的显赫,但贵在是率先支持萧氏的前朝长安旧臣,又辈出文史大家,德行备受称颂。既与兵权不沾边,又身家清白不受忌惮,雪宜所期待的,是她一生富贵安宁。
“朕,不可能同意嫣儿嫁给贺裘世子,他们咄咄相逼,无非是觉得郡主死在帝京他们就占了理,哪怕先生查出不少郡主的龌龊事,可毕竟不能撕破脸。何况这等事毫无证据,郡主已经入殓,传了出去国民只会认为天朝有意诬陷,反倒觉得咱们昭儿真玷污了他们郡主似的。现在巴图和坦说愿意宣称病逝,可先前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总好像是我朝欠了他们似的。”
“要和亲他们就换个郡主再来嫁!凭什么娶我姐姐!”夏昭气鼓鼓地捶桌子,都忘了那是他皇兄书房的御案,总管太监一头冷汗忙使眼色求求小祖宗别没大没小,昭儿这才把爪子收回来了,又恨恨地说:“再说他们的郡主那么不检点!愿意再来嫁,我四哥还不稀罕要呢!我不管,皇兄总之不能嫁我姐姐。”
萧晏没理他,默默把自己的茶杯递到弟弟跟前了,估计他嚷嚷了半天嗓子也干了。话说回来,今天夏昭这么咋呼,夏和却脸色有点怪怪的,若有所思的样子。
“小和,怎么了?”
“也许……也许他们两个,是真的不能够成亲。”夏和似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正经地躬身拜道:“臣有事想单独启奏。”
“夏和,什么事不给我听?”昭儿明显不满。
“六殿下,臣有正事。”
昭儿见他如此认真,知道皇兄看重夏和虽然表面玩世不恭,实则胆大心细,常让他学着办差事。既然自己不便打扰,便识相地告退了。
等太监们也退下,夏和这才长吸一口气说:“陛下,臣多年来,一直很想帮父亲找他失散的亲生儿子,以报答养育之恩。然而臣知道,夜翎的人在寻,先帝与陛下的人也在寻,甚至夏家也帮忙找了,但十五年来杳无音讯。可是直到陛下派臣随使臣队伍商谈与贺裘议和时,臣才想到,因边境多年战乱,陈兵国界互不相通,无法去贺裘那边找,这才在国都有一搭无一搭地打听了当年我朝与贺裘大战前后的事。”
“有消息吗?你为何早不说?”萧晏十分震惊,这么多年动用人力物力都找不到,难道十五年之后还有音讯吗?
“臣当时听到的消息,以为……以为夏谦死了……想着无须再惹波澜,让父亲怀个念想也好。直到回京城见了当时因忙着与胡国交战而在议和时未能见到的贺裘世子,臣突然有个恐怖的念想,只说给了令羽,命他派人再查,可惜没查到什么证据,只是臣的猜测而已。陛下……可愿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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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行馆内,灵堂佛香未撤,郡主排位在上,殿中的贺裘王巴图和坦便丝毫不顾女儿亡灵清净,为近日连番失利气急败坏地怒斥世子左伊。
“我养你有什么用!你妹妹的事不了了之没讨到半点便宜,今日求娶承平长公主又被人怼了回来!一向看你伶俐,怎么遇上那个能说会道的中书令你就没话了呢!”
凌厉的鞭声呼啸而过,巴图和坦发泄般地在他背上交叉着反复鞭打,边打边骂,越来越难听。左伊笔直地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由他打,一声都没坑,要不是抽打得太狠震得人不免随着鞭子本能地身体前倾,还以为他打得是块不知疼痛的木板。
深色的衣衫看不出血痕,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厚厚的布料湿哒哒地粘在了背上,这种熟悉的疼痛仿佛不能引起他多少心绪波澜,毕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父王罚得虽狠,有功赏时也很痛快。从小习武天分极高乃同辈翘楚,又有这些年为父王征战露了脸,父王从不吝惜金银珠玉,处处对族人称颂他。想到这些,好像办不好事挨打也是理所应当了。何况……
等到巴图和坦打够了,左伊才深吸一口气,不敢有半点皱眉,不敢舒缓筋骨,仍僵在那里恭敬回话道:“父王息怒,当今天子仰仗的不过是一个能言善道的文臣,孩儿先前几番发难,都被夏雪宜化解。好在,孩儿已经找到他的弱点了。听说他家里只有一个公子还是养子,唯一的亲子十五年前大败于我贺裘之时失散在了边境,此事京城人尽皆知。”
“哼!那有怎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巴图和坦余怒未消,“哐啷”一声扯过椅子坐下,没听懂他的意思。
“父王细想,既然丢在贺裘边境,又久未寻回,那我们给他找回来如何?”
“胡扯!本王上哪儿给他找儿子去!本王自己都……”巴图和坦赶紧收了话,眉毛眼睛挤成一团气得不轻。若说巴图和坦的痛处,也在子嗣上,一群妃嫔生了十八个女儿,竟只有原配王后早年生下的一个儿子,偏偏……
“不拘什么人都好!只要是听我们话的人,只管挑个眉清目秀的给他安排上吧!人心都有弱点,就算他疑心再重,若有一线机会见到失散之子,我不信他不动心!就算没有物证,只有我们找几个人证再编个故事,若让眼线顺理成章住进中书令的府邸,利用他爱子之心,何求拿不到对我们有利的消息!军师布防图搞到最好,若能把他和皇帝挑唆了,那岂非是我贺裘崛起之时?”
巴图和坦眯着眼打量了左伊一遍,琢磨着点点头,似乎很满意的样子。随后只扔下一句“你看着办”,便离开了。
人去楼空,左伊没急着起来,只是愣愣地抬头看了看华熙的排位,许久,才撑着起身。
他悄声吩咐侍从:“赫勒,今天头七,等没人的时候你帮我给她上柱香。”
揭下一层粘着血肉的里衫,左伊痛得深吸了一口气。常年来他都穿着深色的里衣,父王是何等性情急躁之人,回手甩他一鞭子的时候不少,堂堂世子殿下,不能让下人看出满身污血的狼狈。房中下人备下了两个澡盆,一个升起蒸腾热汽,一个冒出丝丝寒雾。他缓缓没入温热的水中,任由水浸透伤口发出阵阵刺痛,血肉扩张,他头脑有些发昏,继而握紧双拳,又猛地扎进冰水中。
只有卸下所有华丽衣衫,卸下伪装面具,才能在水雾中看清少年的眉眼骨骼,清冷纯净,浑然天成。对于左伊自己,也只有在沐浴的时候,才能模模糊糊中看见那个不被世俗欲望和权力争斗浸染的自己。只是满身伤痕,眼中含泪,这么多年跌跌撞撞,若不得到点什么,怎么能甘心呢?冷水热水交替冲击,如此六次,他的眼神愈发坚定。
我要这来之不易的世子之位,也要未来的国君之尊荣,否则这么多年受的苦,岂不白费?
门口传来喧哗声,原来是鹿鸣行馆的宫女怕怠慢宾客,请了御医。左伊叹口气,这可是丢人丢大发了了。
“走走走!我们世子从来受再大的伤都是一个人处理,而且殿下无论冬夏都行冷热浴,连病都没得过,是从来不看大夫的!”赫勒骂骂咧咧地赶走了御医,丝毫不顾及御医苦口婆心地劝他红伤不要沾水。
左伊拿起酒壶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涌动,随即他把整壶酒泼在了背上,又用轻柔的白绸擦拭,胡乱在自己够得着的地方抹了点药膏,拿纱布一缠,再换上干净里衣把自己一裹,便算了事。
青丝披散,指节苍白,新浴和依对镜,平日张狂飞扬之人也能看出一丝乖巧来。他仔细地从一个褪色的锦盒中拿出一个对比掌心略大的玉璧,取出半块。原来玉璧由两块形状奇特却互相咬合的半月形拼成,左半块上是胡国文字,右半块是汉文,上有八个字。
“弄璋成庆,谦儿弥月……”左伊轻声念着这八个字,他从小父王就请了汉人师父教他说汉话,说得虽然流利,但是读就差一些,几乎不会写,这个“璋”字和“谦”还是他偷偷问的读音,只是不太知道是什么意思,又绝不敢拿这个问旁人。只因为这个玉上的胡文写着庆贺满月,必是他亲生父母留给他的。
贺裘王宫中,知晓当年之事的几乎死绝,大概就剩下他与巴图和坦两个人心知肚明,二人并非亲生父子之事。而巴图和坦多年来自然没提过这事,也许心中总以为左伊并不记得他不是亲生,故而左伊非常小心,既要做到孝敬,又十分顺从,彼此守着这个秘密。十五年前,他阴差阳错代替了王妃病死的儿子,又因为父王召幸无数美人都没生下男胎,或是生下不久就夭折,直到前年,父王不得已,为避免叔侄兄弟危及政权,才立他为继。
“殿下,殿下难道怀疑自己是汉人吗?”赫勒是左伊长年亲随,左伊对他有救命之恩,来大景皇都前一个月,左伊将自己身世之谜冒险告诉了赫勒,只因他想找到亲生父母,必得有人办事才行,而赫勒大概是他唯一还能相信的人。
“这倒不是,只怕万一。”父王当年信了左伊是贺裘人,才会接纳。若知道他有汉人血统,那是万万不会传位给他的。
“殿下,属下查实了殿下的生母,她一直在宫中做殿下的奶娘,直到十年前,许是大王见殿下已经忘了三四岁的事,不再哭闹着找她,便将她杀害了。当年她是忻州胡杨山庄的婢女,自称是贺裘人,战乱一起,山庄被屠,她带孩子逃难回到了贺裘。胡杨山庄在边境做行商买卖马匹皮草,连庄主的妻子都是胡国草原部族女子,婢女中有贺裘人也不奇怪。我们贺裘原是胡国的一部分,后来才分裂建国,文字语言相通,草原人习性相仿。再者胡杨山庄庄主是汉人,殿下的生母在汉人的地盘上生活那么久,留给您的玉璧上一半胡文,一半汉文,也在情理之中。”
左伊看着手中的玉璧良久,皱着眉问:“从前边境两方不通,如今能去大景那边找找,可有线索?”
“毫无音讯。时过境迁,连名字都不知道,实在找不到认识殿下生母之人,更无法打探她是否成亲。”赫勒想了想,试探着问:“若能找到殿下生父或是其他亲人,殿下预计如何?”
左伊瞥了他一眼,眼光凌厉如电,让人不寒而栗。
“杀!”
赫勒吓了一跳,只敢低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