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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落雨总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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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林曲径,新绿微光。梓园本是皇家园林,移步换景的院落数不胜数,当年还是先生亲自给夏昭挑了这个枫叶中隐藏的园子做他蹭吃蹭喝时的歇脚处,春日里满园是水灵灵的绿色,秋日里则斑斓红火、格外妖艳。正值晌午,木叶间隙中洒下的日光轻轻摇摆着,只趴着养了一天伤,平素没一刻老实的六殿下就要待腻歪了,偏偏屁股疼的出不了门,真叫人郁闷。
“先生,乔姬为父守孝,今日也要回来了吧!我刚听说夏和去接了!你想不想她啊~~”昭儿百无聊赖地吃着点心,闲来无事开始打趣先生取乐。京城里谁人不知,夏雪宜自原配穆伊公主去世后拒遍了京城名媛,身边只有一个侍妾陪伴。乔姬不仅姿貌出尘绝世,还能打理着偌大的府邸、庄园、田地。令有梓园前头倾城泼墨阁乃为文坛重地,每逢初一十五便有名儒讲学论辩,引得八方有志之士出入往来。而一应打点安排,都是她做主。谈吐高雅,应对得体,令人称赞,是以才女名气颇大。
雪宜正端坐在一旁弹琴,白了昭儿一眼没理他。一连两日为贺裘忙活,今日晌午前差事完了回家歇歇脚,晚上宫里还有饮宴,再商议贺裘郡主出嫁典礼事宜,实在不得闲。偏偏一回家小祖宗就嚷嚷伤口疼,忙过来给他换了药,又被强迫弹一曲舒缓舒缓精神。
正是闲适春光,偏要横生枝节。下人仓促来报,“大人,二公子在街口跟人打起来了,略听听,说是谁挡了谁的路,言语两句就动手了!咱家二公子爱玩闹,可从不欺人呐!”
琴声戛然而止,雪宜拨弦的手悬在半空,问道:“何人?”
“看外貌打扮,应该是随行的贺裘人!”
“什么?”昭儿听了一拍被子就要起来,牵扯到伤口又疼得趴下,“我对他们可是憋了一肚子火,居然还敢打到梓园门前,简直胆大包天!”
“殿下老实待着,令羽随我出门看看便可。”
十字街口,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越来越多。夏和是奉父亲命去接回为父守丧的乔姬,总不能在乔家丢了体面,故穿着成套礼服,只恨此刻施展不开拳脚,落了下风。
世子高坐马背,满脸写着嚣张狂傲,仰头低眼扫了下夏和说道:“本世子记得你,原来是宫宴上敬佩末座的中书令之子。按贺裘的规矩比武落败要不献上金银珠宝,要不献上美女美酒。你连我身旁的侍卫都打不过,那马车边这位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不如就输给我带回去玩乐吧!”
“你!”夏和被他倨傲的态度气得火冒三丈,但想着夏昭前车之鉴,这个世子手段这么高明,可不要失了冷静中他圈套才是,这才强压下粗略行了个礼。“此乃家君少妻,还望世子嘴巴放干净点!再者远来是客,岂敢挡世子车驾,分明是你手下骑马横行于闹事撞了庶母的车险些把人摔出来!怎么世子殿下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吗?”
世子玩味地打量着夏和身后的美人,刚要说话,却见夏和身后随从纷纷让路,雪衣华服,玉冠长带,他又见到了那副温和中暗藏锋芒的眉眼。
雪宜拱手一礼,面沉如水,也不曾仰起头来看他,只淡淡地说:“和儿,无需多言,既然你输了一阵,那不如就按他们贺裘的规矩吧!美女下官还舍不得送,金银倒也不缺。”雪宜左手一伸,令羽便识相地递上一锭金子,雪宜举着金子冲世子笑了一下,然后随手一扔,闪闪发光的金锭子便滚落在世子马匹的马蹄旁,沾上了一圈稀泥。
“你!”贺裘侍卫拔刀,“你打发叫花子呢!”
“赫勒,住手。”世子咬咬牙,仍居高临下地说:“大人恕罪,并非本世子故意冲撞您爱妾的车驾,只是……只是本世子忙着带兵去端了御史台,找出那个污蔑华熙清白的御史将他千刀万剐,给我妹妹报仇!”
“世子殿下何出此言?”
“华熙受你们六殿下闯入惊吓,还要被你连番逼问,更有御史台那个嘴巴不干净的要说成是华熙勾引,侮辱她名节,如此下流无耻,华熙不堪其辱,竟然于今晨,悬梁自尽!以证清白!”世子左伊说得振振有词,眼中带血,恨意十足,周遭百姓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开始高声议论,雪宜亦是大惊,华熙郡主,居然……死了?
一瞬间的惊讶诧异,但久经历练,他早已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雪宜拜道:“下官惊闻郡主丧生,虽只两面得窥芳容,亦觉不胜悲痛。不知世子殿下身为兄长,怎还有空在此调戏下官这个资质平平的侍妾呢?”
赫勒见情势不妙便赶紧打岔请战:“殿下休得听他胡言,属下愿随殿下快快荡平御史台,再来收拾这狂悖之人!啊……”
刚要驾马离去,却被眼前红色一晃,夺了手里大刀,勒紧马缰,原地动弹不得,自是令羽。
雪宜右手抬平以示阻拦,提高了声音说道:“御史台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菩萨。街上这出已经闹足,若想要个说法,还是请下官这个掌事之人随世子回去处理郡主后事吧。”
万里晴空,只需一阵阴风,便可下起绵绵细雨。而花季少女,昨日音容笑貌,已睡入棺函。
雪宜去灵堂看过,又听了婢女与侍卫的描述,望了望群情激愤恨不得炸锅的贺裘众使臣。他一言不发,默默去鹿鸣馆的长亭里,等他要见的人。
令羽遣人烹了热茶送到雪宜手里,面无表情地顶着冰块脸抱怨,“春寒料峭,主上何必站在这四面透风的亭子里?病还没好呢……”
“令羽……许是这些年日子过得太温和,竟忘了人心,原来可以残酷到这般程度。”雪宜双手捧着茶盏,看着徐徐升起的热气,眼波微漾,似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伤心事。
“怎么大人差人请我来这里,该不是要赏雨吧!”世子负手而来,一声打破雨中宁静,随手指着亭子上“倚楼听风雨”的牌匾玩味地讽刺了一句。
雪宜微微抬手,左右尽去,左伊一努嘴也挥退了侍从。这人脚力虚浮、气息微弱,他可不怕私下谈话会吃亏。
“怎么大人面若冰霜,似有愠色啊!”
雪宜生气的时候,不会横眉怒目,反而眉目冰冷,静而未发。常人往往察觉不到他生气,只有身边几个小辈最怕他这副模样。
“世子殿下,臣听闻郡主自缢身亡后,仰面朝天,紫痕绕颈,眼角含泪,双拳紧攥……”
“华熙她是死不瞑目!我贺裘必要向你们讨回公道!”
“确实死不瞑目,因为她是被杀的。”雪宜双眼紧紧盯着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少年,似乎想要窥探他冷酷的内心。
“你不要信口开河!”
“人若自尽而死,乃颈骨前折损,半圈勒痕,双手下垂。若绞刑勒死,颈骨后折损,用力勒的那一下,才会让她脖子两旁都留下深深淤紫斑痕。”雪宜只是瞪着他,声音很低,气音中略含颤抖。
左伊心口咯噔一下,作法虽粗,却让华熙死的顺理成章,郡主尸身总不会有人验看,一旁贺裘使臣一闹,谁会以为她不是自杀,且看大景皇帝如何收场便是。有了这桩事,一箭双雕,一则掩盖了华熙的丑事,二则今日不得已臣服大景,他日若休养生息后毁约出兵,也算得了个正当的由头煽动军民。夏雪宜……只你看的与旁人不同,竟然如此断定她不是死于自尽。他杀又怎样?难道以为我听了这话便慌了吗?只需再演的更大些便是了。
于是左伊霎时血气上涌,做震惊狂怒之状,高声道:“先生说得若是真的,那本世子要整个鹿鸣行馆的守卫官员给我妹妹陪葬!堂堂天子脚下,巍巍帝都宫墙,竟然有刺客暗夜杀人!你大景难辞其咎!”
雪宜诧异地看了看他,眼里不知是觉得这孩子可恨,还是可怜,他轻轻别过头去看着亭外的雨水冲洗在石阶上,仿佛所有罪恶,都是可以被掩饰的。雪宜摇了摇头,轻声说,“殿下装的真像啊!从指尖,到发梢,从动作,到表情,从肌肉张合,到牙关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彻彻底底进行了伪装。你总能切中要害,利用手里牌达到你的目的。然而从头到尾,你都没想过被你利用之人是你的亲妹妹,是贺裘王的亲女儿。她的喜怒哀乐从不在你考虑,连死活都是无所谓的。离乡远嫁她做不了主,自毁清白诬陷他人她也没得选,不知最终你看着她咽气的时候,心里作何感想?可有物伤其类之感?”
“你……你胡说些什么?”左伊一瞬间有些恼羞成怒,梗着脖子提高了声音似乎是一种掩饰,“你们陛下躲在宫里不敢见我们贺裘使臣,我这就把郡主可能受人所害的消息告知众人,保不齐就是你们包藏祸心,四殿下嫌弃她与自己弟弟闹不清楚就不想娶她,才借机下毒手!再不然……”
“殿下可以弄得天下皆知,一旦报官,总要验尸断案,想藏也藏不住了。郡主之所以要被安排与六殿下的事,栽赃不成后之所以必须死,想必是因为应了贺裘民间一段风流传闻。犬子去年与贺裘和谈时走过一趟边界,听说刚定下和亲不久,华熙郡主就与人私奔。当时大景使臣也怕风言风语有所误传,要求面见郡主。郡主很快便被请出来了,这才疑虑尽消。然而见了近日诸事,下官大胆揣测,郡主私奔是真,但很快被抓回来,直到很久以后和亲诸事定了改不了的时候你们才发现她……破了身子,不能嫁给四殿下了。否则出嫁后被人发现,贺裘便是天下的笑话,大景也必会难以忍受耻辱而发兵攻打……”
“你……”左伊彻底语塞,头脑中飞快地转着各种主意,然而就在他想对策的时候,雪宜转过身来凑在他耳边,认真地问了一句:“殿下,你与你的父亲,都能丝毫不顾及妹妹、女儿的命吗?她再有什么过错也是十几岁的女孩子而已,被亲人下令勒死,临死时哭喊求饶,你们都无动于衷吗?”
雨,如帘幕,切断了亭里的声音,无论上位者说着多么残忍恐怖的话,亭外的士兵都是听不见的。
左伊轻轻笑了一声,眼中划过一丝无奈,随即又恢复了他一贯的骄傲。他凑近雪宜耳边说:“大人也是身居高位的人,会讲这样煽情的话,实在出乎本世子意料之外。儿女嘛,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用的物尽其用,没用的任其生死。华熙最后能有点用处为国效力,她该光荣才是。”
雪宜再也听不下去,少年时他被亲大哥送去为人质悬吊在城楼上弃之不顾的场景时隔多年再度冲进脑海,竟顾不得良好教养,忍不住把手里半冷掉的茶水泼了左伊一脸。用力过猛,茶盏滑脱了手,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两人都惊呆了,雪宜出身贵族,一向是温和君子,还从没气得往谁脸上泼过茶水。左伊更是傻掉了,没有人这样侮辱过他,何况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两人相对眨巴眨巴相似的长睫毛,只是一人是目光闪烁无措,一人是被茶水迷了眼睛。
上梁不正下梁歪,巴图和坦是何等凶残小人他早领教过,可以想见教出来的儿子自然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善茬,雪宜也不知自己怎么会发这么大脾气。尴尬欲走,却被身后人怒声叫住。
“先生原来这么大脾气,领教了。前日在御前说话就知道先生是厉害角色,一天时间,也算街头巷尾打听了一遍。我父王有十八个女儿,脸都未必记得全,三五年不见的也有的是。如果大人也这么多子多福的话,想必就……”
“岂是添福,实作孽矣!”
左伊抹了一把脸,故意用轻挑而讽刺的口吻说道:“听说大人十五年前死了妻子还丢了个孩子,此后再未续弦,也没有儿女,难怪听了我的话会动怒!听说丢在贺裘边境了,那要不要本世子帮你找找啊!”
雪宜心里抽痛了一下,只留下一句话便不等召唤令羽便走入雨中。
“你不配谈论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