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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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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被风吹歪了身躯,斜斜的散到了屋子里,打湿了窗台三两盆的兰花。
南城是名副其实的水乡,地上的水多,天上的水更多,特别每到夏,大雨小雨一刻不停的来。
好不容易有点凉风解解夏日的闷气,门口守卫的下人打开了屋门。
秦愿是被一阵凉风吹醒的。
其实这夏日夹雨的风,自带一股凉气,吹到身上很是怡人舒适,要秦愿不这么敏感,她还能在这拂人清风中多睡小半会儿。
可她不行,自小练就的过人洞察力,让她在小厮打开屋门,凉风微动的时候就醒了。
闭着眼在空荡的床上滚了两圈,正在醒神,忽的,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看向一边。
床外边的地方,说不出是整齐还是凌乱,毕竟她刚刚还在那里打过滚,秦愿狐疑的又用手去探了探,掌下温度不高不低,的确是初夏薄被里该有的温度。
就是看不出来曾经有没有人躺过。
按说以秦愿的武力值不该感觉不出来旁边有没有人睡过,只怪她是个懒的,又实在是对肖昌河放着心,才每每入睡都睡得深深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微有些懊恼,心想下次一定不能睡死了。
今天又不需要见长辈,她随意从衣橱拉出来一件衣裳换上,头发也不要怎么的梳了,和从前在南芜的时候一样,简单的摆弄两下就好。
推开门,一问,肖昌河已经不见了,门口的小厮战战兢兢的回答不出来他去了哪里。
在南城东边,有一条长湖,湖水碧蓝,被称作繁湖。
这个季节,繁湖内栽种了大片的莲花,湖主人深谙养花之道,种的是早晚莲,早夏来一波,艳照满湖,晚夏还能有一片,供人观赏。
而有一楼,傍繁湖而落,半边悬空落在湖上,半边在路上,便称作繁楼。
乃是南城此地第一楼。
此时湖上风雨凄凄,打在荷花叶上泠泠作响。莹润的水如同美人泪垂枝从花一侧落下,坠的整朵花儿不抵重量,歪向一侧。
繁楼有三层楼,一楼普通百姓,二楼是富贵子弟,三楼则招待豪门勋贵,这三楼又有十二雅室,非是一般人可以进入。
肖昌河就坐在这十二雅室的一间,对面是相识已久好友白仁术。
他到今天才知道,白仁术一直暗暗爱慕着柳奈。
对面俊朗青年一身藏青色锦袍,脸色不虞,“昌河,你若我是兄弟,就告诉我,你和奈奈的婚事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嫁给金飞鹤?”
“她嫁给金飞鹤,我与她的婚事自然就作废了。”肖昌河淡呼出一口气,“至于她为何嫁给金飞鹤,我确实不知道。”
柳家肖家都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越是大户人家越重名声,背负着与旁人的婚约嫁给金飞鹤,不仅对柳家肖家,对金家而言都是背德的耻辱。
柳奈不可能不明白。
那她为何又要嫁给金飞鹤呢。
白仁术相信他个鬼,他从前就是太过相信肖昌河能够照顾好柳奈才选择放手,事实证明他错的离谱。
他暴躁的一拍桌子,对肖昌河诘问道,“你不知道?若不是你做了对不起柳奈的事情,她能气急之下嫁给金飞鹤那个王八蛋吗?”
肖昌河坐在桌对面巍然不动,只是皱了皱眉,解释说,“我之前从未做过对不起柳奈的事。”
“放屁,那你刚等柳奈嫁了人,就新娶了人,我可是打探过了,你那新夫人人比花娇娇艳的很啊,想来你是喜欢的紧吧。”
白家老爷子最初是山匪出生,满口子都是放屁狗日地,白仁术自小跟着他长大,不说尽得他真传,急躁时喷上一两口也是有的。
肖昌河淡淡饮了一口茶,“她远在南芜,我娶她之前从未见过她,何来“喜欢”她,辜负“柳奈”一说。”
白仁术眉头紧皱,用探寻的眼光打量肖昌河,似乎在分辨他话的真假。
默了一会儿,他移开视线,重重叹了口气,双手掐着腰看向窗外,控制不住脾气的粗声说,“那她到底为什么……”
肖昌河放下茶杯从背后看白仁术的背影,他十分焦躁,一直按耐不住的踱步,想了会开口,“你怎知她不是自愿嫁给金飞鹤。”
白仁术旋的转身,“那不是废话,金家人都是些阴险小人,柳奈怎么会愿意嫁给他!”
“喜欢可能不一定是喜欢,也许是有什么利益牵扯呢?”
虽然是曾经的心上人未婚妻,但肖昌河于商一道浸淫已久,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商人。
“怎么可能”白仁术皱眉,第一反应就是否认,“柳家才不是那样居心否测的人,她……”白仁术看了肖昌河一眼,“她以后要嫁的,定然是真心喜欢的人,别的旁人,就算是再富贵再厉害,她也不屑一顾。”
“……她跟你说的?”
“这是自然。”白仁术瞥了眼肖昌河,后又低声说,“不然我亦不会……”将她拱手让给你。
肖昌河默。
而白仁术似乎是被提点了,他皱眉想了许久,手指虚虚往空中一点,问肖昌河,“你说,会不会是柳无翼那个老东西逼着奈奈嫁的。”
肖昌河摇头,“这个暂不清楚,但是,”他直视白仁术双眼,语气郑重,“这件事情一定有蹊跷。”
都是爱脸面的人家,柳金尤其是,不可能这么不明不白的举行亲礼。
“是这样。”白仁术喃喃自语,肖昌河刚刚跟他说的话,已经被他单方面认作认同,他仔细一想简直哪哪都对得上,他激动的捏住了肖昌河的肩, “奈奈一定是被威胁的,她说不定还在等我们救她。”
白仁术手力用的很大,哪怕肖昌河不是什么吃不得苦的娇少爷,也觉得有些痛了,他左手搭在右边肩上,推下那只尽是蛮力的胳膊,耐心与他说,“柳奈好歹也是柳家千金,就算金家有什么阴谋,也顶多是向柳家施压,不会对柳奈做什么的。”
白仁术还是不放心,皱着眉口中喃喃着,“那可怎么成,奈奈妹妹心善,要知道家里被威胁,她岂能过得如意。”
肖昌河眼皮一跳,看着因为爱情盲目的好友,忽觉她没娶柳奈获取是好事。他只好再解说,“我只是随口说说,眼下四大世家齐力,金家想压柳家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其实事情也不算全是空穴来风,以肖昌河的眼力看,金家最近确实有嗷嗷领先之势,这或许是因为金柳两家联姻,双壁合一的效果,但,这又与金家欺压柳家对不上,这样说来柳奈到底是不是自愿的还得另说。
可如果跟柳家辅助没关系呢?金家为何能甩其他几家而起?
窗外有些许雨珠滑落进屋子里,肖昌河额角沾湿几滴,他抬手摸了摸,湿冷的发在冷风的浸泡中稍显刺骨,只觉风雨欲来。
等两人下繁楼,白仁术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柳奈妹妹有多么身不由己我们要讲她从水深火热中就出来云云。
肖昌河不置可否的听着。
不远处,长信街大街上,热热闹闹的聚集着一群人,围在一家店铺外,不知道在做这么。
见他停住脚步,白仁术也暂时嘘了口,朝那边看去。
两人对视一眼,走过去瞧瞧。
“欸,不是,这里原本不是一家酒肆吗?”长信街是南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从街头到街尾的商铺都被南城排的上号的老铺子垄断,要死白仁术没记错的话,这个位置,应该是家酒肆。
可是现在这就店内已经焕然一新,原本盛酒的大缸都不见的,取而代之的铺满陈列架的绫罗绸缎,店铺名叫“彩衣阁”,俨然是一个布料铺子。
肖昌河脸色不大好看,跟他微点了头,“确实是。”
旁边有人听见了他俩的话,作为先来人的自觉,热情的跟他俩解释了起来,“原本是酒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着,忽然就变成了卖布铺子了,许是原本的酒肆生意不好吧。”
说到这儿白仁术的脸色也不好起来。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酒肆开业已久,不说络绎不绝吧,长久来的熟客是不少的。
这长信街的说到底就这么长,街上有哪些铺子,他们商家子弟自小就耳熟能详。这家酒肆的主人原本在宫里酿酒酿了半辈子的老匠人,年老时带着珍贵的祖传酿酒术到了南城,开了这家酒铺,当初还有人拿一万两银子买这个铺子,人家老家伙都没答应,现在怎么会突然就关了呢?
最重要的是,他们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那位热情洋溢的老兄看白仁术变了脸色,觉得他不识趣,也不想跟他多说。
肖昌河见到了,对他拱手赔礼,“大哥见谅,我这兄弟爱喝这原本李家铺子的酒,眼下见以后都喝不到了,才面露伤感。”
那人一听他这样说,也不气了,还安慰他几句,“你也别太忧心了,我看着铺子开不了多久,众所周知,绫罗绸缎嘛,自然是肖家铺子卖的最好,我看这个——,”大哥摇摇头,“比不上。迟早要关门的。”
铺子里的装修还很简陋,明显是时间不足的缘故,案板摆上的布料在日光的作用下,显得华丽出众,肖昌河只看一眼,心下微沉,“大哥可知道这铺子是哪家开的?”
“这你可问对人了,旁人不知道,我来的早可是看见了,”大哥乐呵呵笑,“早上开店门的人就是前面店铺里金家金饰的掌柜子。”
两人心里都是一咯噔,金家一个买金器的,做什么要来开布料铺子。
肖昌河想的更多,近来金家小动作不断,明显是有些兆头的。金家金器行,有大半的产业都在金饰上面,而肖家主首饰衣裳,可以说他们两家是有生意竞争的,他拿肖家开刀肖昌河并无意外。
但肖昌河之前从未担心过,毕竟他们家是比金家更久的世家,从曾祖父那一代就开始做女子生意,这么多年,大江南北闯过,可以说已经那当下的布匹研究的透透的,别人很难超越。
更何况金家要做布要从头做起更难。
白仁术义愤填膺,“我们几个家族每家生意均散分布,互不打扰,他金家凭什么在别人的行当里插手一角,他先开了头,别人还不有样学样,到时候整个南城商圈不都乱了套!”
肖昌河抿抿唇没有说话。做生意本就是相互竞争,南城平定多年的安定市场本就是畸形的,此时不打破,将来也会有人老破。
他们这个圈子一直是介于安稳和混乱之间,先是混乱的市场竞争,成王败寇,胜利者占据市场,富甲一方,败的人倾家荡产,这之后便赢来了短暂的和平期。
看样子,如今金家是想重新洗牌了。
回到肖家,时候已经不早了,肖昌河婉拒了和白仁术一同用午膳,一个人独自走了回去。
临到肖府跟前,他望见眼前的场景惊愕,“你怎么在这儿?”
肖府小侧门门前,三两台阶上,坐着个鹅黄纱裙垂发的姑娘。
姑娘貌美,每个路过肖府的人都要看一眼过去,大惊这姑娘的容貌。
秦愿一直板着脸不开心的坐在原地眼见肖昌河回来才露出笑脸。
跑近了,搂着他,凄凄的说,“你去哪儿?你不在,我太无聊啦!”
府外的人不少,肖昌河拨她的手,拨两下,没拨开,没办法,好声好语的跟她讲,“先放开,外面人多。”
秦愿摇了两下他的胳膊,“不放!”
肖昌河就是湖里的那个鱼,放了他就会跑!
像是看清她的想法,肖昌河又温声说,“放心,我不会跑了,下午就呆在府里。”
这倒可还行,但是满足不了无趣一早上的秦愿,她蹬鼻子上脸,“下午,带着我,去哪儿都。”
下午去哪儿都带着她。
这汉言说的,肖昌河勉强猜的到,想着给她找个先生来教,省得她一天都这么无聊。
又想着,下午在府里,带着她也无妨,就点头答应了。
但是,吃过午饭他就后悔了。
西院通往账房的长廊上,秦愿跟屁虫一样是真的哪哪都跟着他,还一直不舍的在问。
“相公,我们、昨天晚上、有没有一起……睡觉、啊?”她似乎不知道“圆房”怎么说,琢磨半天琢磨出睡觉两个字。
但她既然这样问了,肖昌河也不会解释,由得她误会,他敷衍点头。
秦愿也不是傻瓜,有没有那个她不会不清楚,只是记忆有些模糊,找肖昌河确认一下,她摇头,“不是那个,是那个?”
“是哪个?”肖昌河故意问。
秦愿说不出那个是哪个,碎碎念了几句,“不是那个、睡觉,是那个……”
肖昌河装傻,“我们昨晚是一起睡得啊,难道秦儿不愿意吗,要不然我今晚睡睡书房好了。”
秦愿着急打断他,但是哪怕肖昌河有意放慢语速慢慢说,也不是秦愿半天咬不出一个字可以追的上的,她努力了半天,最后结结巴巴的说,“不、不要……”
肖昌河故作明了,点点头,“不要也不需勉强,我今晚就去睡书房。”
秦愿终于把那几个字憋气了,“不要你去睡书房!”
不得不说肖昌河的作用是巨大的,这着急下来说话都不磕碰了。
秦愿瞪了眼气汹汹的不准。
“要,要和我一起……那个!”
西院到账房有些距离,路上经过好几栋建筑。
旁边路过一个丫鬟,听到这个,脸色都不对劲了,红着脸讷讷跑远了。
这里四周有不少人。
肖昌河悄手捂住秦愿的嘴巴,“别说了。”
秦愿瞪眼挣扎肖昌河算是知道了她的本事,想她动手起来自己还真挡不住,赶紧在她耳边哄着,“先别动,后日出门还带着你。”
秦愿立刻不动了。
后天是新妇进门第三日,平常人家要回门探亲,秦愿家人远在方外,按照南城的习俗,他后天要带她去寺庙还礼。
本来就是要外出的,但是秦愿不知道。
肖昌河放下手,秦愿还乖乖的不说话,一直到账房,肖昌河对她说“可以动了”,秦愿才眨眨眼,笑弯了长睫。
肖昌河也记得有点好笑,她真的很好哄着。
下午肖昌河对账,她不吵也不闹,肖昌河吩咐下人给她一个凳子,她就趴在肖昌河的合账的桌子一侧,小小的一团,不怎么占地方,就是老是凑到他边上去。
肖昌河头也未抬,“秦愿,离远点。”她把脑袋伸到他胳膊旁边,乱蹭,闻言,认真的回答,“不要!”
蹭的他写字手的有点抖,滴歪了墨汁,“是不是更加无聊?我让楠竹带你回西院好么。”
楠竹研墨的手一顿,在肖昌河低头的空挡面色不善的对视秦愿。
秦愿手一抬,“他凶我。”
肖昌河回头,正巧见着了楠竹凶巴巴的眼神,他皱眉,“楠竹,你该知道分寸。”
楠竹没想到秦愿直接告状,一惊,顿时怂了下去,巴巴的喊,“少爷,我错了。”
肖昌河毫无留情,“去,上次的字帖,抄三遍。”
南城直接哭丧着脸,心都碎的拔凉拔凉的。
都说打蛇打三寸,楠竹最讨厌的事就是写字抄那玩意儿了。
偏肖昌河又说了,“你若是再抄成上次那个样子,就多抄两遍。”
秦愿躲在肖昌河肩膀后面,吃吃的笑。
肖昌河换手稍微推了一下她的脑袋,摸起来软软的轻轻的,又意料之内的推不动,只能言语上恐吓,“你要是再蹭,就不准留在这儿了。”
秦愿张开双手从背后直直他的腰,满足的埋在他背上叹息,“那我不蹭了、行吧。”
一副好商量的语气。
肖昌河僵住。
背后软玉温香,他执笔的手都僵住。顿了好一会儿,才训她,“不能抱。”
秦愿毫无反应。
肖昌河只得好言好语说,“你抱着我写不了字,快放开,”顿了下说,“乖。”
秦愿呜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可是我困。”微微沙哑,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肖昌河软下声音,“困了就回屋睡,换个小厮陪你回去好不好。”
“不好”,她把脑袋在他背后蹭着埋了埋,只觉得他身上一股松竹味,特别好闻,“你身上香。”
南城有爱用香料的工子哥,但肖昌河不是,他只能试探的对她说,“库房里还有许多香料,叫素怀带你去找?”
素怀正在旁边不怎么搞什么,闻言滴溜溜就跑出去了。
“……”
秦愿也不愿意,“你说好整个下午、都带我。”
肖昌河无言,默然了好久再说,“那你先把手放下,我让人去里面收拾个塌,你去那里睡。”
许久不见后面人说话。
素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跑进来了,咧着嘴在笑,“少爷,少夫人睡着了。”
肖昌河僵硬的跟什么似的,笔直的腰都不敢弯,生怕背后撞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只能把秦愿两只伸到前面拥着的胳膊轻轻拉开一点,结果人一动,又搂的更紧了。
肖昌河:“……”
素怀不知好死的在看笑话,正巧撞到肖昌河的视线里,被吓的摆摆手,示意不敢再看。
隔天南城有两桩大事。
第一件是金家开始做布料生意了,新推了个叫玉丝料,顾名思义,那光泽色度,跟玉一样,非是其他凡布可比。
第二件是说肖家内院里藏了个天仙儿,昨儿个好些个路过肖府的人都看见了。
肖昌河正在听十二行的掌柜汇报。
他们在说的正是昨天金家才开铺子的事。
一个白须的老者对他拱拱手道,“少爷,金家来势汹汹,明明是开在长信街,我们提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分明是要打的我们措手不及。”
另一位管事说,“不止,昨天我托人去打探过了,他们铺子里新出的玉丝料就是比着我们上虞料出的,价钱还比我们压的更低。”
上虞料是肖家铺子里的招牌,市场巨大,购买者不知凡几。
“按理说不应该啊,咱们染布坊试了许多次了,上虞料的价格已经压到底了,他们怎么能出这么低的价格?”
肖家上虞料一匹五两,但是金家才出的这雨丝料只要三两,品质却相差无几。
这么悬殊的价格诧异,一两日便罢了,时间久了,就算最初有老客户愿意到肖家店铺来,也不会长久。
有一个管事脾气暴,恨恨说,“他们肯定是用的亏本压价击垮我们的招数。”
另一个管事缕缕胡子,“不一定,咱们又不是没有根基的小摊贩,他才压不垮,不会出这样的损招。”
小摊贩,生意惨淡一点时间就开不下去了,他们肖家资本雄厚可不会,再者,逼急了他们也能亏本卖,有肖家名声在前,不愁没生意。只是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金家不会做。
近些年来肖老爷越发留恋花丛,自家生意几乎是全落在肖昌河身上。
肖昌河在主位上思索点头,“邱掌柜说得对,他们一定是有利润可做的。”
“那可怎么办啊?”
肖昌河:“还是要麻烦各位多去织布坊跑一跑,看看能不能压缩上虞料的成本。”
有人叹叹气,“难。”
确实难,上虞料一直是研究的重头,要是能压缩成本早就压缩了,何必等到这个档口,本就是减无可减啊,何况上虞料,本就是出给富贵人家的东西,贵些也无妨,只要东西好,没想到一眨眼就出了个跟上虞料不相上下的料子,价格还压的很低。
这边商场尔虞我诈不断,那边秦愿期盼已久的“出门日子”终于如期而至。
昨天晚上,肖昌河对秦愿说明日要带她去寺庙游玩,所以前一晚不能同房,免得犯出家人忌讳。
秦愿似懂非懂的被他忽悠过去。
南城第一大寺庙青云寺,坐落在青云山顶,古韵悠久,钟声绵长。
清晨起来外面便在下雨,小雨菲菲,虽然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肖昌河和秦愿一起坐轿子前往青云寺。
从南芜来这儿的路上,商队只顾着赶路,秦愿都没有好好看看沿途的风景,今天才算得上她第一次出远门。
南城景色之美,美在烟波如画的意境中,路上百姓形形色色,高楼万象凡此种种,每一帧每一瞬都可入画。
肖昌河坐在她对面,坐姿很端正,一席灰青色袍子素静优雅,举手投足间都是画一般的雅正。
从秦愿的角度看去,窗外是南城灰青色的蒙蒙烟雨,窗内是眉目如画的肖昌河,恍惚觉得,他和南城融为一体,他就是南城。
只有南城能养出这样不温不燥风光齐月的公子哥。
只是公子哥今天不知为何有点不适,路上一直蹙着眉,微垂着眼,不知道再想什么。
“相公”秦愿喊他。
“嗯?”肖昌河回神,想到自己一直在想铺子里的事,冷落了她,温声问,“怎么了?”
“还有多久、才到啊?”
他们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仍是连青云山的山影都看不到。
肖昌河抬头看一眼窗外,回她,“还有大半个时辰。”
秦愿听此露出失望的表情。
肖昌河观她表情,微微笑了。临行前就想到,以防她无聊,让膳房做了好些点心带过来,肖昌河打开一层食盒,“你若是无聊,就吃点点心。”
盒子里的糕点俨然是早上新做的,食盒一打开,香味就溢了出来,不出一会儿整个马车都是桂花糕的味道。
秦愿大喜,抱着食盒吃的欢快,还不忘招呼肖昌河,“你不吃吗?”
肖昌河笑着摇头。
秦愿往嘴里塞了一块底下印着荷花印子的桂花糕,窥着他的脸色,“你怎么不开心啊?”
肖昌河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神色一怔,他是神色内敛的人,许是上位者多得久了,大喜大悲都不写在脸上,倒是很少人能知道他的情绪。
又想着,可能是她心思单纯,他不在意的就在她眼前展露出情绪来了吧。
肖昌河捏捏眉角,也不瞒她,“生意上的事,有些问题。”
秦愿再塞一块糕子,语气却很郑重,“有什么事,说、说给我听,我帮你!”
如果她说话不结巴的话,听起来还是挺有几分气势的。
然而她自己说的磕磕碰碰的,肖昌河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不自禁弯了眉,逗她问,“咱们家的货卖的不如别家好,你要怎么帮我?”
秦愿一听,桂花糕也不嚼了,含在嘴里认真想。肖昌河是她自己的相公,她可不能让他受欺负。
她问,“那为什么呢?”为什么别家的货比咱们家的卖的好呢?
含在嘴里的桂花糕全部躲到左边腮子里,撑得一鼓一鼓的,她今天又穿的粉色的纱衣,粉嫩嫩的,看起来不像什么妇道人家,倒像是九天上的仙姬,亦或者皇宫里无忧无虑的公主,偏她又这么认真。
认认真真的鼓着腮帮子回答他的话。
明明是商机要事,肖昌河也不介意与她多说。算起来,他虽然才和秦愿认真不到短短三天,她已经是他最亲近的人了,或许是这种关系让他不自觉的吐露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