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情》璃海

37、爆

　　李荀在之前穆风带他来的心理咨询室外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推门进去，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里陆晓薇并没有追问他连续三天的杳无音信，只是以平常的态度微笑着迎接他的回归。
　　“外面很冷吧，”陆晓薇关心道，“看你冻得脸色都发青了。那天你出去应该多穿些衣服，这两天又降温了。”
　　“没事，”他淡淡回答，“我又不是孩子，再说屋里都有暖气的。”
　　“嗯。皓皓前天得了班里最多的小红花，嚷嚷着要你的奖励呢。”陆晓薇露出得意的神情，孩子是她最大的骄傲。
　　“是吗？”提到孩子没有父母不在意的，他笑起来，“皓皓呢？”
　　“我妈说想他了，我把他送到他们那里去了，明天就回来了。”陆晓薇答道。
　　“嗯。”他点点头，看着面前淡淡微笑的妻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怎么能这么残忍去伤害这个默默为他付出那样多的女人！踟蹰半晌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道歉，“对不起，晓薇！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陆晓薇仍旧是笑，只是笑得意味深长。
　　“对不起！对不起……”他没有看到妻子的表情，只是坐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头反复地说着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陆晓薇抓住他的手强迫他面对自己，一字一顿地逼问着他，“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李荀呆呆地看着一脸阴沉的妻子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她的妻子永远是温婉活泼的，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样阴冷的表情。
　　“啊……我受够了！”陆晓薇甩开李荀的手指着他大吼，“你知道我这三天怎么过的吗？自己的丈夫整整三天没有音信，电话没人接，信息没人回，最后直接关机！你是因为工作吗？你出差了吗？不要敷衍我！我不是傻子！前天突然降温我担心你穿的薄，特意去给你送衣服，公司里就没有你！人家说你早就走了！三天，我等了三天，我在等你解释，可你的一个工作忙的电话就敷衍过去！我为什么把皓皓送到我妈那里去？就是担心自己控制不住伤害他！你在掩饰什么？告诉我！不要让我像傻瓜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妻子早就已经察觉了。李荀仰头闭上双眼，今天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了，到了现在这样的状况已经没有了退路，他缓缓吐出自己的答案，“晓薇，我们离婚吧。”
　　“离婚？”陆晓薇满脸狰狞，“想都别想！凭什么离婚？为什么离婚？我有哪里做错了，你说。”
　　“对不起，晓薇，”李荀感觉自己的头痛得要死，“我只是，只是，没有办法爱你。”
　　“不爱我？”陆晓薇失笑。这个问题她早就知道，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爱自己谁都可以感觉出来，特别是女人，对待感情尤其敏感，在他们相识结婚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丈夫的心不在自己这里。可是有什么办法？她爱上了他，他英俊、温柔，从不沾花惹草，虽吸烟但不酗酒，工作收入稳定，完全符合自己从小的幻想。她从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白马王子黑马王子什么的，她只要有个温柔体贴的丈夫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就足够了。所以即使知道这个残酷的事实也想要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开。他愿意娶她不是吗？他和她生下了皓皓不是吗？这些年她小心翼翼地经营自己的家庭，她想感情是需要培养的，慢慢地，自己总会住到他的心里面。可是他的温柔就像毒药，一点点渗入自己的身体使得自己愈加疯狂，而他反而没有一丝改变。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钢铁吗？就是钢铁这样慢慢厮磨也会有穿透的一天吧。可他只是温柔地把自己反复轻推出去，独自在那里徘徊。她装聋作哑，女人，有的时候不能太聪明。可她用尽一切气力支撑的这一切最后却换来被抛弃的下场！“为什么不能爱我？我有哪里不好？我们一起八年，我自认为对你对这个家已经倾尽全力！有我，有皓皓，你还想要什么？”
　　“对不起！”李荀扭过头不敢看妻子的脸，他知道自己伤害了这个默默为自己付出的女人，面对她的质问他无言以对。
　　“对不起？对不起能解决什么问题吗？”陆晓薇不能接受他这样的态度，“你不爱我，好吧，不爱！那你爱的是谁？杨益吗？”
　　世界一瞬间寂静下来。李荀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她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全身冰凉一片。自己努力遮掩的一切是不是都要暴露在阳光下？为什么事情总是无法控制地扭向相反的方向？
　　“我不是傻子！再好的哥们也没你们要好！三天两头的见面，彻夜不归，自己的男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女人会不了解？”陆晓薇其实早就怀疑了，可也只是怀疑，不敢再往深处想。这么多年，她刻意地不闻不问，只是希望这样平静美好的生活能够持续下去。她告诉自己，足够了，不需要知道的就不要去理会，可这一刻李荀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让她再也无法再自欺欺人。她蹲坐在地上失声痛哭，委屈、不甘、恐慌、怨恨，各种情绪交织，使她的气都要喘不过来，“为什么你会爱上一个男人？是不是就因为你只爱男人才没有办法爱我？告诉我，荀！告诉我！”
　　这应该是陆晓薇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了吧，可是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爱情就是这样盲目，可以让人抛弃所有的骄傲，即使再狼狈再难堪也舍不得放开。或者她宁愿李荀只爱男人也无法接受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只是一场可悲的自以为是，到头来也只是一场空，在这个男人的心里激不起一丝涟漪。
　　李荀的表情僵硬，他的大脑已经超过负荷了，头开始针扎地刺痛，然后逐渐加剧,身体抱成一团压抑地嘶吼。
　　陆晓薇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有些慌了，冲上前抱住他，“怎么了荀？哪里不舒服？别吓我啊！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只是爱你啊！你怎么能那么残忍地要抛弃我和皓皓？你怎么忍心拆散我们美满的家庭？我们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好不好？我们像以前一样不好吗？你不要激动！我们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荀痛得说不出话来，他想伸手安慰自己的妻子可最后只能蜷缩在沙发上颤抖。对不起，晓薇，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一切就像是已经设定好了方向，你只能一步步走下去，再也没有了别的选择。他总是踌躇着，希望能够摆脱那个最悲惨的命运，可是到了最后他才发现自己只是一直在那里绕着圈子，那是一种不可抗力，你永远无法摆脱它的束缚。对于妻子，他不是不爱的，这么多年相依，一同走过的路都刻印在他的脑海，她的温柔她的包容她的坚持他都了解，只是这爱不是爱情，它更接近于亲情。而杨益就像是他的魔障，是他整个世界的中心点，没有了杨益，他的世界就会瞬间崩塌。而晓薇就像他生命中的花朵，为他的世界增加了生气，是他永远的关怀与牵挂。
　　他的身体与精神都开始有崩坏的迹象，所有的一切压在他的身上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一直都是，脆弱、敏感且总是犹豫不决。他一直在那里徘徊，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可当自己再也无法承受而不得不选择的时候，他选择了放弃所有，或者应该说自我放逐。可即使选择了还是无法承受最后的结果，而这一刻又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于是一直在崩溃边缘的神经开始崩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随着精神的崩塌开始龟裂，巨大的痛苦在整个身体蔓延，即使缩成一团依旧无法减轻一丝的痛苦，只能紧咬着牙齿用力抵抗，直至全身的肌肉酸痛，冷汗浸湿了衣襟。
　　陆晓薇看着他用力咬破的嘴唇真的慌了，他的表现完全不像之前的病症，以前他发病的时候只是浑身颤抖无力，从没有这样痛苦到出冷汗的地步。她拿着药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喂李荀喝下去，可他疼痛的状况还是没有减轻。陆晓薇这才反应过来打电话叫救护车。她颤抖着打了电话以后蹲在李荀跟前轻声安慰他。其实她隐约能够感觉李荀发病是因为精神上的问题，他的这种症状从自己遇到他的时候就存在了，她从来不敢过问缘由，而李荀也只是对她说是老毛病，挺挺就过去了。这么多年，虽然他会偶尔发病，却并不多，陆晓薇没有想过他的病症会突然这样加重。
　　“荀，没事的，别担心。我们都会好好的。没事的……”陆晓薇反复说着没事的，没事的，她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温柔平静，希望能缓解他精神的紧绷。
　　听着妻子温柔的话语，他的身体的疼痛有稍稍的缓解，他喃喃地对妻子说着，“对不起，晓薇，对不起！”
　　陆晓薇强忍住再次落泪的冲动，用力地对他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病房里陆晓薇坐在病床前不停地抚摸着李荀的面颊默默流泪。此时的她头发凌乱，面容憔悴，眼球布满血丝，一身狼狈的样子。她在责怪自己，责怪因为自己的失控而导致李荀的昏迷不醒。其实她还可以再忍耐下去的，或者李荀就不会出口挑明了吧。也就不会出现那样的争执，导致李荀精神的崩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李荀已经昏迷两天了。那天，救护车到了之后先给他打了一支镇静剂，一支止痛剂之后才送到医院，经过两个小时的抢救才稳定下来。医生对陆晓薇说，病人是心理方面的问题，压力太大，一直逼迫自己最终导致精神过度紧绷才造成身体的剧烈疼痛。心病还需心药医，建议家属病人出院以后咨询一下心理医生，为病人做一些心理辅导会比较好。她呆在那里不知所措。自己的丈夫的心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而作为他的妻子的自己居然一点儿都没察觉。是自己太不合格还是他隐藏的太深？
　　心理疾病！那是什么？陆晓薇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她的生活从来都是简单平凡，周围的人或者会有特立独行的人，但从未听到或者看到有人得过这种病症。那对于她来说是遥远的不可触及的东西。心理疾病的另一个说法就是精神病吧。是了，还不到精神病那么严重。李荀到底经历过什么，到底经历什么能够导致他变成这个样子？陆晓薇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对自己的丈夫真的是一点儿都不了解。她只知道李荀在单亲家庭长大，他们结婚不久他的母亲就去世了，他的母亲，就是自己的婆婆也是很好的人，对人和气，不像大部分的婆婆总爱挑媳妇的毛病。虽然得了重病却一直挺着见到皓皓出生才闭上眼睛。好像他的亲生父亲偶尔会来找他，但他从来没有原谅那个男人。然后就没有其它信息了。
　　李荀很少和她说起他自己的事，而陆晓薇也以为他的生活和自己不会差太多，人的经历不都大同小异吗？一样地出生，一样地经历婴幼儿、童年、少年、青年、中年、中老年以及老年，然后死去。婴幼儿及童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那个时候还都不懂事，对之后的生活影响并不很大。少年时大都是冲动的产物，很多时候我们回头想到自己的行为都会会心一笑。陆晓薇与李荀在大学里相遇，已经不算是很晚的邂逅了，那时的思想已经逐步成熟，又不缺乏步入社会后逐渐丧失的热情，是最佳的邂逅时机，她一直以为过去并不那么重要。至于那些悲惨经历的人离得她太远，她从未纳入自己的思维范畴。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只有自己的过去是无关紧要的，而李荀一直活在过去没有走出来。
　　“妈妈，妈妈。”李皓进了房门就往陆晓薇那边跑。陆晓薇低头擦干自己眼角的泪水，回头抱起扑到她怀里的儿子。
　　“爸，妈。你们来了。”陆晓薇对李皓身后进来的父母点头。
　　“嗯。李荀怎么样了？”她的母亲关心地询问。对于这个女婿她还是比较满意的，为人温和谦让，对女儿很好，对他们也很孝顺，谁知道竟然出了这种事情。
　　陆晓薇黯淡地摇摇头。她的父亲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妈妈，为什么爸爸总是睡觉不理我们？他都好长时间没跟皓皓说话了。”李皓对于父亲的不理会很是不满，他想要的小红花的奖励还没给他呢。
　　“爸爸不是想一直睡觉，他生病了，需要休息。皓皓乖啊。”陆晓薇说着又忍不住泪水哭了出来。
　　李皓被母亲的眼泪吓住了，也跟着哭起来。他挣开母亲的怀抱，自己爬到病床上趴在父亲身上双手摇晃父亲的身体，“爸爸起来嘛，起来了，不要睡了。”
　　“皓皓别闹了，爸爸需要休息。”陆晓薇赶紧上前把儿子抱起来轻声地哄着，只是带着哭腔的声音使得两人的眼泪更加止不住，李皓哭的声音更大了。
　　陆晓薇的母亲看着不忍心地扭过头，她的父亲从她怀里接过李皓，“我们先带他回去吧，医院里还是安静些好。”虽说是单人病房，可也不能这么吵闹，病人也需要安静的环境。
　　“我不要！我要爸爸，我要妈妈！”李皓哭着抱着陆晓薇的腿不松手。
　　“皓皓乖啊。”陆晓薇蹲下身子轻声安慰他，“你先回去，医院里不能这么大声吵闹的，不然医生会过来给你打针了。等皓皓回去，爸爸醒了之后妈妈就和爸爸一起去接皓皓好不好。”
　　李皓终于被哄着离开了。临走前陆晓薇的父母叮嘱她注意身体，他们带了一些水果和吃食，要她记得吃。她点头答应。
　　李荀躺在床上可以模糊听到他们的声音，听到妻子还有儿子的哭声，他想挣开眼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躺在那里干着急而无能为力。
　　李荀在做梦，梦中的他也知道自己身在梦境。可这个梦如此美好，让他不愿意醒过来。梦中人在欢快跳舞，如同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她是那样快乐，那样纯粹，完全不复记忆中的阴郁。周围是无尽的花海，蝴蝶纷飞，远处参天的古树，还有蔚蓝蔚蓝的天空，棉花糖般的云朵，完全是人们臆想中的天堂。她没有看李荀，只是和围在她身旁的蝴蝶翩翩起舞，闭起的双眼，含笑的嘴角，轻快的身影都一再让李荀的眼眶酸涩,嘴角却又止不住地扬起。
　　不是不怨的。自从她走后就从来没有入过自己的梦境。以前梦境中偶尔出现的是他的臆想，不是真正的薛斌。为什么？为什么不来看自己？不是说人死后都会有灵魂的吗？因为眷恋，所以会入那个牵挂的人的梦境中或安慰或指责或只是为了一眼的面对面。为什么不来找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在她眷恋的范围？还好她终于来了，虽然晚了十年。
　　“薛斌。”李荀轻声呼唤，声音虽然轻却很悠远。
　　“荀！”薛斌停下舞步，对着李荀灿烂地笑。“你来了。”
　　“为什么不来看我？”李荀强忍着哭音问道，“为什么现在才来？”
　　“荀，不是我不来看你。”薛斌抱住李荀轻拍他的后背，温柔似水，“是你不想见我。”
　　是啊，是自己不想见她，害怕那无尽的绝望恐惧会再次把自己击溃。李荀紧紧抱着薛斌满足地叹息，“看来你过得很好。”
　　“嗯。”薛斌欢快地点头，“很好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李荀笑，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安慰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