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情》璃海

34、嗯

　　“这是心理咨询师张简之张医生，这是我朋友李荀。”穆风为他们相互介绍。穆风带着李荀只是对一旁的助理说了一声就直接进了咨询室中。看来他们之间很是熟识。
　　张简之是一个温润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带着眼镜，和蔼的微笑着。那应该是一种职业的笑容，但并不让人反感，反而觉得很舒适。
　　“你好。”
　　“你好。”
　　他们相互握手。
　　“简之，你费心了。”穆风对张医生点点头，然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后离开。“我在外面等你。”
　　这是一个并不大的办公室，但简单明亮，米色为主的色调，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台办公桌，右侧是简单的书架，整齐排放着一些书籍，中间放着的一组明黄色沙发显得这个房间俏皮了很多，沙发中间的褐色茶几压住整个房间轻浮的色彩，使得房间有了重心。总之，很舒适的感觉，让人的心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听说心理咨询室的布置也是很讲究的，看来所言不虚。
　　一开始是短暂的沉默。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医生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先生，”张医生先开口，“不要紧张，放松。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向我倾诉。我们对于咨询者本身的情况都是绝对保密的，这点不用担心。”
　　“穆风没有把我的情况告诉你吗？”李荀以为穆风都已经告诉医生了，他只要过来听医生开导就可以了。
　　“他只简单说了一下你的家庭情况，没有其他了。咨询者本身的情况我们还是希望由本人诉说比较好，毕竟你是有独立行动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不必通过他人来说明情况。再者通过第三方诉说的过程会有一定的误差，讲述者很难不把个人的情绪和理解带入其中，这样会干扰我们的判断。”张医生起身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来，喝杯茶。就像朋友一样聊聊天。”
　　“谢谢，”他接过茶杯拿在手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要紧张，”张医生见他并没有开口的欲望于是转变另一种谈话方式，“我们不吃人的。”
　　“嗯？”李荀没想到张医生突然说出这种话，有些呆愣。
　　“好吧，这是个冷笑话。”张医生耸了耸肩，“你知道，做我们这行容易受歧视，有时候我不得不不时讲个冷笑话救场。”
　　“我没有歧视你。”李荀突然感觉放松下来，心理医生，真的不简单。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张医生有些无奈的样子，“曾经有一个人第一次来到我这里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
　　李荀摇摇头。
　　“和你一样，不过也不同，就是坐在这里看着我不说话。然后我就问他有什么问题和烦恼，然后他就问我，你不是心理医生吗？一看不就知道我有什么问题了吗？”张医生摊开双手，“好吧，当时我才明白原来自己被大神了。我们不是神仙，不是算命先生，也不是福尔摩斯，更没有可以听取他人心中想法的特异功能，他真的把我难住了。”
　　“呵呵！”李荀笑了出来，真的是一个活宝，那个人。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想说，我们心理咨询师也是正常人，唯一不同的是我们比较注意细节，且善于从另一个方面分析别人忽略的问题。不是有句老话么，旁观者清。其实说起来跟收音机那些倾听心声节目的播音员差不多。”张医生说话一直不紧不慢，嘴角的微笑也没有什么变化，诙谐的话语让李荀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不要那么防备。”
　　“嗯。”李荀点点头。说实话，刚开始他确实是以为自己要跑到这里听所谓的心理咨询师用什么大道理来开导自己，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太狭隘了。
　　“呵呵。”张医生呵呵笑了几声才开始发问，“最近有什么感觉？身体或者思维方面的变化。或者是情绪方面有什么大的波动？烦躁、忧郁、愤怒等等负面的情绪都可以说出来。”
　　“我只是感觉没有力气。”李荀摇摇头，张医生说的那些情绪他都已经没有力气去感受了。
　　“疲惫？”
　　“是吧。”李荀把身体靠后靠在沙发上，“有的时候会全身疼痛难忍，可思维却是越加清晰。”
　　“有多长时间了？”
　　“好多年了。”
　　“是生活压力的问题吗？”张医生接着问，“你知道现在社会的节奏很快，大多数人都会因为生活学习的压力而精神紧绷，然后出现各种问题。”
　　“不是。”李荀回答地很快。
　　“看来你知道自己问题的根源在哪里。”张医生沉吟半晌才继续说，“你还是没有办法放开。不想说？”
　　“是穆风把我拉过来的。”李荀终于说出自己的不满，“我不喜欢把自己剖开来在他人面前展示。”
　　“是的，我们都有自己的yinsi。不过过度地保护自己会下意识地排斥他人。在漫长的人生中还是需要朋友需要倾诉的。不然会把自己累坏的。”
　　“人生？”李荀想起穆风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生就是一坨大便。”
　　“这是穆风的观点吧，”张医生笑，“我曾经听他说过。”
　　“是，穆风曾经说过，很洒脱，我也很想像他一样能一直那么真实。”李荀不再排斥这所谓的心理咨询，或者真的是张医生有着独特的气息能让人稍微松懈自身的防备。“但不可能，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不同的，我终究是我，不会成为任何人。我想我没有资格去评论人生这么深奥的东西，可对于我的人生，我感觉到的是无尽的痛楚。”
　　“是的，人生总是布满荆棘，但也是有很多美好的不是吗？”
　　“是的，不可否认。但有时候那些美好反而会更加让人痛苦不堪。”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很想喝酒，想买醉。
　　“美好就是美好，不会变，会觉得痛苦是因为你本身。是你本身对美好的事物有什么错误的行为吗？”
　　“是啊，是我本身的问题。如果不是我，或者他们会过的更好。”
　　“你在怨恨你自己。”
　　“是的。我没有办法不怨恨自己，这是我的罪孽。”
　　“你应该知道，没有什么是绝对的，世上错误的事不是都要一个人承担，造成错误的原因都是多方面的，过度的苛责自己是不对的。”
　　“就是我的原因！全部是我的错！没有人是错的！只有我是错的！他们都那么好！”李荀突然激动起来。都是因为自己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怪自己！
　　“放松，深呼吸……”张医生看到他的情绪的突然变化站起身教他深呼吸来稳定情绪。半晌李荀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他不好意思地对张医生道歉。
　　“没事的。人的情绪有时候是需要发泄出来的，总是藏在心底对身体和心灵都是不好的。”张医生要他不要在意，“只是你好像陷入了一个误区，你在不停地责怪自己。要知道，人生，不是你独自构成的，是由不同的人不同的环境交织而成。生存就会与他人接触，接触就会有摩擦。什么事情都是相互的，是不可避免的。”
　　李荀仰躺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试着从他人的角度考虑一下。”张医生循循诱导，“我们容易陷入误区是因为我们总是困在自己的角落忽略其他。要知道，关心你的人都希望你能快乐，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一味地自责，对自己施加太多压力把自己压垮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无法承受的。我接触过太多的人，各种各样的情绪，扭曲的，压抑的，疯狂地。我想说的是不是只有你在这个世界煎熬，人活着就会有烦恼。对于不同的人人生的色彩是不同的，但无疑都会经历喜怒哀乐，最终把自己的人生定位成什么样的色彩取决于自己。过度地沉溺于痛苦绝望是不可取的，应该尽力开导自己，向着光明的方向，你会发现世界不是只有你那一片小小的天地，她的广阔与包容是你无法想象的。”
　　“呵呵，”他无奈地苦笑，道理谁都懂，他也尝试过，反而更加地怨恨自己。“医生你被那么多情绪干扰还能谨守自我真的很厉害。”
　　“呵呵，谁都有迷茫绝望的时候，有时候就看你怎么想了，”医生耸耸肩，这个动作让他显得年轻了很多，“我是过来人，经历过后再回首你会发现很多自己从未发现的事物。”
　　李荀也耸肩表示回答。这次的谈话很轻松，在这次的谈话中他不是病人，张医生也不是医生，它更像是两个人的开心交谈。
　　咨询时间结束，张医生把李荀送到门口。穆风坐在走廊的座椅上，看到他们出来迎上去并没有看李荀而是对张医生道谢，“简之，辛苦了。”
　　“干嘛这么正经，一点儿都不像你。”张医生锤了一下穆风的肩膀笑骂。
　　“情况怎么样？”穆风看了李荀一眼把张医生拉到一旁低声询问，“荀怎么样？”
　　“不大乐观。”张医生摇摇头，“他的精神一直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就像走钢丝一样危险，随时都可能崩溃，我稍微试探了一下他的情绪就一下子激动起来。问题是他是个固执的人，固执地根本不理会我的开导，把自己的心门紧紧锁住，拒绝一切外在的事物，这样更危险。而且他知道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却从没有想过去改变，好像是因为某些事而过度自责。我尽力试探，可他总是在排斥，不清楚问题的根源在哪里这样心理咨询的难度很大。你们尽量多关心他一些，让他感到无论做了什么都可以原谅，尽力使他慢慢从那种情绪中走出来，否则他的精神很快就要失控了。记住，站在他的立场为他考虑，不要一味地指责，尽力诱导他说出自己的想法。总之，他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可以劝他多到我这里来，即使再微小的作用也是好的。”
　　“嗯，我知道了，谢谢。”穆风深吸一口气，稳定自己躁动的情绪。
　　“看来你真是爱惨了他，从未看到你对谁这么上心。”张医生拍拍他的背感慨道。
　　“嗯，很惨。”穆风回答地很干脆。
　　“你这么正经地回答还真不习惯。”张医生呵呵笑。
　　“呵，我很诚实的。”穆风也笑，“代我向大姐问好。”
　　“嗯。你小子也收敛点儿。别总是让人担心。”
　　“我知道了。”穆风回过头看向李荀，只见他站在那里歪着头看他们，一脸疑惑的样子，心里酸涩不已。我们都披着自己精心编织的外衣行走在阳光下，可谁能看到内里千疮百孔的心！
　　“走了，我送你回家。”穆风拉着他的手离开。他向张医生摆手道别任穆风拖着自己前行。
　　“请问这位家属，医生怎么说的？”坐到车里他才开始询问结果。
　　“医生说你不用再来了。”穆风仰躺在驾驶座并没有发动车子。
　　“哦？那就是我没有问题了？”
　　“不。你已经病入膏肓，该买个棺材准备后事了。”穆风撇嘴，他居然能得出这个结论。
　　“哦，这样啊，”他一副了然的样子，“那我知道了。”
　　“靠！现在这样你还能这么悠闲？”穆风快被他气死了，他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的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把所有的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总是这样，一个劲儿地钻牛角尖！你要明白，事情没有了你也不会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发展！每件事的结果也不一定只是你想象的那样！也可能会向别的方向发展！你总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这样是不对的，只会增加自己的压力和负担！”
　　“对不起。”他低下头不知所措，没想到穆风反应这么激烈，他有些被吓到。看来情况不乐观。他也知道最近自己很不正常，情绪越来越易变，甚至影响到身体。可他的精神一直在边缘徘徊，他以为他可以一直就这样坚持下去。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只是不停地伤害自己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想要杨益就去抢！想离婚就去离婚！觉得不想破坏就扔掉你那所谓的坚持！难道没有杨益你就没办法活了？那你们失去联系的那几年你不是活的好好的？你以为陆晓薇没了你就活不成了？你是上帝吗？你这么不死不活地霸着人家不放才是最残忍的！放了杨益或者陆晓薇选择其中一个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你就是个懦夫！不停在原地徘徊，自以为是的善解人意！你害怕选择之后的后果自己无法承担，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你用你那贫乏的大脑想一想，到底怎么做才是你想要的。维持如今虚假的表象真的是对的吗？”穆风用力捶着方向盘，“他妈的！我快被你逼疯了！”
　　他怔怔的看着穆风嘶吼，脑袋里浑浑噩噩地。头痛。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穆风站在他的位置在为他痛苦，在为他怒吼。而作为当事人的自己只能呆呆坐在这里，茫然无措。
　　“知道我为什么和简之这么熟吗？”穆风趴在方向盘上低低喘气。
　　他茫然摇头，片刻后猛然惊醒，“难道你……”
　　“你说呢？”穆风懒得看他一眼，胸口那团闷气还压在那里无法散去。怎么会爱上这个人，纯粹在给自己找罪受！是不是上辈子自己造孽太多？
　　“不！”他彻底惊恐起来，如果穆风也和他一样了该怎么办？是不是都是因为自己？不！他用双臂用力抱住自己止不住地颤抖。“不！穆风！不！”
　　“你现在能体会到我的感觉了？”穆风抓住他的左臂让他面对自己，“是不是又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的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是谁？难道所有人都病了也是你造成的？”
　　他睁大空洞的双眼，眼眶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颤抖的双唇没有一丝血色，发不出一丝声音。
　　“好了，不吓你了，我没事。”穆风受不了他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心软下来，把他拉进怀里轻声安慰，“简之是我大姐的丈夫，是我的姐夫。他们是家里唯一亲近我理解我的人。我没事，就是稍微有些精神障碍，简之说了，没事，稍微调整一下就好了。我只是喜欢和他说话，和他聊天的感觉很舒服。他总是很温柔地笑，温润的开导，有时候又犀利地吓人，但很让人放松。你别多想，我很好。”
　　他在穆风的安慰下渐渐放松下来，只是呆呆地靠在穆风怀里，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答应我，善待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只有打破现状才有机会得到救赎，不管是你还是我。”穆风紧紧抱着他希望他能下定决心向一个方向迈开步伐，无论结果是好是坏都好过在原地踏步。
　　“嗯。”他闭上双眼轻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