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情》璃海

20、婚

　　穆风记得，刚开始是没有注意到他的。那是一个存在感很低的人，很难引起他人的注意。穆风一直是风云人物，周围一直都有人陪伴，虽然自己与他们有着距离，可是并不孤单，只是有着淡淡的寂寞而已。说是寂寞或者有些矫情，谁不寂寞呢？那是拥有智慧的人类独有的情感，注定要伴随每个人的一生的东西。或者是感觉到他独有的气场吧，与整个世界隔离般的格格不入，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在努力使自己融入世界之中，以使得自己不是特立独行，不是异类，好获得他人的认可，让自己的人生顺遂平凡。只有他，从不刻意逢迎，孤傲般地独自屹立在山峰，没有高高在上，也没有卑躬屈膝，只是那样静静地静静地坚持着自我。于是开始注意他。
　　画室休息的时候总是很喧闹，十几岁的男孩女孩总是有着好像释放不完的精力，而他，总是缩在角落默默地挥动画笔在画板上涂抹着。穆风悄悄来到他身边，可以放缓自己的步伐不发出声音，再加上周围的嘈杂，角落里专注绘画的人并没有察觉到穆风的到来，依旧蹙眉挥笔不停。动作时而狂放不羁，时而小心谨慎，那种深入的专注神情牢牢抓住了穆风的目光，让他感到一阵震撼。穆风喜欢绘画，很多时候他也可以很专注地忘了时间，可他感觉自己的专注和这个人的是不同的，不同在哪里却又说不上来，直到他们视线相触的那一刻，穆风才明白，这人的不同在哪里。痴迷、执着、压抑等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击得穆风的心有瞬间的停滞。目光移向画面，那是一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男孩，粗粗的眉毛，大大的眼睛，有些稚嫩的脸庞，咧着大嘴对着人笑。并不算英俊的样貌表情却很传神，自然的笑容好像就在眼前一般。穆风感觉很不可思议，没有想到他的素描水平这样高，平常的画作没有感觉到，只是中等偏上而已啊。还真是深藏不露呀。没有声张，穆风悄悄离开，之后关注起这个不起眼的男孩。
　　“李荀啊，不是很清楚啊。问他做什么？”穆风向周围的人打听男孩的信息，一个女孩子这样说，貌似很不以为然，“那么阴沉的人，肯定没有朋友。”
　　“哦，我也不是很清楚，没和他打过交道，好像很不好说话的样子。”也有人这么说。
　　大部分人的回答都差不多，不是很清楚这个叫李荀的事情，只是大致知道有这么个人。这让穆风很挫败，一个人，真的可以无形到这种地步吗？
　　“啊，李荀啊，我们一个班的。”终于有个人这样说道，“这个人很不爱说话，又不爱笑，总是板着一张脸，不怎么和人接触。就因为这样很多人也都不好接近他，久而久之就总是一个人了。对了，他好像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据说是一起玩儿到大的，关系很好，两人经常在一起的。那个人体育很好，人也开朗，挺受欢迎的。我想想想叫什么来着，叫……杨益，对杨益，是XX班的。”
　　“谢谢。”穆风笑起来，感觉很耐人寻味。
　　这是一个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人，除了性格孤僻一些之外没有什么其它特异的地方。当然，这是穆风从别人描述中得到的结论。继续观察才发现一个有趣的情况，这个男孩只有画那一个人特别传神，而其它物体就一般了，这让穆风很不解，见过只擅长人物的，却没听说只擅长画某一个人的，很奇怪不是吗？穆风悄悄跟着男孩身后，看着他在见到画中人时表情有瞬间的变动，那种迸发出来的欣喜使得穆风有瞬间的呆滞。唇角勾起，穆风终于知道问题在哪里了。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答案，一个男人爱上了同性，小心翼翼地掩饰，卑微地倨傲着。原来是因为这样不见光的感情，于是用绘画倾诉的呀。那种矛盾的感觉很有一种感染力，让关注着男孩的穆风也变得在意起来。
　　人，应该愚笨一些。这是穆风一直以来的感触。穆风出生在一个寡情的家庭，父母因为利益结合，没有感情的婚姻使得整个家庭一片冰冷，就连笑都带着丝丝凉意。他不喜欢这个家，小时候他总是爱在冬天靠近各种散发热量的物体来取暖，有一次不小心打翻了没有盖上盖子的暖壶烫伤了右手臂和小腿，为此，那个粗心的保姆被辞退了。穆风有些伤感，他并不讨厌那个保姆，那个保姆其实还不错，除了有些粗心之外还是不错的，没必要为这种小事而辞退她。但他只是个孩子，没有发言权。
　　穆风的母亲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孩子真的很怪异，一般的孩子总爱哭闹，虽然很烦，可她宁愿他像普通孩子一样无理取闹也不愿意他像是能看透自己一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甚至就连被烫伤都只是大叫一声就没了后文。多么可怕！这个她生下的孩子和她没有半分的亲密，他更像是一个陌生的可怕的魔鬼一般睁着一双无感情的眸子旁观着。不想再接触他，于是她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就离开了，不愿意多留哪怕一秒钟，自然有人会去处理孩子身上的伤。
　　穆风确实是在冷眼旁观，带着不屑与蔑视。那对貌合神离的夫妇，那些自以为是的兄弟姐妹，他都一一看在眼里，虽然他小，却不代表什么都不懂，那些虚假的和平总是让他没来由地厌恶。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学什么都很快，运动也并不弱，再加上长得可爱，在同辈中很受欢迎。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无论做什么没有努力就获得成绩虽然被他人羡慕可自己本身却感觉不到一点儿的成就感，慢慢地就会觉得做什么都无味，于是越加懒散。所以穆风一直认为笨鸟先飞是唯一的真理。愚笨的人通过努力得来的成果才是最美味的。人呢，还是笨一些比较好，不会想那么多，也就不用理会那么多了，一股脑儿地往前就可以了。可没办法，他是一个聪明的人，于是只能这样自甘堕落。
　　初中时候因为犯了错误他自己主动要求离开家来到B市这个小城市，平淡安逸的生活反而使他躁动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某次出去闲逛遇到一群写生的学生，他们相互打闹一番又静下心来画画，那一刻他有些羡慕这些孩子，那种青春的气息真的很能打动人。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内心的苍老，这些人不过和他同样的年纪，为什么他感觉好像是隔了一个世纪？穆风很不甘心，真的，自己是这样大好的年华为何会这样的沧桑？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就应该没有心肺地疯狂，为何要在这里自怨自艾？他开始尝试绘画，慢慢地沉迷其中。用自己的画笔去观察去描绘这个世界，喜怒哀乐都可以通过自己的画笔挥洒在纸张之上，好像可以净化自己的心灵一般。他坚信，这是自己的路，不会有任何疑问。
　　直到遇到那个男孩，那个男孩像是这个世界最浓烈的美酒，让尝尽苦涩平凡的穆风一瞬间打了一个激灵，从灵魂到身体感到一阵的舒畅。他忍不住上前挑明，不甘心就这样默默藏在男孩身后。看着男孩惊恐逃离，穆风的心欢快地跳动着，他知道男孩终于记得了他，记得他的名字叫穆风。
　　从好奇到沉迷，回想起来是那样简单，好像本就应该如此一般。刚开始不过是美酒的迷恋，到如今已经成为无法戒掉的罂粟，再也无法抽身了。他知道这是一场无望的恋情，可内心总是在期待着什么，人，都是如此吧，总是心存侥幸，到最后把自己摔得遍体鳞伤，面目全非。

　　李荀携着陆晓薇到母亲床前，母亲的笑泛着耀眼的光彩，她拉着陆晓薇的手问这问那，不过第一次见面就直接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你们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我等不及了。”母亲说的很干脆，没有一点儿的犹豫。目前的她已经开始化疗，头上的发开始脱落了，躺在病床上戴着毛线的帽子一脸满足地笑。对于自己的生命她已经看得很淡，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看到儿子能够走上正轨，过上正常的美满的生活。如今儿子带回了女友，她还有什么可求的？
　　陆晓薇的脸又红了起来，她没有想到李荀的母亲会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出这个问题。真不愧是母子，做事都是这么直接，直接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女孩的脸皮薄，她只能低下头做害羞状。
　　“妈！”李荀对母亲的迫不及待很不满，不过第一次把人带过来，也不怕把人家吓走。“我先带晓薇出去了，你好好养病。还有很多事呢。”
　　母亲撇撇嘴不以为意，到了她如今的状况已经没必要在乎那些繁文缛节了，随心就好。再说了，如果是李荀随便找了个女孩来应付自己怎么办？早点儿结婚最保险。陆晓薇她很满意，这女孩长得清秀，人看着也很亲切，很柔顺的样子，配李荀正好，强势的女人不适合他。“好了，你们先去吧，把学校那些事情办完。晓薇啊，要记得多来啊。”最后一句是对陆晓薇说的，陆晓薇忙点头，跟着李荀出了病房。李荀母亲热情地过度了，让陆晓薇有些受宠若惊。
　　李荀学着母亲撇撇嘴带着陆晓薇离开。母亲的这个样子他还真是第一次看到，这让他感觉陆晓薇更像母亲的亲生孩子，自己是捡来的，从未见她对自己这么热情过呢。不过这也让他松了口气，终于完成母亲的要求，她就能安心治疗了，不会再说什么不要治了之类的话了。
　　“真对不起啊，晓薇。”把陆晓薇送到旅馆，李荀对陆晓薇道歉，他觉得很不好意思，毕竟母亲表现的太过了。“我妈太急了。”
　　“没事。”陆晓薇笑着摇摇头。虽然知道了李荀求婚的理由之后心里难免失落，可既然上天给了她这样的机会，她不会轻易放弃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不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无法打动这个男人的心。这仅仅是第一步罢了。不想懦弱地回避，于是陆晓薇握紧双手鼓起勇气问道，“只是阿姨问我结婚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是怎么想的？”
　　“我当然是希望越快越好。”李荀回答。他没得选择，是母亲直接把他推到了这条路，再也无法回头。但他更不能不理会陆晓薇的感受，这样仓促的决定已经很亏欠她了，不能再无理地决定其它了，李荀正色看着陆晓薇问道，“你是怎么想的？我知道这太突然，但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不希望你太勉强自己。”
　　“是你说要结婚的。”陆晓薇压抑住狂跳的心脏，尽力使自己的语调不会颤抖。发小李梅知道了她的决定之后很是不能理解，李梅劝她不要那么草率答应，结婚是一辈子的事，等到以后后悔了就晚了。他们之间接触太少，仅凭一时的冲动是不行的，谁都不敢这样去赌自己的运气，慎重一些总是好的。可陆晓薇没有办法拒绝，她一直记得那一天的每一幕，她上前询问，李荀对她说我们结婚吧，她点头之后李荀笑得很开心。原本她是带着一丝忐忑上前去问的，却未想到李荀带给自己的是无尽的惊喜，还有他发自内心的笑容，每当想起那一刻陆晓薇都能感到一股刻骨的浪漫。或者李荀没有给她鲜花，没有烛火，没有单膝跪地那些世人所认为的浪漫，可她感觉到的是另一种命运带给他们的罗曼蒂克就足够了。这是命运给予的，也是唯一的一次，再也不会有了，这让她怎么放弃？“可是，你还没见过我爸妈呢。”
　　“是了。”李荀这才反应过来，现在说什么结婚真的是太早了，陆晓薇父母那关还没过呢。“抱歉，我们什么时候去你家？”
　　“我跟我爸妈说过了，他们说随我的意思。”陆晓薇说。其实父母接到她的电话也很吃惊，没想到会这么仓促，但犟不过女儿，于是说先带到家里看看再说。到了陆晓薇嘴里就成了随自己的意思了。没办法，女生外向，全天下的女孩大都如此。这是所有父母永远的悲哀。
　　“好。”李荀轻轻点头。
　　“荀。”穆风在医院门口叫住李荀。他和李荀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一周以前了，当时把李荀和陆晓薇带到北京就没了踪影，再次出现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憔悴了很多。也不是没有想过从此以后各自纷飞，再不相见，可最后受折磨的只有他自己而已，是他爱上了李荀，所以最后输得一败涂地。即使如此还是忍不住来找他。穆风不止一次地恨着自己的懦弱，可是，没有办法，思念像是蚀骨的毒药，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屈服。他对自己说，做朋友就好，这样自欺欺人地来到李荀面前。看到李荀的那刻他的心瞬间紧缩，疼痛的快乐着，这时的穆风才明白，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拴住自己的不是李荀，而是他自己。
　　“穆风！你这是怎么了？”李荀看到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穆风很是吃惊。这段时间的他恨忙碌，学校的事，工作的事，陆晓薇的事，母亲的事，所有的一切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虽然想到穆风的不正常，可还是选择了视而不见，或者狠下心才是对穆风最大的仁慈。但此刻看到这样的穆风还是感到一阵疼痛。何必呢？他有什么好值得穆风如此对他？他不过是个被这个世界被母亲被杨益被薛斌抛弃的可怜虫而已。除了可怜，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没事，只是来看看你。”看到李荀关心的样子穆风终于释然了。是了，还是顺其自然吧，什么不再见，什么还是朋友，都见鬼去吧。这样的自欺欺人已经很多次了，最后还不是要回头？何必这样苦苦挣扎？他爱李荀，这是他的爱情，仅此而已，只要保留这份感情，其他，顺其自然就好，不必强求。穆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问道，“阿姨怎么样？”
　　“还好。”李荀不想说关于这方面的话题。杂事都告一段落之后他每天都往医院跑，亲眼目睹母亲的痛苦使得他的心口总是有一股浊气汹涌着，无处宣泄。母亲是一个苦命的人，一个人背井离乡独自抚养着孩子，没有疼爱她的亲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丈夫，就连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都是这样抗拒着她，到现在又要忍受这无尽的病痛折磨。可作为她不孝的儿子，自己还能做什么？他为自己的无力而怨恨、愤怒，也彷徨着。但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家事，不必与他人诉说。“穆风你还是该对自己好点儿。”对于穆风的自我摧残，李荀感觉很愧疚。
　　“我没事。”穆风笑，这样的对话让他感到一种别扭的隔阂。他知道，是李荀在刻意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他明白李荀的意思，可那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他没办法与李荀相忘于江湖。“这段时间迷迷糊糊的，也不清楚你这边什么情况，所以来看看。”
　　“我和晓薇下个月十号结婚。”李荀没有接穆风的话茬，直接抛出结婚这个爆炸信息。既然决定了，那么就快刀斩乱麻，不必啰嗦。
　　“啊！”穆风只感到胸口好像被巨人的拳头狠狠一击，痛得说不出话来。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可没想到那么快。他努力半晌才从嘴中吐出一句话，“挺好的。”说完就开始无意识地转身离开，周围熙攘的人群好像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寂静地不像话。走了两步，穆风突然停下来问道，“为什么？”
　　“穆风，”李荀用力握紧双手才压抑住想冲上去抱住穆风的冲动。每当自己孤独绝望的时候是穆风在一旁抱着他让他汲取养分渡过一次次的难关，可到头来伤害他最深的反而是自己。可如今的他，没有退路。“这个世界是残忍且自私的，所有的异形都不容于世，只能隐藏在黑暗中苟延残喘。我们只有选择屈服才能站在阳光下。”
　　“呵呵，那我宁愿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中保留着完整的自我。”穆风轻蔑地笑。他知道李荀没有说实话，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既然已经做了选择那原因也就没有了重量。“你结婚的时候通知我。”
　　“好。”李荀点头，“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不能不在。”
　　穆风笑笑，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李荀看着他寂寥的背影，酸涩的眼眶终于滑落两滴咸涩的泪水。
　　李荀的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一些亲近的朋友和亲人，主要还是陆晓薇那边的人占了大多数。陆晓薇的父母对这场婚礼也是无可奈何，虽然认为现在结婚太草率仓促，可女儿坚持，最后也就只能接受了。婚礼虽然简单但也算热闹，很普通的在酒店摆了几桌酒席请了司仪主持了婚礼，酒足饭饱后众人离席，闹洞房都很简单地走了个过场就结束了。
　　这天的母亲很是打扮了一番，带着宽沿的礼帽，穿一身大红色长裙，化着稍重的浓妆，精神很好，一直在与亲家说着什么，最后才心满意足地回了病房。李荀看着母亲高兴的样子也开心起来。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在抗拒着自己的母亲，或者只有这一次是自己为母亲做的让她开怀的事了吧。这就够了。
　　新婚之夜过得很尴尬，两个还对彼此还不熟悉的人做那事真的是很艰难，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最后还是成功上垒，也算是圆满结束了吧。
　　也许，这表示着某些开始或者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