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情》璃海

15、无爱

　　薛斌和那个叫季冉的男生进展顺利，她还把季冉带到李荀他们面前请求参谋。那真的是一个平凡的男人。平头，带着眼镜，个子、身材一般，唯一可取的几点就是比较精神，身子站的比较直，爱笑。穆风翻了翻白眼，手都已经牵了，嘴角都要歪到爪哇岛了还要他们参谋个什么劲啊。李荀没有说什么，只是说祝福他们能够幸福。薛斌嘿嘿地笑，季冉紧了紧抓住薛斌的手对她宠溺地笑。
　　薛斌的笑容能给李荀带来满足。人真的很奇怪，可以通过身边亲近人的美满来填补自己的缺憾。除了很想很想杨益以外，李荀的生活还是很充实的。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一直持续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而这一切的终止是在那一天，身在宿舍的他接到薛斌的电话。他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十月二十日。
　　当李荀来到市区那栋三十二层大厦的楼顶的时候就看到薛斌坐在房沿回头对他微笑。薛斌坐在房沿双腿在百米的高空晃荡，晃得李荀心惊胆战。深秋的天气透着一股阴冷，大街上的人都穿着厚的长袖衣衫遇到一阵冷风还要打个哆嗦，而坐在房沿的薛斌却穿着炎炎夏日才适合穿的大红色无袖连衣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轻轻地对他笑。这一刻李荀才知道薛斌要做什么。薛斌给他打电话只是跟他说有话要对他说，直到他到了大厦才让他到楼顶来。那时他才有了不好的预感。可这么高的楼层即使有再多的人也没有用，他只有咬牙用言语打动薛斌，希望可以让她熄灭那可怕的想法。上来之前李荀给穆风打了个电话，这个时候他想不起还能找谁，只有穆风了。
　　“出了什么事？”李荀努力压下恐慌，尽力平静地与薛斌交谈。
　　“你来了。”薛斌抬手阻止李荀的步伐，“别过来！就在那里吧。”
　　“好。”李荀不得不停下来，“为什么你跑到这里来了？多危险。”
　　“荀，我很高兴。”薛斌站起来张开双臂深吸口气，初秋的风虽然温柔却带着隐隐的凉意。“我终于要解脱了。”
　　“没有别的办法吗？”李荀绝望地闭上双眼，她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没有。”薛斌没有迟疑地摇摇头，“我想见你最后一面。我给你讲过我的过去，现在我想把自己的故事讲完。你是我生命的见证，我想你见证到最后的一刻。大部分人都是默默死去，有多少人还可以在生命最后一刻对相知的人讲述自己的一生？这真的是一件幸运的事。”
　　“前两天还好好的。”李荀无法接受这样的转变。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让他怎么接受？
　　“对。昨天发生的事。”薛斌轻叹口气，“我的一生，真的是一场彻底的悲剧，无论是开始、经过还是结果。我像是折断了翅膀的飞鸟，怎么都无法挣脱出命运编织的囚笼。我一直在努力挣扎，想要获得自由的人生，可最后只能用生命来拒绝命运的作弄，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可怜我自己，多么苍白无力懦弱无能的反击！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了。”薛斌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荀，我曾经跟你说我想要重新开始，想要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对吧。”
　　“你说过。”李荀点点头。他曾经要做支撑薛斌人生的那一点，可薛斌拒绝了，薛斌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那一点，而且她也找到了。
　　“我找到了。可昨天突然一下子崩塌了。”
　　薛斌俯视着眼前繁华的都市理智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我想要平凡的爱情，平凡的婚姻，然后平凡地死去。我和季冉感情进展顺利。他是一个平凡的男人，正是我需要的那种，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出现，所以我选择了他，希望他能成为我身边的人陪我一同走下去，相互依偎，相互体谅，相互陪伴着走到最后。只是我忽略了现实的很多东西，包括我自己的过去。
　　昨天和季冉约会的时候我们碰到了之前我卖身时候的客人。那人以为我还在卖所以对季冉说了很多猥琐的话就走了。从那个人出现到说完话离开，我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呆滞的状态，那个人说的每句话我都很熟悉，经历过无数次，那些话对以前的我如同空气，我从来都是无动于衷，甚至是在心底轻蔑地笑着。可对于当时的我却如同雷击，只一击就轻易击溃我的世界。我无从反驳。季冉也是一脸呆滞的样子，半晌他才问我那个男人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没有办法对他撒谎，沉默以对。你知道，我从来不会解释。多么可怜！不是不想解释，而是不会。没有人教会我这些，所以我只能沉默。然后他就如同我是瘟疫一样转身跑了。我并没有追赶，只是觉得很累很累，不想动弹。”
　　“他无法接受你说明他不是那个他，”李荀努力开导薛斌，“为了一个错误的人这样做值得吗？”
　　“我不爱他。”薛斌轻轻地打断李荀的话，她的态度自始至终地冷静，甚至是冷漠，即使嘴角一直上挑，微笑也是那般冰冷的感觉。“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不爱他。荀，我做这个选择不是因为被他抛弃而肝肠寸断，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不爱他，我无法爱他，也无法爱上任何人。那一刻，我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了。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这世上，亲情、友情、爱情这美好的情感，于我都不再存在。对于季冉，他就像是我衡量好的正符合我构建的幸福世界的一个零件，他是一个工具，而不是作为一个我倾尽所有去爱的人。他的离开我感觉到的不是心碎，而是倾天的失望，我在失望自己构建的幸福的道路的崩塌。
　　多么可笑！原来一直以来我是在渴望有人可以全身心地爱我，给我很多很多爱，多到我无法承受。只是即使我再小心翼翼再努力讨好都无法得到。而这一点直到昨天我才发现。真的很失败，我不停地回放自己的人生，留给自己最后的情感竟然是可怜，我在可怜着自己，可怜自己这如同悲剧般的人生。原来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以后我已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无法去爱他人又如何要他人来爱自己呢？荀，你知道这有多可怕吗？无法去爱人，只是用眼睛去衡量他人存在的价值。如果这样下去，那我就只能一直活在自己构建的虚幻的世界里。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不是！”
　　“不是的！”李荀大吼打断薛斌的话，“你不是无法爱人，只是没有碰到那个正确的人而已。坚持下去总会遇到的。”李荀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心脏骤然紧缩，浑身的力气瞬间流失，他的身体一晃，差点儿跌在原地。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给予薛斌生的希望，才能拯救这个被世界遗弃且深深伤害的破碎的心！他能怎么做？
　　“你还是那么天真啊，荀！”薛斌的笑脸一直没有改变，只是变得僵硬起来，那空洞的神情狠狠刺痛李荀的双眼，“真正的爱情那是稀有的珍宝，这尘世又有几人能够拥有？那需要正确的时间、地点，还有正确的人。在这一点上你是幸运的，因为你得到了大多数人一生都无法得到的爱情。世人都太过爱护自己，一个个带着厚厚的虚假的面具，被各种欲望驱使追逐，怎么用自己全部的真心给予别人？更何况我这个早就失去爱人的能力的人呢？我的人生是被诅咒的，是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注定的道路。”
　　“我来爱你！我可以的！”李荀激动地上前一步拍着自己的胸口保证。只要薛斌熄灭这疯狂的念头他愿意做任何事。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不想再失去了。
　　“哈哈哈。”薛斌突然大声笑起来，笑的很开心，“荀！我真的喜欢你。你可以为我做到这个程度，也是唯一一个了吧。只是，你的所有情感已经全部给了杨益，已经没有余地接纳其他人了。那不是我要的。但是，谢谢你！谢谢你给予我的一切，为我的生命留下见证。”薛斌顿了一下恍然道，“我心中构建的幸福是没有办法实现的。这或者是对我的惩罚，惩罚我杀害自己孩子这样的罪孽。我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自从我手中的刀刺穿子宫的那一刻我就没有办法再生育了。没有孩子的家庭有什么幸福可言呢？所以，荀，我并不怨恨，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或者也是有怨恨的吧。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仅仅只因为别人的几句话连问都不问缘由就转身离开呢？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问。”
　　“荀！”穆风终于赶到了，他的身后跟着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穆风跑到李荀身边看到房顶边缘的薛斌直接吼道，“薛斌，你真的要在荀面前跳下去吗？你知道这对于荀有多么残忍吗？你是要让他一辈子活在噩梦之中吗？”对于李荀此刻的感觉穆风是最清楚的，因为他也曾经面对过这种情形，亲眼看到李荀空洞地拿着刀刺向自己，还好他来得及阻止李荀的自杀，但之后的后怕现在想起来都是会浑身打颤。穆风了解薛斌对于李荀的意义，如果薛斌真的不顾一切跳下去，他无法想象李荀会变成什么样子。
　　“别冲动啊，姑娘。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好商量，生命只有一次，不要这么轻易地放弃啊。”穆风后面跟着过来的警察也在例行公事地规劝，谨慎地站在薛斌不远处不敢靠近。
　　“对不起，荀！”薛斌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自私地把李荀带入自己的噩梦中，却忘了理会李荀的感受。或者对于李荀，她觉得他们之间已经没了那些顾忌，可事实却是存在的。她没有理会警察的话，接着对李荀说道，“只是，我真的累了。真的！以前总是对那些动画中所谓意志战胜一切的设定嗤之以鼻，现在真的明白原来人没了生存的意志真的是不同的，那种冰冷的空虚的茫然的感觉真的很要人命。原谅我最后的任性吧。这也是我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原来，是这种滋味。穆风，把荀的眼睛遮起来吧，这样他就看不到了。”最后那一句是对穆风说的。这样自欺欺人的方式是她现在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不要！”李荀在穆风怀里挣扎着，他不要这个时候还要任人摆布，“你真的甘心跳下去吗？你甘心吗？”
　　“这已经不是甘心不甘心的问题了。”薛斌轻声回答，“失去了生命的意志所有的一切也都不重要了。昨晚我想了一夜，反复思考生命的意义，可最后只能把自己绕进一个圈子里不停转圈圈。我一直在反复思考有与无，为什么是有，为什么不是无，而对于有来说，我们这么渺小的生命的意义又何在？最后想到头要炸掉。于是只能对自己说，思考那些是没有意义的。没有意义，不必理会那些，只要找到自己人生的意义就可以了，于是我又陷入之前自己编织的幸福的梦境中。绕了一圈，回到原点。于是我又思考这个圆圈的意义，”薛斌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或者只有她自己才懂得自己在说什么吧。“然后是思考意义的意义。所以最后我把自己绕了进去，出不来了。”
　　“薛斌！”穆风实在很无力，他不知道薛斌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这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努力抱紧李荀，把李荀的眼睛遮住，即使这也只是掩耳盗铃罢了。至于一旁的警察，也只能在那里做整个事件的背景了。这样高的楼层，跳下去根本没有生存的希望，再多的准备也没有用。
　　“你答应过我会得到幸福的！”李荀无法把自己的头从穆风的胸口挣开，只能绝望地大吼。薛斌答应过的，答应过会幸福，怎么可以反悔！怎么可以！“我不会原谅你的！一生都不会！”
　　“对不起！我失约了。”薛斌轻轻地道着歉。
　　“求求你，薛斌！”李荀开始哀求，他已经完全没了主意，最后只剩下哀求，“不要这么轻易地放弃好吗？求求你……”
　　“好好生活下去，荀，你和我是不同的。”薛斌的声音慢慢消散。一瞬间四周一片寂静。
　　穆风终于放开抱住李荀的双手，李荀扑向之前薛斌站立的地方，只能看到一抹红色的衣角，然后是一片空白，李荀凄厉地嘶吼，“薛斌！”
　　穆风急忙上前从背后抱住李荀免得他控制不住自己也跟着跳下去。李荀用力挣扎着，力气出奇地大，穆风快要抓不住他，急忙让一旁的警察帮忙把李荀劈晕他才安定下来。看着怀中即使昏迷也是眉头紧皱的李荀，穆风昂起头挤掉眸中的水汽。为什么上苍要这样残忍？一再挑战着人的极限。我们能够承受的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