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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露兑酒 一只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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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熏雾绕,阴暗混沌。
他像一条死狗似的匍匐在潮湿冷硬的水泥地板上。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手脚被粗糙的麻绳狠命地咬合住,甚至嵌进了肉里。
有粘稠的液体顺着他左边的面颊淌下,艰难地穿过紧阖的眼睑,穿过挺起的鼻梁,再滴到地下。他知道那是他额头伤口里渗出的血。
有异国干瘪的声音响起,又蓦然止住。随即是一个饱满的女人声音,他还是听不懂。
过了一会,他听到高跟鞋敲击在地上清脆的声响,敲得他耳膜都在轻轻地颤动。
有冰凉的皮革搭在他的下颌上,微微发力,迫使他本身已经扭转的头偏转的角度更大。
他很不舒服,因着浸了血的缘故,他要费很大力才能分开粘合的睫毛,睁开眼看看面前的东西。
那是一双艳红的高跟鞋,妥帖地盛放着一只皓白的脚。
他的视线顺着纤瘦的线条往上,到一只略略鼓起的膝盖便戛然而止了。
“模样还不错,”熟悉的口音语言终于出现在他的耳畔,“既然和我是同乡,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带他走吧。”
说完他头下的鞋就毫不留情地抽走了,嗒嗒的清脆声音慢慢远去了。
有人上来拖着他走。他裸露的皮肉摩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鸣叫。
他被带到一个干净的屋子里。
有卷着头发的哑巴黑人替他除去了束缚,为他上了药,还带他上浴室擦洗身体。
收拾妥当后,黑人就出去了。
没一会,门又被推开了。
穿着红色高跟鞋的女人进来了。他终于看清了女人的长相。
很有攻击性的一张东方脸孔,眉形细长,鼻高唇薄,面颊饱满。颀长的脖颈淹没在红色的礼服裙的领口,露出的一双香肩幼圆而性感。
女人随意地落座在房里的沙发上,双腿叠起,敲敲扶手示意他看着自己。
“知道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缓缓摇着头。
“这可是个好地方,”她刻意地用着低沉诱惑的语调,沙沙地磨在他的耳里。“这里是有钱男女的销金窟,你来到这里,就是被拍卖去伺候人的。”
他僵着身体无意识地蠕动着嘴唇。
“哈哈哈,”看到他惊惶的样子,女人得逞地笑了,“你运气好分到我这里,我的客人们都喜欢野生的孩子。你不用跟去上那些课。”
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她所说的上课是教一些什么恶心的东西。
她锋利的唇角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仰头强忍着汹涌的泪意。
“好好养伤吧,”女人起身,“我很忙的,不会经常来看你的。”
走到门边,女人突然回头,嫣然一笑。
“我叫朝露。”
百媚骤生。
关门声响,他的泪也终于冲出眼眶。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一拳锤到身下的椅子上。
一连几天,他都乖乖呆在房里,给外人一种认命的错觉。
然而有一天在哑巴黑人开门后,他成功地把他打晕逃了出去,却因为不熟悉这里的警戒情况而几分钟就被逮了回去。
为此,他在电击椅的高强度电流的贯穿下口吐白沫。
他被拖回房时,朝露已坐在房里等着他了。
她怜悯地告诉他:“别想着逃跑了,在这呆得不是挺舒服的嘛!”
他觉得她的脸上挂着满满的讽刺。
他额上的青筋暴起,吼出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你以为谁他x都像你一样下贱?”
他以为朝露会抬手甩给他一记耳光,然而朝露只是怔愣地看了他半晌,然后轻轻笑了。
“有意思,”她晃了晃掉了一半的黑色高跟鞋,“终于来了一个没有吓傻的。”
他听得无比嫌恶与烦躁,把被子直拉到头顶。
他就着这个姿势慢慢地睡了过去。
醒来朝露已经不在了。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他就开始尝试绝食。
黑人每天急得“啊啊”地乱叫,他也不予理会。
过了两天,他饿得眼冒金星,全身乏力,终于把朝露给惊动了。
朝露这次穿了浅蓝色的短裙和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进来。
她满脸笑意地上下打量着虚弱地靠在椅子上的他,接过黑人唯唯诺诺递来的饭碗筷子,抻到他的面前:“别耍脾气闹什么绝食,小孩子吗?”
他偏过头,只给她留下一只犹带伤疤的侧脸。
她慢慢收回了笑容:“不吃,就安排你今天去接客。”
“你!”
接客这个词太难听,让他瞪向她的眼神凌厉得恨不得千刀万剐了她。
朝露面无表情地颠了颠饭碗。
他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和她对峙了半天才接过了碗。
朝露满意地点了点头,也不愿看他吃毒药一般咽着饭,扭头身姿曼妙地离开了。
他的绝食计划就被这样破坏了。
他不甘愿像一个货物一样送去任人挑选,出卖□□。
他故意失手摔了吃饭用的瓷碗,偷偷藏了一片锐利的碎瓷。
晚上他把缠绕在手腕上厚厚的绷带一圈一圈解下来,用碎瓷沿着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次深深的划了一遍。
新长出来的粉色的嫩肉被恶狠狠地绞烂,迫不得已地吐露出鲜红的血珠。
很疼,但比起去承受精神上的折辱他觉得还是很划算的。
第二天黑人来换药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凉薄地笑笑。
朝露又被惊动了。
他漫不经心地等着朝露出招,没想到这次朝露只是叹了口气。
“身体是你自己的。”
她无奈地说。
“身体是我自己的,那你们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他火冒三丈,“逼急了我,我自己的脸也敢毁!”
“你好好养你的伤,这段时间我不会把你弄出去的。”她皱眉,“你要是再不听话,你手伤了脸伤了没关系,有些富商最喜欢有缺陷的人了。”
“一群变态!”他目眦欲裂。
朝露不欲理他,甩手走了。
他沮丧不已,安分就下来。
一连几天,他都在脑海里不断地构思着新的计划。他甚至着手检查着自己这间“牢房”,想要仿照电影里的囚犯“越狱”。
直到那一天。
那天的嘈杂隔着沉重的木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把耳朵紧贴在门上。
他听到了不间断的枪声,哀嚎声,哭泣声,还有开门声。
须臾,开锁的声音在咫尺之间响起。
他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心跳的厉害。他抄起一把木椅,沉重地喘息着。
门被打开,朝露素手握着一把枪飒爽地走了进来。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把枪的枪口还冒着袅袅的青烟,硫磺的刺激味道煽动着他鼻腔里密布的神经。
他试图上前用木椅与她搏斗,让朝露给一脚踹翻了。
她穿着高跟鞋的脚踩在他不断起伏的胸口。枪口指着他的眉心。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一片死寂。
他睁开了眼。
他看到朝露微抬着头吹散了枪口的烟。
她的脚撤了回来。
“起来吧,”她伸手,“我是警察,会带你离开这里。”
他诧异地望着她,半晌才把手放进她的掌心。
老茧遍布,粗糙不堪。
她带他进了一条密道,与一群各种肤色的可怜人相聚。
她送完他后又重回了密道。
他很快被本地的警察带走了。被安抚检查之后,他就被安排回国了。
他没再看到她。
这次深入骨髓的经历改变了他的人生。
几天后的高考志愿填报,他毅然决然地填了公安院校。
几年后,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名刑警。
他兢兢业业地工作着,不久就调到了首都的公安局。
那里接触的机密案件更多,他迫不及待地向人打听“朝露”。
大部分人都摇头说不知。
他仍不放弃。
终于一位资深的老刑警在确保他十分可靠的情况下给出了答案。
“朝露,是她的代号。她很久以前被派过去给跨过走私集团当卧底。”
“你知道的,卧底遇害的可能性很大,但她还真的硬生生地抗下来了,成功完成了任务。”
“但是,”老刑警叹了口气,“她凯旋回国后不久就遭到了报复。”
“那些丧心病狂的人把她抓了过去当做试毒机器,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了。”
“为了不扩大影响,我们只好按下了消息,为她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好好戒毒养伤。太痛苦了,我过去看过她,戒毒的时候难受的直在地上打滚。几年了,她还在戒毒煎熬着。”
他的泪时隔多年再度落下。
他找到了她。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美。脚上穿的高跟鞋一如初见时那般艳红。
他从背后抱住了她。
“后来呢?”女孩在男人怀里好奇地问。
“后来爸爸妈妈就在一起了,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宝贝。”女人走过来,亲昵地刮了一下女孩小巧的鼻头。然后坐在男人身旁,紧握住他那只手腕上有写丑陋疤痕的大手。
我遇朝露,如饮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