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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她在晨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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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晨光中醒来,满脸泪痕。
那扇盛满蓝天白云的窗下,少年坐在角落,唇角淤血,身上的衣服也破了,样子狼狈。
他这样守着她,不知有多久了。
“少奶奶……”见她睁开眼,阿植沙哑着嗓子,走过来床边,眼圈通红。
“你怎么会……”
萧郁一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支离破碎的不成样子。
少年闭眼,睫毛轻颤,俯身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那上面还有青紫暧昧的痕迹,轻轻的抱她,丝毫不敢用力,生怕她会碎掉一般。
萧郁任他抱着自己,伸出手去抚摸他柔软的发顶,内心平静无波澜。
她说:“阿植,我想要个湿帕子擦擦,好脏。”
少年抬袖抹去眼泪,一句话不说,转身就去找了个湿帕子过来,不等萧郁开口,他便在床边坐下,从手开始擦起。
他一点点的擦,每根手指,甚至连指甲缝都不放过,不顾脸上的血污,唇角的肿起,断掉的肋骨,他聚精会神的做着这件事,其余的绝口不提。
一根弦绷着,总有一个人要先崩溃。
萧郁将少年手里的湿帕子拿走,扔在了地上,哭得像个小孩子,朝他喊:“你走吧!你快走啊!走啊……”
他充耳不闻,握着她的手腕,擦到哪一处肌肤,一路吻了下去。
亲吻她身上的每一处累累伤痕,似虔诚的信徒,洗清罪恶。
而她,是被绑在祭台的神,熊熊烈火包围她,千万颗钢钉穿过他的心。
没关系的,没关系啊。
不打紧的。
错的是万恶的世人,怎么会是以爱渡人的神呢。
他去吻她的唇,一遍又一遍,含着热泪,灵魂死去复生,大地立起覆满白雪的墓碑,又在暗红的血泊中成群倒塌。
世人皆罪人。
她是唯一的救赎。
……
宽阔的河面水波纹缓缓流淌,应和着下沉的暮色,天幕呈现变幻的颜色,倒映在水中,是反向流动的时间,无论如何——夜将至了。
码头上的少年奔跑,寻觅着,吹来河岸的风渐暖,撩起他的额发,那是一张年轻干净,看上去未经世事的脸。
这是萧郁失踪的第二天,她比她自己想的还要镇静。
身穿一袭玉白旗袍,露出纤细修长的双腿,剪短了的发烫了卷,她不过十九岁,略显稚嫩的眉眼并不影响,她美得不可方物。
来之前她问肖成言,如果借不到兵会怎样?
肖成言理所当然的回答她,死路一条。
在通往尽头那扇门的长廊前,肖成言一反常态的抱了她一下。
即便眼中还是无甚感情,冷冰冰的像个空掉的躯壳——从陆蔓死后,他就是这个样子的了。
那年梨花雨下,骑着高头大马,神韵无双的俊朗少年已经不复存在。
萧郁一点都不恨,她觉得他可怜。
一个心死的人,怎么会怕死,这世界上会让肖成言害怕发生的事已经彻彻底底发生了,陆蔓走了,也带走了他。
所以她只是一笑,伸出手推开了他,转身独自向黑暗中走去。
开始没有人注意到,那日落余晖中镀上一层暮色的漂亮游船,在随风飘动的旍旗之下,燃起青白的烟线。
直到那缕轻烟,追逐风的方向,顷刻间,半个船身霍然被大火吞噬了。
岸上的士兵举枪严阵以待,四处抢用渔家的船只,一船一船输送过去救援。
围观的群众间忽然发出一阵惊呼,只见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少年,不要命似的,朝那艘着了火的船游过去。
他游得是那样快,超过了满目震惊的士兵们,义无反顾地纵身闯入漫天的火光,即便他在心中放声大哭。
此刻他想成为任何人,想成为肖成言,想成为船上坐着的士兵,哪怕是船上正处于水深火热的其它人。
而不是靠着他这副一无所有的肉体凡胎,一条草芥般的贱命去保护她。
太慢,太脆弱,太年轻。
还不够,不够,永远不够,他无比痛恨自己。
船身在下沉,萧郁安静的躺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手里攥着火折子。
她想,这一生该结束了,生命的希望应该留给其它人,像她的阿植那般好的人。
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
希望风从远处吹过来,一路延伸都是平原。
希望向上看去,只有蓝天,而不是呼风唤雨的人。
希望这世界漫山遍野,开满鲜花。
希望我命由我,不由人。
不做谁车轮滚滚下的尘土,不向谁跪低到尘土,不爱得卑微,人命不似草芥,不用拼了一条命才能活着。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相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