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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日子总是过 ...

  •   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十六岁的阿植还是在肖家给姨太太做厨子,除了忙活早中晚三餐外加时令甜点,平时再跟老管家认字读书学管帐,他的日子过得不算太苦。
      吃得饱住得暖,个子也抽了条,腿长肩膀宽,愈发的挺拔精神,站在太阳底下能遮住一大片光,大变样了。
      可他最近有点闲,还有点烦。
      因为萧姨太总是像长辈那般管教他,唠唠叨叨没完没了,说他向老管家学读书认字总打瞌睡,说他下雨不知道打伞,还说他每天绷着一张脸也不爱笑,以后找不到媳妇。
      他不爱听她说这些,总把自己当成小孩子,萧姨太自己又有多大?比他大三岁罢了。
      于是就在萧姨太再次唠叨的时候,他没忍住顶了嘴,说了句“我不用你管”,说完脑子一热,没等看到她反应,跑远了。
      后来他后悔了,特意做了她爱吃的玫瑰酥送过去,可她又不开门。往后两三天都是这样。
      他就站在她二楼房间的那扇小窗下,看着她拉得严实的素白窗帘,想啊想,到底要怎么求她原谅才好。
      其实萧郁根本不知少年的心思,因她已经整整病了三天,躺在房间,全身上下抽干了气力,一会冷一会热,头昏脑胀,白天黑夜都分不出。
      她听到有人敲门,有人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可怎么也起不来,嗓子也干哑,很快又睡了过去。
      还做了梦,一个接着一个。
      十三岁时第一次遇见肖成言,梨花在墙头开的正盛,落在少年的肩膀,阳光镀上一层清贵的薄金,英俊无双。
      场景一转,她竟穿着大红嫁衣端坐在了肖家的主寝,窗上贴着双喜字,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洒在鸳鸯被,香烛摇颤。
      一人过来揭她盖头,春夜似无尽长,月下小窗吹进几瓣白梨花,他唤她“郁儿”,声音低沉温柔。
      随后她被人叫醒,窗帘被一下子拉开,阳光大剌剌的刺进来,梦散了。
      原是大白天,萧郁苦笑,又看见是那老妈子进了自己房间。
      “萧姨太怎么病成这样,都不说一声。”
      在肖家待了三年,真心实意待她的人不多,这个把她从家里带来的老妈子,还是对她好的。
      老妈子见她嘴唇干得发白,倒了杯水给她喝,一边唉声叹气,倒是真的心疼。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水润了嗓子,萧郁开口说话,声音仍是有气无力,得老妈子凑近了才听得到。
      这才想起来要紧事,老妈子一拍大腿,搀着萧郁就要起来:“阿植偷了夫人的玉镯子,正在院里挨打呢!姨太太再不过去看看,怕是要给活活打死了!”
      萧郁一听见“阿植”两个字,又听见“活活打死”,顿时眼前一黑,不用老妈子扶,她强撑着身子,摇摇晃晃的就要下楼去。
      围满看客的院子,老妈子扶着她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什么都还没看见,便先听见藤条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鞭鞭入肉,响亮的回荡。
      “住手!给我住手啊!”
      萧郁眼睛红了,眼泪掉下来,拼尽了全力,可虚弱无力的声音谁也听不见。
      接着众人便看见一个披散长发,仅着睡裙的女人跌跌撞撞地,朝院子中间正挨着藤条打,却一声不吭的少年栽倒过去。
      要不是她身后跟着的老妈子正一声声的喊“萧姨太”,谁会相信那是家中唯一的姨太太?
      或者说,他们都要忘了家中这个萧姨太。
      萧郁看见阿植被打的背上都是血印子,皮开肉绽,哭得上起不接下气,用尽最后的那一点力气,抱住那遍体鳞伤的少年,挡下了一藤条,白色衣料染出一道血。
      “姨太太!”少年骇然,紧闭的双眼张开,瞳孔痛苦的紧缩,起身反将她护在怀里,抬头朝那打人的中年男子怒而吼:“滚!”
      初生可畏,他眸中那锋芒毕现的狠戾,惊得那人后退,手里藤条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谁敢停?”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穿着军装的高大影子压到地上,军靴踩地,沙石磨砺。
      萧郁没想到,自己倒霉到,正好在院子里碰上刚从外面回来的肖成言。
      男人的目光淡淡的扫过被少年抱在怀里的萧郁,不作任何感想,叫来管家了解情况,几句话的时间便听懂了。
      逆着光,萧郁看见肖成言脱了军装外套,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一条粗鞭子,朝自己和阿植走过来。
      萧郁色变,浑身颤抖,三年来第一次求他:“肖成言,不要!我求你!阿植不会偷,你别打他!我求求……”
      第一鞭落下,毫不留情地打在少年的背脊,阿植的脸色惨白,却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人。
      萧郁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摸到他血湿的后背,全都湿透了,全都是血。
      第二鞭就打在她的手背,那滋味仿若骨碎,浪潮般的剧痛来不及涌上来,接下来的一鞭鞭如狂风骤雨般落了下来。
      少年红着眼将她双手都缚在自己胸前,以身体为肉盾,护着她,让她动都动不了,只能听着那粗鞭在空中甩开,挥打在他的身上。
      密密麻麻,少年到后来失去意识的闷哼呻吟,他有多痛啊。
      春日里,她仰面向青天,看见两张脸。
      肖成言淡漠的眉眼,一如那年梨花雨中的矜贵模样,即便穿上了军装,变成了成熟的男人,她离他那么远。
      另一张脸,是伏在她身上的少年。
      豆大的汗水从他额上滴下来,抿紧了唇,才十六岁,阿植只有十六岁啊。
      她的阿植长得这样好,长得这样好。
      十六岁的少年,身无长物,没有家人,没有机会像富家少爷们去读书写字,心灵手巧,会做她最爱吃的红烧肉,玫瑰酥,桂花糕……厨房那方寸之地,容一个阿植。
      十六岁的肖成言在做什么呢?留洋读书,遇到了一生所爱,回国跟着父亲进军队,带最好的兵,打胜仗,得天独厚,顺风顺水。
      是什么让她的阿植跪在地上,连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毫无道理的被鞭子打,满身是血。
      她的少年独一无二,谁不是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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