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龙连》今弟

19、第 19 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夏日好像随着祭典的结束一起结束了。
　　从祭典回来的那天晚上，连就病倒了。持续不断的高热让整个人都变得迷迷糊糊。
　　风龙知道连对于又能在人们面前显现身形这一变化感到十分欣喜，但他却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改变。
　　这意味着他的小风神变得越来越像普通的人类，像人类一样情感丰富，也像人类一样脆弱。
　　他不止一次后悔那天晚上没有阻止连结出的风盾，在那样的情况下，透支神力肯定是会给躯体带来反噬的。
　　好在休养了几月后连的精神又看起来好了许多，每日固定的力量供给也不会因为连的躲避而补充不足，只是每日需要的睡眠时间又多了些。
　　风龙用沾湿的棉布给睡着了的小风神细细擦干净握了许久的手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暗红色的指甲这几日变得鲜艳了许多，连带着掌心与手指肚都带了些粉色。
　　许是布巾擦过掌心的力度让人发痒，连闭着眼睛将手往被子里缩了缩，风龙马上停下手中的动作，吹了一旁的灯便凑过去握着人的手好好躺下。
　　这种不管是睁着眼还是闭上眼都能让人从掌心感受到的温暖真的会让人上瘾。
　　他听着屋外稀疏的虫鸣，轻轻扣住掌心中的手指，做了一个很久很久之前的梦。

　　海底的温度似乎总是那个样子。
　　还不会化形的幼龙团成一团，在大大的空地上撞着一个红色圆球。
　　它滚来滚去，滚来滚去，觉得这样的游戏真的十分的无聊。
　　整个海底没有一点儿动静，幼龙身后的宏伟宫殿黑漆漆的，负责守卫的章鱼和螃蟹们似乎都不见了。
　　幼龙终于舍得从这场无聊的游戏中脱身。它太小了，海洋里成年的海蛇都比它健壮。它晃晃悠悠地穿过无数珍珠珊瑚，深蓝色的海水构成了海底的天空，它从殿中的珊瑚上卷下一株海葵，看着那柔软的小东西被它的尾巴卷住挣脱不开，幼龙总算是有了些玩耍的兴致。
　　可是它一个人太无聊了，它卷起小海葵奋力地往宫殿深处游，它知道那里有人等着它，它的父亲和母亲，一定在的。
　　幼龙游啊游，尾巴和身体都酸得不得了，可是黑漆漆的宫殿里还是只有它自己，它扭头看了看，小海葵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掉了，变成黏糊糊的黑泥黏在它的鳞片上。
　　小龙吓坏了，它抖抖尾巴，忍着恐惧往前游，它甚至都还不会说话。可是宫殿里还是那么黑，海水变得越来越冷了。小小的风龙努力缩成一团，卷起来，好像这样包裹在躯体里的小龙爪就会觉得暖和些。
　　它缩在地上，厚厚的淤泥被它的动静卷起在水中扩散一会儿又落回到它的身上。小龙变得脏兮兮的了，它一遍一遍用意识呼唤着父亲母亲，张开嘴试探着小声叫唤，可空荡荡的宫殿里传来的回应可怕极了。
　　短短的龙须抖了抖，小龙的眼泪滚落到了淤泥里。
　　突然，它听到了从大殿外传来的声音。
　　小龙慌慌张张从淤泥中翻起来开始往回游，它很努力很努力，努力得尾巴爪子和身体都长大了，原来觉得好长好长的距离一下子就游到了头。
　　小风龙高兴极了，它看到站在大殿门口的父亲和母亲了。
　　它慌慌张张扑过去，被温柔的妇人笑着抱住。她亲昵地揉了揉它的头，掉下来的眼泪落到了它的龙鳞上。它不知道母亲为何哭泣，小风龙绕着母亲转来转去，想让她觉得高兴些。
　　地上的红色圆球是它最喜欢的玩具了，小龙绕着母亲转了一圈，又绕着父亲转了一圈，告诉他们在这里等等自己，它去把那个球捡回来，他们一起玩。
　　它朝那个颜色艳丽的圆球游去，想将它卷起带回去，可长大了些的躯体变得更不方便了，怎么卷都没办法将球带过去。
　　小风龙很着急，它绕着球转了一圈又一圈，脑袋晕乎乎的，等它落到地面上的时候，手脚便长出来了。
　　他能化形了！
　　赶紧扑过去捡起地上的球，转身朝父亲母亲跑去。
　　可一回头，他就看到宏伟的宫殿在父亲母亲身后倒塌，卷起的巨大水流让他站立不稳，他朝父亲母亲伸出手，却怎么都够不到，红球被水流卷着往海面飞去，小风龙在水中哭泣着挣扎，他看到父亲母亲化为龙型朝他游过来，将他卷在怀中抵御裹挟着坚硬珊瑚与碎石的水流侵袭。
　　他看到母亲耳朵上的蓝色耳坠闪了闪，听到他们叮嘱他的话语：
　　“...，我们会将你的记忆封存，孩子，忘记你真实的名字。”
　　“你所亲口告之的名字将会赋予他人强大的力量，忘记吧，永远不会有人以此束缚你。”
　　“陆地上的人类狡猾又贪婪，...，好孩子，你很勇敢，好好活下去，父亲和母亲永远都会守护你。”
　　“...，...，我们将你的名字封存起来，藏在...，这是父亲母亲陪你玩的最后一个游戏。当你找到它时，好孩子，我们会为你祝福。...，当你与相爱之人一起流下眼泪时，你将会想起一切。”
　　“...，...！....，让母亲再多叫你几次。”
　　狂乱的水流早已将周围的一切都冲毁，小风龙哭着被困在一个透明的气泡中，他随着水流往海面飞去，他看到父亲和母亲留在了漆黑的海底废墟。他在那个看起来极度脆弱的气泡中撞来撞去，却怎么都无法冲破这层阻碍。
　　海面耀眼的阳光越来越近，小风龙头痛欲裂，他哭泣着捂住耳朵，闭上了眼睛。耳边仿佛依然能听到母亲叫他的声音。
　　“...！”
　　“...，醒醒！”
　　风龙一睁开眼，就看到连十分焦急的模样，他衣衫凌乱，似乎是刚从被窝里慌忙坐起，眉头紧锁，眼里是满满的担忧。
　　风龙靠在他的怀里，能听到连胸腔中慌乱的心跳，他缓缓侧过身，将靠着的人紧紧抱住，他又重新感受到了温暖。
　　死寂的冰冷与混乱都开始从记忆中慢慢消退，风龙紧紧圈住连的腰，他在他的肩上蹭了蹭梦中流出来的眼泪，小声叫他：
　　“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