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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词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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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的沉默。
谢安歌不明所以。
“没有吗?”
“有。”万珩叹了口气,为自己刚刚的所思所想感到担忧,怀疑眼前的小公子给自己下了蛊。
他从尴尬中脱离,脑子转得很快,很快就明白谢安歌为什么需要御膳方子。
他故作忧愁,“安歌果然是不喜欢我,给我吃不好吃的酒菜还要伸手要我的御厨秘方。”
予秋忍不住拆了个台,“那些御膳爷不是说吃腻了。”
“闭嘴。”
谢安歌没忍住,觉得有意思。
侧头看见禾江疑惑的眼神,收敛了笑意。
“不算难吃。”
他一本正经的回答,完全看不出来刚刚侧头偷笑的样子。
小心眼的谢公子还小小报复了自己的属下。
“阿江上次吃光了一桌子。”
无辜中枪的禾江不解,老实道:“是的,因而还忘了送伞。”
“这样的话,我还得谢谢阿江给我与安歌独处的机会呢。”万珩眉目含笑,自带风流。
禾江继续不明所以,谢安歌捏了捏指骨。他自然明白万珩说的话不必当真,只是总被人逗弄,让他有些无奈。
少东家的吩咐,酒菜上得很快。
万珩不挑嘴,他吃得快,动作却有涵养,一举一动皆是刻在身骨里的风度。
予秋眼巴巴。
禾江也眼巴巴。
万珩没神经粗到这个程度,他停住了筷子,一抬眼。
谢小公子也眼巴巴的看着他。
若一定要说些不同,那大抵是前面两个图一口吃的。
谢小公子图一道方子。
“行了,别搞得我亏待你一样。”禾江不是他的属下,他不好多嘴,便差使予秋。
“五哥送我那厨子,改日里叫他来教教人。”
谢小公子瞧着还是副清冷的样貌,清凌凌一双眼眸却未挪开半分,他一顿,改口道,“罢了,就今日吧,连着后厨有几道菜谱也拿过来。”
眸光未散,他又一顿,再次改口,“现在就去。”
予秋哀怨得很,万珩可不管他,这小家伙每日里日子不知道有多舒坦,入后厨就和回了家一般。
他催促,“去啊。”
予秋嘟囔着嘴,转头出了门,叹了一句,“爷变了。”
他说得轻,谢安歌并未听见,万珩心中给他记了一笔,不多在意。
他瞧见禾江只盯着饭菜发呆,想起那身因他而来的伤,轻咳一声,“阿江也坐下吧。”
谢安歌未曾推拒,他本就与禾江常同桌吃饭,顾忌万珩,才委屈了禾江一会。
禾江就此坐下。
谢安歌胃口不大,菜色也不多新奇,没怎么动筷,万珩又在莲叶那吃过了,一桌子上一时只有禾江一个人大快朵颐。
万珩算是明白,阿江吃完一桌并不是小公子为了诓他说的夸张话。
相比之下,谢小公子吃的却是也太少了些,万珩皱了皱眉,“吃这么少,怪不得你总病歪歪的。”
谢安歌一愣。
他回道,“殿下吃的也不怎么多。”
“我来前已经吃过了。”万珩又一次强调,“说了私下也叫我阿珩。”
谢安歌有些不自在,“这里头无需担忧被人听见……”
万珩:“隔墙有耳。”他盛了一碗汤放在谢安歌面前,“何况是你自己选的。”
好坏自己担着。
谢安歌听出了未说之言。
阿珩这两个字,亲密像是情人耳鬓厮磨的话。
正如安歌那两个字,总被万珩喊出一股风流缱绻来,像在心尖上滚了一遭一样。
他选阿珩两个字,未必没有气一气万珩的意思。
可如今倒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谢安歌苦恼不已,连着那碗汤都看不顺眼。
“汤又不占肚子。”
万珩又将汤碗往前递了递,谢安歌皱了皱眉,万珩改口哄道,“再喝一些,实在喝不下便罢了。”
这话说得温柔,谢安歌不好意思拒绝,只得拿起小汤勺,在碗里搅动。
万珩盯着他不放,眼神都不带错开的。
他搅动的速度逐渐放慢,最终慢悠悠舀起一勺,万珩才满意。
窗外有阵阵琴音。
这里头有讲究,每年江川会有评比,琳琅的河灯与花船接连不断,绕出一方灯火通明,四处歌声琴音骤起,有人在其中黯然失色,有人赢得岸边轰然叫好。
主事人在河中央的莲花台上击锣,于是换来众人屏气凝神,那评出来的名次就成为了他们平日里演凑时的顺序。
上一次评比的头名正是莲叶,因而一旦她开始奏曲,旁的船都要退开。
如今莲叶退开了,花船又一次聚集,开始百般争艺。
万珩靠在窗边望下去,调试琵琶的少女机敏地抬头。
“这位爷,听曲吗?”
见有热闹,谢安歌放下汤碗凑过来。
他生的俊俏,不同于万珩略有些凌厉的眉眼,瞧着更温润俊秀,皎皎如辉。他今日穿了白衣,罩着银纹仙鹤外衫,更显的仙人之姿。
琵琶女眼睛一亮,“好俊俏的小公子。”她笑意吟吟,目光在谢安歌脸上流连一番,终是忍不住开口邀请,“不知这位小公子可要入船一叙。”
花船并非都是只卖艺的,万珩流连此处,摸得门清,谢安歌虽不清楚,却也猜得这入船一叙怕不简单。
他认识的女孩多是名门贵女,知书达理又羞涩内敛,这琵琶女火辣外放,他从未见过,一时好奇。
万珩当他意动,“啧”的一声,一把把人薅回去。
谢安歌莫名其妙看他,万珩叉腰,“你们世家公子的人品贵重呢?”
“怎么?只许你在姑娘花船里听曲,我却连看一眼都不行?”
万珩理不直气也壮,“我只听曲,不似安歌得人青眼,温香软玉投怀送抱。”
他仗着没人揭他的短,倒是说得谢安歌闭了嘴。
他只是好奇,却万没有其他意思。
万珩这才满意了,他对花船女并没有什么偏见,解了腰间锦袋,沉甸甸一袋子扔了下去,有礼道:“劳烦,一田先生的词。”
倒叫谢安歌多瞧了他一眼。
琵琶女是个人精,将二人反应收入眼底,此时翩然一笑,略有深意。
俊俏公子哥之间的事,不多见,却也不罕见,两人又都生的一副好样貌,倒也相配。
更何况那袋子银子分量不轻。
俊俏的小公子好找,银子却不好赚。
她叫花童收了银子,满意地颠了颠,葱白手指掠上弦,琵琶袅袅,黄鹂一般的歌声悠扬。
谢安歌端碗的动作一顿。
万珩靠着窗也是一愣。
一田先生正是那被万珩抬上去的状元郎。
登科那年年纪已然不小,是大器晚成的代表。
许是阅历足够,他的词与文章都朴质大气,又有清新脱俗之感。
虽然极善此风,却并非首首如此。
少年时谁又没有满腔情思抒发,他早期的词大多不出彩,唯有一首写与莫夫人的词真情意切,动人得很。
于是民间传唱甚广,常被送给新婚夫妇又或有情男女,称赞他们琴瑟和鸣,祝愿他们幸福美满。
琵琶女所唱正是这一首,情意绵绵,掐一把音律能挤出一水的情思。
禾江低着头,脸埋在碗中悄悄打量了两位主子一眼。
怎么都不说话了。
两个人都呆愣愣的,他搞不懂,就又埋下头,专心啃他的排骨。
谢安歌没能重新端起来汤碗。
万珩的背也离开了窗户。
“…………”
一时相顾无言。
万珩开口想叫停,话到了口边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说的一田先生的词,这琵琶女并未弄错,叫停倒显得此地无银了。
谢安歌抿唇,干巴巴说了一句,“词不错。”
万珩干巴巴回他一句。
“琵琶弹得也,不错。”
某种和谐在这悠扬的歌声中逐渐散去。
谢安歌慢几拍地想起来,他与眼前这位并配不上这词,准确来说他们更多的是貌合神离。
万珩同样思虑众多,他闭了闭眼,还未开口,却听见谢安歌说,“此番多谢…相助。”
喉结微动,到底将那称呼隐了去。
万珩敏感的注意到了。他回道,“只是小事。”略作停顿又补充,“毕竟当初是我的错…”才叫你受欺负了。
谢安歌:“禾江受伤主要是因为我御下不严,故而不敢再多受恩惠。”
他补充,“改日将那枚玉佩完璧归赵。”
皇家的玉佩,留在他那算怎么回事。
万珩明了。
谢安歌是不想与他再有瓜葛。
他莫名有些烦闷,他们俩的身份注定两个人相互试探,一个差池就是万劫不复。可他不希望如此。
他们相处无多,他却总是难得的释然,天下知己者甚少,若只能成为敌人,他不甘心。
琵琶声急促如玉珠投盘,歌声婉转,在一句绵绵相思意中,他忽而站起,显得有两分急促与烦躁。
“行,我会叫予秋去取的。”
他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谢安歌鸦羽一般的长睫遮住眼前视线。
他想,那般贵重的东西,确实也该找自己信得过的人取回去。
于是轻轻应了声,“好。”
禾江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啃了一半的排骨挂在嘴边。
谢安歌想开口随意打发两句,却打量到桌上的折扇。
他拾起,发觉扇子是万珩一如既往的风格,做工精细,扇面是大家泼墨,题字也价值不菲,扇柄上嵌了银制镂雕。
他将扇子收好。
这般贵重的东西也能忘了,下次连同着那玉佩一道交给予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