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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又怎知春色如许(下) 催祥云驾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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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场大轴虽说只是送客戏,但唱着走着道也累人的狠。梅房卿谨记师傅的教导,仔仔细细一直到唱完了为止。老一辈都说“没人听不代表就没鬼听。”房卿并不在乎是鬼是人在听,他只管唱自己的,但心里多少会带点好奇:“我唱的到底怎样呢,到底有没有人喜欢呢?到底有没有人在听呢?”
卸完妆,他从后台离场时,偶然听见有人在议论他的年龄,他油然而生一股骄傲的劲儿。
能被别人议论,做为一个伶人,他的骄傲很理所应当。
刚回到班子里,他便被师傅叫了去。师傅打量了他一阵子,不由地皱了皱眉头,端起茶杯茗了口茶后才缓缓说到:“今天你表现的还不错啊,但你……似乎人戏不分了啊。”说着,师傅瞟了一眼他的小指,那小指不自觉的微微伸长正翘着,做出了兰花指的模样。梅房卿这才意识到师傅的话,匆匆把小指收了会去,仓促地说:“师傅,对不起。”
“戏中的戏,戏外的人。师傅看着你长大,教你唱戏那么几年,别无他求,只希望你可以好好唱戏,不求你成多大的角,只求有个老爷军爷的可以养养你,我们是伶人,但我们还是戏子,我们的职责就是供那些富贵人家取乐的,也只是在乱世求个安定罢了。”
梅房卿点点头,眼神逐渐坚定。
老师傅将茶杯放下,看着梅房卿,笑点了点头。正准备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摇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时间眨眼就过了十年,这十年间,他得活法无法仅凭小心翼翼来形容,但在怎么说,有着老师傅给他撑腰,逐渐的,他成了北平炙手可热的角儿。
但事事不可测,十几年的光阴似乎发生在一瞬之间。
梅竹三老师傅,1927.3.31,卒。
老师傅匆匆走过的一生,也总算可以盖棺定论了。
梅房卿直到被带上火车时还是懵的,只知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师兄要把他从北京城带到大上海去唱戏去,一路上说的无非就是“谁谁谁要完蛋啦,中华的千千万万农民要站起来啦”之类的。
梅房卿听着笑笑,自嘲想道,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戏子,什么时期什么时代都与他无关,他只会唱戏。若是生在大清时他也是唱戏,中华民国时他也照样只会唱戏,哪朝哪代也与他无关。
1927年,民国15年,冬。
“何以不曰中华共和国,而必曰中华民国?此民字之意义,为仆研究十余年之结果而得之者。欧美之共和国,创建远在吾国之前,二十世纪之国民,当含有创制之精神,不当自谓能效法于十八九世纪成法而引为自足。……国民者,民国之天子也。”
“民国者,民之国也。为民而设,由民而治者也。”
“□□新生的共和国当以“中华民国”为国号;只有“把过时的满清君主政体改变为‘中华民国’”,才能真正解决中国问题。”
梅房卿从小便鲜少闻国事,听到的也只是听戏的官爷随口一句,或是路边的路人的闲谈。方卿无奈,听了半天倒也没听懂什么,默默轻轻关掉了收音机,眼中浮现一丝无聊。
大师兄说这已经第无数次转播了,听不懂也就算了,没关系。
“你大一点就懂了。”
啧,又是这句话。
1928年,春,上海。
大上海很繁华,19岁的小旦角儿坐在后台上着装,爱看戏的人少了些许,年轻一辈全往宴会里挤攘去了,坐在台下的莫非就是大一些的长辈,听说他师傅的名号,过来瞧瞧梅竹三的“遗徒”罢了。但梅房卿依旧淡定的上着装,女气微微收敛了些,勾眉时也没有不自觉的翘着兰花指了,只是,唱戏时那股娇媚劲也少了些许。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诶!
锣鼓喧天,幕布还未打开。
“看不尽满眼春色富贵花,说不完满嘴献媚奉承话,谁知园中另有人,偷洒珠泪葬落花。”
听完幕和,梅房卿轻轻的一笑,幕布打开,他也缓缓走出。
台下的听众们皆看着这个脸饰浓妆,衣着华丽的伶人,期待着伶人开口。
他笑了笑,轻轻一捏嗓,随后唱:
“绕绿堤,拂柳丝,穿过□□,听何处哀怨笛风送声声。人说道大观园四季如春,我眼中却只是一座愁城。看风过处落红成阵,牡丹谢芍药怕海棠惊。
杨柳带愁桃花含恨,这花朵儿与人一般受逼凌。我一寸芳心谁共鸣,七条琴弦谁知音,我只会惜猩猩怜同病,不教你陷落污泥遭蹂躏。且收拾起桃李魂,自筑香坟埋落英。”
都说虞姬和黛玉,一个葬花,一个倒葬了人,那虞美人开的再烂漫,终也只是个陪葬。可黛玉呢,那葬花的是何等娇艳?“花落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年三百六十天,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那花开花落,是常情,但总有人把她看的太重,先有花还是人?也终是不知。
一曲唱罢,台下一片掌声。各位纷纷叫好
“不愧是老名旦梅竹三的遗徒,举手投足都有着一股妖娆啊!”
“那是那是,你也不看看当年梅竹三那扮相和唱腔,那身板子,贼挺!”
人群中不缺乏对老师傅和梅房卿的夸赞。唯独有一个人,身穿皮大衣,手里拿着一根雪茄缓慢的抽着,时不时吐出两个烟圈,眼睛半闭着,许久才往台上瞟一眼。
“陈翊觞!不可胡来!台上演员正唱着戏呢!”一位衣着华丽的夫人一脸严肃的呵斥着他,微微处着眉头,可好看了,可他依旧厚颜无耻又赖皮地笑笑,手夹着烟又抽了一口:“母亲,我抽我的烟,与台上那个戏子何关?”
“怎么没关系?”那位夫人一听又是一皱眉头:“你一抽,人家就会把烟吸进嗓子里,这样很容易把人家嗓子搞坏的,人家就凭这技艺活命,没了这技艺你买他养他啊?”
“又不是不能养。”那位看上去豪放不羁的大少爷身子往椅子上一靠,吸了口烟后笑笑说:“做蓝颜知己也不是不可以,到头来也可以请过来给母亲您免费唱戏。”
“就你话多。”那位夫人笑笑,也没说什么了。倒是那位少爷,又一次吸了口烟后,默默的又把烟熄了,眼睛微眯,嘴角轻轻的勾了勾。
有意思。
卸完妆,梅房卿悄悄离开了后台,他的戏迷越来越多了,大刺刺的从正门出去多少不好,在拐角处,他看见了一个小男孩,那个小男孩一看见了他便“噗”的一声跪在他的前边:“请收我为徒!!”
梅房卿笑笑:“我也才19岁呢,哪敢轻易收徒,到时候误人子弟,吃亏还是你啊。”
而那个小男孩瘪瘪嘴,眼神坚定道:“怎么不可以,您有本事,再怎么小,您也是上海城大名鼎鼎的名角,做我的师傅又怎么了?看我太小?不敢教吗?!我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而梅房卿听了却又有了那么一两秒的晃神,好似看到了当年,他看着男孩姣好的面容默默想到:又是一个疯了的痴儿啊……
他蹲下身,犹豫了一两下后终于说到:“你……真的想跟着我学唱旦角?”
男孩没有犹豫:“是的,我想跟着您学戏!”
“你确定?戏子可是下流九类的倒三位。”
“他是下流还是上流都与我无关,我爱的是戏,不是他带给我的名誉或者地位。”
“戏子……很多时候没有掌握自己身体的权利……这样的下三滥……你也想吗。”
“是的,我这一辈子只想唱戏。”
轻绘描眉,满头凤冠唯配霓裳可以。
水袖轻舞缓缓唱一曲长歌,也好似那浓纯酒香。
梅房卿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从今你就跟着我了。”
男孩笑了,好似几年前的他。
“那以后您就是我的师傅啦。”男孩笑笑说,梅房卿愣愣,问道:“你父母呢?”
男孩说:“我一出生就没有父亲,母亲是北里女人。”他露出一口白牙:“师傅,您知道吗,我母亲她生有一副好嗓子,她还教过我唱一首曲,叫什么《客途秋恨》,师傅,您想听听吗?”
1928.6.14。夏。大帅府大院里。
“诶呦喂我的老祖宗,你怎么还在上妆啊,那帮大老爷们快等不及啦!”戏班班主的脸上满是着急神色,这一次请梅房卿来唱戏的不是别人,恰恰好是陈家的二少爷,还是唱给军队里那帮大老粗,更要命的那军官还是懂戏的,也爱听戏,时不时还会自己扮上个妆的唱两句。
梅房卿依旧不动神色的勾着眉,漫不经心的说到:“知道啦。”然后又转过头对三郎说:“帮我上齐眉穗。”
三郎点点头,走过来帮梅房卿开始上齐眉穗。
三郎就是当年那个要死要活的求梅房卿教他的小男孩,天资挺高,是个唱戏的好胚子,还生有一张好脸,眼角微翘,无论从哪里看去都有些似笑非笑的感觉。
上完齐眉穗,梅房卿站了起来,戏班班主一看,立即就知道梅房卿要开唱了,急忙招呼着场面开始伴奏。
唢呐吹起来了,板眼也开始数了。梅房卿走了出去。
他唱:
“祥云冉冉婆罗天
离却了众香国遍历大千;
诸先界好一似轻烟过眼,
一霎时来到了毕钵岩前。 ”
慢板唱毕,他轻轻一笑,便熟练的将慢板化成了西皮二六。
“云外的须弥山色空四显,
毕钵岩下觉岸无边。
大鹏负日把神翅展,
又见那入海的蛟螭在那浪中潜。
阎浮提界苍茫现,
青山一发普陀岩。”
当台上的梅房卿已经又将西皮二六转成了西皮流水时,陈翊觞才慢慢的走过来坐在了军官的旁边,拿出了一根雪茄替过去给了顾军官,顾军官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喜欢边看戏边吃烟。
陈翊觞耸耸肩表示倒也无所谓,随后他压低了声音,凑到了顾军官耳旁:“将军?帮个忙?”
军官愣了愣,随后笑了,抽过陈翊觞手里的烟叼在嘴里,拿出火柴点燃了烟,过了一会后眼睛才瞟向一直微微俯身的陈二少:“说吧,什么事让您个二少爷还要专门请戏班来求我?”
二少笑笑:“现在就不说这个戏的事了,戏中人终是未知戏外情的,不是吗?”
军官也笑着吐出一口烟,招招手招呼来了另一位年轻军官,与老军官的眉眼很像,果不其然,老军官说:“他是我儿子。”
那位军官看着他也点了点头,摘下帽子伸出手对他说到:“我是顾十安,十方安定的十和安。”
“陈翊觞。”他也伸出了手,礼节性的握住了顾十安的手。
而此刻的台上,梅房卿已经从西皮流水唱到了西皮散板,圆润而饱满的一个颤音,全戏终。
“催祥云驾瑞彩速赴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