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脱离 ...
-
庄妃所指的方向,正是我。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眼神坚定,言语和行动都是那么果决。
没有人想到庄妃会在此时有这样的举动,她的话出人意料,可细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慧夫人无法牺牲,让他舍弃一只手臂更是毫无可能,唯一能被舍弃的,只有我。
我看向权野,他紧紧盯着我,脸上有着难以言喻的神色。我不愿去猜测他此时的想法,却知道他一定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我默默转过头向前走了一步,权野身形晃动,却又忽然停住,就在此时我面前一黑,一双手臂将我架起飞向高处,同时我的脖子传来冰凉的触感,脚步触地,瞬间与慧夫人对调了位置。
“怎么样?荣王殿下是否想明白了?”
站在这里看底下的一切都清楚了许多——师兄坚定地神态,皇上微微眯起的双眼,庄妃已恢复平静的神色,宰相喜悦的眼泪,还有权野紧皱的眉头...
就要和这里告别,此时我的心里五味杂陈。与权野相处的这些日子,虽说充斥着谎言,却也满是回忆。其实他不曾真的伤害我,他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他,可我已经没有能力留在这里,我必须离开。那些曾帮过我的人,成管教,刘姑姑,小姝,还有天上乐的姐妹们...希望她们一切都好。
这时,忽然人群中一个沙哑的男声大叫道:
“还不快把刺客拿下!”
我仔细一看,原来这话出自宰相。
哼,自己的女儿安全了,现在倒想起来抓刺客了?
闻言,众人一齐看向他,师兄握着剑看向皇上,皇上仍不言语,其他人眼里皆是云淡风轻,只有权野眉头皱在一处,紧攥双拳,眼中尽是悲愤。
片刻,他缓缓将头低下,再次抬起的时候,一句低沉的吼声随风,飘荡在空中:
“给 本王 放箭!”
我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沉入了湖底深处...
他竟这样无情?他放弃了我,也打破了我心里对他的最后一丝侥幸。
士兵们互相张望一阵,不知谁先放出几箭,紧接着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箭如雨下,源源不断地向我们压了过来。
堂堂荣王殿下,谅师兄本事再大,羽林军也混入了他的人。由这些人带头,其他士兵只能跟着放箭,夜幕之下,顿时万箭齐发。感觉到同门欲将我护在身后,可此种行为却足以让我们露出破绽。顾不得那么多,我用手将他死死锁住,自己挡在身前,只下一秒,胸口传来了钻心的疼...
一只箭稳稳插在胸口,身后的人一声低呼,我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挪动半步。
感觉身体慢慢变冷,血液凝聚在一处缓缓向外流淌,我的四肢渐渐脱力,思维也不太清了。身后的人好像在用力拖着我,他叫着我的名字,地下也有人在喊什么,可我有些困顿,疼痛和疲惫在我体内打架,斗争了一会儿我的眼皮终是不听使唤,眼前的灯火雾蒙蒙的,天也雾蒙蒙的...师兄一定急坏了,可他也该无法轻易动身;权野这下该满意了,除掉我,他不知少费多少心思;连风休,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现在在哪里...
我好像看到他了,虽然看不真切,但我觉得这个人就是他...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我梦到自己坠入一个黑洞,我拼命往外爬着,可这个洞有极大的引力,它拽着我让我无法轻易逃脱。我伸出双手向外求救,终于有一双手将我拉住,我大喜过望,心想终于得救了,可那双手拉着拉着竟又将我松开,顿时我便重新掉落陷得更深了些。可我没有放弃,又开始挣扎着往上爬。终于,我抓住了一段藤条,我紧紧拉着它向上爬去,想着这下我终于可以逃脱,可我爬了好久好久却还是不到洞口,仿佛这根藤条没有尽头,渐渐地我的心冷了下来,再次陷入黑暗之中。后来,头顶传来若隐若现的光亮,我终于爬到了洞口。我高兴极了,稳稳扒住洞口准备逃出去,这时又有一双手出现在我身边,想着是位好心人要帮助我,我便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可刚刚伸到一半,那双手猛地用力将我推了一把,我大叫着,再次陷入一片黑暗,掉了下去...
我挣扎着睁开眼,正是一片蓝纱铺就的床帐。一个小丫头见我醒了叫唤着跑了出去,我身体微微一动,胸口立刻传来剧烈的痛感。回想起当日我被箭射中的模样,身上其他几处虽然也受了伤,好在并没有大碍,胸口这处熬过来,我应是又从死神手里逃过一劫。
不过一会儿,那日扮作刺客的同门从外面走了进来,跟在后面的还有许久未见,曾教我医理的师傅。
“师妹,感觉如何?”
同门关切的问着,小丫头慢慢将我扶起,靠坐在床头。
“师兄不必担心,无碍了。”说完,我又微微点头,向我的师傅问安:“徒儿见过师傅。”
师傅点点头,上前一步坐在床边,一只手为我把脉,一只手捋着他长长的,霜打了般已发白的胡子。
这画面好生熟悉——小时候我随师傅学习,偶有病痛之时他都曾这样为我诊治。如今长大了,师傅早日云游多日,想不到此刻竟又出现在此,想来这次要是师傅不在,我恐怕难以熬过此劫。
“虽暂无性命之忧,却伤了元气,还需多加调养以保无虞。”
“是,多谢师傅。”
刚经历诸多波折,死里逃生,此刻看着师傅我不禁有些动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力气彻底地哭一场。师傅拍拍我的手,示意我不必多说什么,他还是那样慈眉善目,令我觉得心底一阵温暖。
又寒暄几句,等师傅走后,我拉着同门详细问了那日的情形。
据他讲,那日我中箭后,他以剑挡箭也有受伤,原本带着我行动不便无法逃离,幸好有一黑衣蒙面人及时出现将我俩救走。因同门与我身份特殊,此人避开巡查岗哨带我们沿小路向长洛潜逃,又为我封住穴脉传输真气,这才让我暂时保住心脉。后来我病势凶险,大夫皆是束手无策,恰逢师傅云游此处为我治疗,我才捡回一命。
说起这件事,同门也觉得甚是奇怪:师傅虽不肯提及,可他的出现未免太过巧合。恰好那时听说我的情况,黑衣男子随即不告而别,没过几日师傅便出现在此,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有关联。不过猜测终归是猜测,既然他们不愿多说,我们也不好多问,只是对于这位黑衣人的身份我心里已经有了数,虽看不真切,也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可我就是相信那日强烈的直觉,那人就是连风休。
这段时间在长洛修养,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新环境。与夜阑同门的相处让我仿佛回到了原来的日子,虽已物是人非,可起码夜阑还在,寒月楼的情谊还在。只是午夜梦回,时常念及师父和小舒,我仍是满怀思念,悲从中来。
师兄因应付朝廷事务无法脱身,那日之事甚是惊险,怕他担心我早早遣人向他报了平安。听说皇上和荣王的人一直在耀安抓捕刺客,终是未果,荣王随后昭告天下王府妙懿夫人逝世,至此,我在那里一切的存在被画上了一个句号。
不出两月,我的伤势已大好了。师兄为我送来许多补药,又有师傅从旁调理,我又恢复了从前活蹦乱跳的样子。
自从寒月楼败落,众人在师兄的带领下一齐为振作夜阑准备着,有皇上作倚靠,又有师兄智勇双全从中谋划,当初溃不成军的夜阑已经有了很大起色,重新在长洛城中站稳了脚跟。
近来南边的郁林王蠢蠢欲动,背地小动作不断,各处也有不少他安排的暗影势力响应而起,一时搅得江湖动荡,不得安宁。又逢天气渐凉,四季交替,各处多发灾情疫病,于是师傅打算离开这里四处行医救人。长久困顿于权谋算计,如今得以逃脱我也想做点什么,积攒些德报偿还罪孽,因此得知这件事我留下一封书信,随师傅一起踏上了这场云游行医之路。
时年雨水泛滥成灾,各处村庄被淹,疫情不断,我与师傅途径一名为“仁义”的村子时,状况尤其凄惨。
此处位于山脚之下,地面泥泞,房屋破损,鸡鸭牲畜早已尽绝。白日也不见村民外出,偶尔得见几人皆是疯疯癫癫,屋内时常传出哭喊之声,奇怪的是每当我与师傅想进去一探究竟,都被人拒之门外。
当日又下起雨来,我们二人在村中行走,终于找到一处破庙进去暂避。庙虽破败,倒也算能遮风挡雨,屋内还有几人,皆是衣衫褴褛,形容破旧。见我们到来,其中一满面黑泥的男子主动搭话道:
“外乡人,这里疫病肆虐甚是古怪,还是赶紧走吧。”
我与师傅相对一眼,师傅一面上前为那人把脉,一面与他攀谈起来:
“敢问小兄弟,如何古怪?”
那人看了我们一眼,一面咳嗽着,一面开口道:
“我们也是前些日子路过此处,前方尚不能通行,只好在此地逗留,谁知数日不到便染了瘟疫,无法行动,只能在这里等死了。”
“这里的村民皆闭门不出,你是何时与他们有了交集,染上的瘟疫?”我不禁出言问道。
谁知那人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未曾有交集,不知何时染上的。”
这就奇怪了,既然没有交集,怎会如此快速染上瘟疫?
我准备再问,却见师傅将那人的手放下,对我使了使眼色,他将我拉到一旁,小声说道:
“他并非得了瘟疫,而是中毒。”
我大惊,直直盯着师傅。他左右看了一眼,接着说道:
“此毒与瘟疫症状相似,实则不同。此地甚异,你需小心谨慎。”
我点点头,将满腔的惊叹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