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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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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听说今年有两个二年级生冲入全国中学生舞蹈大赛半决赛的时候,整个舞院都轰动了。
全国,一共二十个名额,包含所有舞种,未成年舞蹈圈子里含金量最重的奖,进了半决赛等于稳进国家顶尖舞团。就是这样重量级的比赛,国内数一数二的舞院五年级铩羽而归的尖子生大有人在,两个二年级的小朋友?嗯?嗯嗯嗯?
离半决赛还有大半个月,校长为给这二位配哪位指导老师操碎了心。
易辙踩着点跨进校长办公室的门,果然只差他一个,赶紧道歉:“新拿到驾照不久,停车停了好半天。”校长笑眯眯地说没关系,示意他在沙发上坐。
易辙落座,向身边坐姿提拔的男子打招呼:“钱老师好。”
钱学民点点头算回应过问候,扭头直直看向校长。校长亲自下位把资料递到两人手上:“今年有两个新人很有意思,喏,想请你们指导指导。”
“这么厉害的新人我会不会hold不住啊。”易辙嘴上开玩笑自谦,资料到手就迫不及待地看起来。显然,只是开个玩笑,19岁的易辙两年前蝉联舞蹈大赛的冠军,入团一年赶上首席辞职,他顺顺利利接了班——碰巧就是身边钱老师的班。
钱学民今年35岁,当了十年台柱子,眼见新人来势汹汹他顺水推舟辞职走人,从首席的位置退下来,也算功成身退,在外游历了一年,暑假刚刚在舞院挂名当教授。
校长对这二位客客气气:“之前没想到这两个小朋友能进到半决赛,走到这一步了没个指导老师真的不太放心,手上没学生又有这个水平的只有二位了,你们看看愿不愿意带一个。”
翻开封面,入眼是一张帅气的冷脸。原栖容,入学即巅峰,又是一个被誉为“天才”的学生,在校两年间专业课成绩甩开第二名五分以上,从来没有破过例,排名稳定得让前“天才”易辙都害怕。相比之下徐斐的资料平淡许多,照片上是温温和和的笑,成绩也只是稳定在十名左右,的的确确今年最大的一匹黑马,说是比赛设立以来最黑的一匹黑马也不为过。
初赛复赛的视频不公开,校长这里有赛事举办方寄过来的光碟,招呼两人过去看。
原栖容抽到的序号并不好,第一个出场,跳的舞剧《李白》选段,易辙记得自己当上首席之后跳的第一部舞剧就是《李白》。“哇这个技巧他竟然能做,落地还这么稳。我的妈这真的是二年级的小学弟吗?”易辙看得一惊一乍。
“学民怎么看?”
“这个年纪来说,很不错。不过情感表达方面,还有欠缺。”《李白》的首演就是钱学民跳的,自然更熟悉。
有点吹毛求疵了。横向比较,原栖容在所有选手中情感、气势绝对属于上流,李白那份豪爽,他有注意到,也尽可能去传达。
有了这么个高调的开场,两人对徐斐的期待值蹭蹭上升,校长把进度条拉到最后——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现场打分的评委是连着看了两小时,他们是看完第一个直接看到最后一个。徐斐表现得中规中矩,很简单的一支舞他做了些改编,情感饱满,最后完成度还算高。最加分的是评委提问环节,徐斐脸上带着点婴儿肥,说话声音细细柔柔,笑起来又乖又萌,评委不免会关注到年龄,惊叹一声夸一句后生可畏,再加上最后一个出场,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一个第三一个第十九进的半决赛,差距不是一般的大,三个人都没有出声。
“这真是讨巧了。”易辙感慨。
“凭这个舞蹈难度这个水准能进到半决赛真的是运气,”钱学民附议,“所以他下一轮表现很重要,不然不光是他,举办方也要被骂。”
校长把视频关了,催促:“两位老师做个决定吧,如果方便明天我就和他们说了。”
“你先。”钱学民礼让后辈。
易辙思索片刻,探寻地看向校长:“我在舞团听说,舞院有个第一名特别狂,从来不早到迟退,说的是那个原栖容吗?”
校长饶有兴味:“是他,易老师对小容这么感兴趣吗?”
“我选徐斐。”易辙斩钉截铁,校长和钱学民俱一愣。
“我能问问理由吗?”校长不急着定下来,好像故意给易辙反悔的时间。
“我就是觉得吧,这种学生像是耍小聪明的,靠着天赋撑到现在,走不远。”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进来一个白白净净的男生,礼貌和校长问好:“您找我。”
好像是网页制作的一些小问题,校长说学校教务系统APP又崩了一次,问他能不能帮着修补这些bug。男生说没说好沙发那儿的两人听不清,还是校长领着人走到他们面前:“小容啊,这次比赛就由钱老师带你了,明天开始训练,今天赶巧儿了你们先碰个面。”
易辙和钱学民震惊地抬头,重新打量这个一脸理工学霸样的男孩子。确实,个字窜的高了些,气质偏成熟,面容依旧稚嫩,看得出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原栖容同样呆了一下,回过神来朝钱学民鞠了一躬:“谢谢钱老师。”
易辙震惊地发现,这位其实私下里说话声音听起来也软软的,很舒服。只不过……他刚才看自己的时候眼神好冷漠。
送走原栖容,两位指导老师的好奇心明明白白的摆在了台面上,校长轻咳一声,提示:“他这个姓不常见,你们可以百度搜一搜他的名字。”
结果出来,两脸茫然。满眼都是“天才”两个字,什么编程天才计算机天才,紧紧缀在“原栖容”这个名字后面。
“他是我的小外甥,进校之前他妈妈联系了人想让他直接去读高一,他不肯,和家里闹了大半年到最后便宜了我。”
……这清奇的脑回路是个天才没错了。
“他小时候我妹妹怕她儿子身体太弱,请我联系的舞蹈老师,知道他自作主张报了舞院之后差点叫我爸把我打死。”校长一脸心有余悸。
徐斐和视频里见的一样,非常可爱的一个小男生,颇有自知之明,见到易辙诚惶诚恐。基础实在不咋样,易辙还得跟他抓基础,偶尔还得开个胯撕个腰弄得眼泪汪汪的,一个动作老是做不好自己能急得哭出来。
但是徐斐有黑马的觉悟:勤奋。大夏天,每天天刚蒙蒙亮就起床晨练,晚上在他走了之后自觉留下加练。和隔壁练功房形成鲜明对比。
校长没给自家小外甥特殊待遇,分给两人的练功房挨在一起。易辙不止一次看到他的小徒弟热好身之后门外边经过两个有说有笑的身影——钱学民和原栖容好像格外有共同语言,差了二十岁的两个人约着一起晨练、吃早饭,完全没有备赛的紧迫感。
晚课易辙一般是让徐斐自己练,哪里不足练哪里,累了就歇歇。不过易辙从没见过练功房的灯在十一点之前熄灭过。反观隔壁,连晚课都没有,六点钟一到两个人准时锁门,一起去食堂。
易老师庆幸啊。他要是摊到那样一个不求上进的学生,估计给退给校长先生,还好徐斐越幸运越努力。
半决赛要淘汰掉一半的人,留下的都是金字塔顶端中的顶端。徐斐不出意外地止步半决赛,哭得稀里糊涂,抱着易辙喊对不起。易辙拿出有生以来所有的温柔来哄小学弟,柔声安慰:“第十五名已经很棒了,足足进步了四名呢,你还这么小,将来会有很大的进步空间的。”
话音未落听见一声冷哼,易辙皱眉,看见身旁三步远靠在柱子上的原栖容。
徐斐眼泪不要钱一样流,抽抽搭搭的让人担心他下一口气喘不上来。钱学民今天没有跟来,原栖容要和易辙他们拼车回学校。在原地等了半小时,眼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有点不耐烦:“好了没,能不能先上车再哭。”
易辙彻底怒了:“知道什么是涵养吗?你们好歹是同学,同学淘汰了难过一下你能不能表示一下关心?就算不关心也别来雪上加霜可以吗?”
原栖容似笑非笑:“是,我没礼貌,毕竟我只靠点小聪明,走不远。”说完不理愣在原地的易辙,直接出会场打车去了。
自己之前说的话被他听见了,所以才会对自己怨念这么深吗?易辙心烦意乱地继续安慰徐斐,眼前不是闪现第一次见面原栖容眼中的冷漠和刚刚嘲讽的表情。他犹豫着要不要去道个歉,转念一想那句话他不觉得说错,只不过背后评论他人的确没有礼貌。
论没有礼貌这位也不是善茬,易辙的歉疚之心回到学校很快又被愤怒取代。
一墙之隔,他听见钱学民问原栖容:“今天发挥得怎么样?”
“不怎么好,每天只练三遍确实比不过人家精心准备半个月的。”
“名次呢?”
“第五。”
“没事,进决赛就行,下次一定要认真对待。对了,隔壁呢?”
“没注意……应该没进决赛吧,我看他比完赛一直在哭。”
钱学民正准备说话,目光看到门口一顿,原栖容敏感地回头,对上易辙铁青的脸。易辙索性推门而入:“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随随便便就拿到第五很得意吗?不尊重舞台、不尊重舞蹈,这就是你的态度吗,大天才?”
亏他还夸过这小孩技巧好,亏他还想过小孩子声音软软糯糯的很好听,亏他还为第一次说他坏话心虚!
易辙摔门而出,越想越气,到隔壁看到又哭成泪人的徐斐心疼得不得了。他明知本就基础薄弱凭借运气闯到半决赛的徐斐失利是必然,可眼睁睁看着徐斐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一跳一整天,隔壁却肆无忌惮,反而轻轻松松进决赛,换谁能咽下这口气?
“老师,易老师……”徐斐弱弱地开口,小细嗓子带着浓浓的哭腔,“老师您能再教我一年吗,我明年不想输。”
决赛原栖容跳的《破茧》,好巧,三年前易辙16岁时第一次拿冠军,也是跳的《破茧》。
《破茧》作为老牌剧目,情感、技巧趋于成熟。舞蹈难度大、情感力量厚重不说,看得多了很难给人新奇之感,万一再失误,很容易弄巧成拙。
原栖容满打满算才15,挑战很多职业舞者跳不好的曲子,勇气可嘉。他还不像易辙,易辙二年级暑假没有报名比赛,专心练剧目,练《破茧》练了近五个月,赛前两周天天复习、改编到凌晨,有一点灵感都赶紧记录下来。
这才有了独属于易辙的《破茧》。
“你在这。”一人颇熟稔地和易辙打招呼,坐在易辙右边。
“钱老师。”易辙叫的不那么诚心。钱学民纵容原栖容“胡闹”,在易辙看来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连带着看曾经敬重的前辈都不爽起来。
“还在生小容的气?”
……怎么一个个都在喊小容?易辙僵硬地开口:“我是看不太惯他的做派,不过前辈,怎么您也跟着他……”
“小点声,”钱学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易,你水平够了,看人的眼光还不太行,沉不住气。”
“我眼光怎么不行了?赌不赌,我赌徐斐以后肯定能冲到前三。”
“第一呢?”钱学民好整以暇,“留给小容的吗?”
“那我就赌徐斐毕业的时候是第一!”易辙真的年轻,不经激。
钱学民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点点头:“好的,我赌小容第一。”
气头过去易辙逐渐冷静下来,没好意思再谈赌约,声音缓下来:“原栖容他,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钱学民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笑:“我在舞团的时候,也听说舞院有个第一名是天才,现在我采访一下当事人,你觉得你是吗?”
“不是,”易辙斩钉截铁,“我从来第一个到练功房最迟一个……”
“但小容是,”钱学民直接截断易辙的话,“你是个人才,他是个天才,你不能拿你那一套去要求他,何况我找不出他任何一点可指摘的地方,除了他对你个人的态度。”
易辙目瞪口呆,低声辩解:“那他对舞蹈的态度呢……”
钱学民口气严肃起来:“易辙,我希望你不要被人的表象蒙蔽。《李白》的难度你知道的不比我少,一个每天只训练三小时的学生能自学下来的话舞院真应该把他供起来,以后每次考试之前组织大家集体参拜。”
“你是说——”易辙眼睛一亮。
“我什么都没说。唉我要坐到前面去了,等着上台领优秀指导奖呢。”钱学民不动声色地秀了一把,离开角落里的易辙。
总决赛特等奖一个一等奖两个二等奖三个三等奖四个,而优秀指导奖只有一个,颁给特等奖的指导老师。钱学民刚刚不像是在开玩笑,难道说……
易辙默不作声地往前挪了两排,坐在倒数第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