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情人》shoko

2、来了一个新老师 走上一二楼

　　走上一二楼的台阶转弯口，透过蒙灰的窗口往外看，脏兮兮的小白猫正在垃圾箱旁咀嚼着谁早饭剩下随手扔了的半个鸡蛋饼。
　　乌云在天空中盘踞，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变成黑色的一整片，日色忽然间也变得不那么鲜明，顷刻间遮天蔽日，雷声隆隆，狂风大作，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木都被这风吹得呼呼作响。不多久是就要下雨的样子了。
　　开学第一天，作为新六年级生，也就是整个小学部最大的学生，路上看见低年级的小屁孩在洗手间里喧哗会不爽，看见路上碰见老师就积极献殷勤打招呼会不爽，甚至连在家里被阿姨絮叨着多加件衣服也会不爽。
　　不过这也无所谓，我走到教室把书包放下。所有人都是一样讨厌的，自私自利只管自己，开心本来就不是个持恒的事情，如果你因为不能够一直开心而痛苦，那么你会发现这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只有当接受了生命可能只会一直如此平淡压抑，不再去苛求快乐，那么或许就不会让不快乐那么不快乐。
　　早读的铃声打过，班主任朱老师一上来就挺着圆圆的肚子给我们开班级例会，她现在还是改不掉的家乡口音还是十分可笑，不过听了好几年实在没什么新意了。听说她去年终于和恋爱长跑八年的男朋友结婚了，八年，怎么她居然能谈那么久的恋爱？不觉得无聊吗。我现在十二岁，看爸爸和明叔叔的脸看了八年就已经感觉审美疲劳懒得再看了。
　　朱老师先是说了自己要生小宝宝啦，话还没说完，教室了就哈哈哈哇哇咦咦一片，什么怪声都有，十二三岁半懂不懂，就是最敏感的年纪，有些还是要爸妈擦眼泪的小宝贝，有些已经熟练地开始传阅不良书籍，因此关于男女生育之类的话题无疑是个引爆点。
　　朱老师不教我们啦？
　　“虽然新的一年朱老师不能带你们了，但是我还是希望大家不要懈怠，要在新老师的带领下，在新的一年里好好努力，给自己的小学生涯末尾，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好不好？”
　　“呜呜呜呜呜！！”我的同桌王小花哭得十分伤心，一下子抽了我桌上好几张纸巾，察觉到我不善的目光，她抽抽嗒嗒道，“朱老师不教我们了，我太难过了！”
　　王小花是个让班主任朱老师都头疼的13岁小女孩，长得肉鼓鼓胖嘟嘟，显然是营养过剩，却性格开朗阳光，看见谁都是投怀送抱。只可惜事物总有正反面，王小花的情感充沛，更表现到她不说话就浑身难受的一张嘴，秉承着“我跟谁都能聊”的意志力，跟谁坐就祸害谁，自己语文成绩遥遥领先，却先后聊倒了好几位同桌：不是被她聊得沉迷与明星八卦，偷偷交换言情小说，成绩日夜下滑，就是不胜其扰，精神崩溃，哭着让老师来管管她吧否则就不敢上学了。巅峰时刻，嘴强王者王小花甚至挤下了班里成绩最差的同学，坐上了老师讲台旁的第一把交椅：这是老师妄图令其噤声的最后挣扎，然而王小花毫不气馁，不出几日便聊倒了身后两位同学。
　　终于，在班主任朱老师的一番冥思苦想后，王小花迎来了她人生中第一位克星——也就是我。
　　我虽平时并不招惹是非，但却因为其他碎嘴碎舌的人背后说我没爹妈管，搬弄口舌不自量力嘲笑我，几次参与斗殴事件，把他们揍得嗷嗷哭，我爸又没时间出面，几次都弄得班里的家长很是意见多多。朱老师也试图过开导我，用自己的母性光辉来感化我，只可惜我向来油盐不进冥顽不灵，家长又像失联在外太空，此事实在是无从下手。
　　如王小花写的班级人物传记所说——“如此一个令人头疼的人物，就像一颗顽石，而王小花这缸沸水，正好和他对抗平衡，两人彼此克制。”
　　而且王小花虽然童言无忌，也是有原则的一个人，只热衷于俊男美女、娱乐八卦、言情小说等等事物，从不对其他人爸妈怎么怎么说三道四，不会触碰我的逆鳞，而且我也有着自己的底线，不打女生，所以勉勉强强容下她。
　　如此，班主任朱老师看着我们坐在一起，王小花满嘴废话无处施展，我只能和自己的作业较劲时，热泪盈眶，比与恋爱长跑八年的男友终于步入婚姻殿堂时还要再激动那么一点儿。
　　这是，她又嗷的一嗓子，似乎动情万分，“朱老师，我们舍不得你！”
　　你舍不得就舍不得，不要随随便便把我括上，可以吗？
　　我本来一直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谁知王小花得寸进尺，哭得愈发悲情，我的餐巾纸嘶嘶嘶不停被抽走，我只好转过头，参观一下她的哭相来弥补损失。
　　我刚看向她，王小花的眼泪水却忽然止住，眼睛睁大了，似乎绽放出了无限的光芒，一只肉爪子死死地拧住我的胳膊——
　　“疼！你疯了吗！？？”我呲牙咧嘴的，拽了好几下才把她的手挣脱。
　　“疼吗？不是梦吧？”王小花表情楞得像个关在地窖下十八年的村姑。
　　我上手狠狠拧了把她全是肉的脸蛋子，恶狠狠地，“你说疼不疼！”
　　这下应该是真的眼泪了，王小花喜极而泣，眼神还是没落回来，“我就说嘛，我这些年的等待，都是有结果的。”
　　等一下，其实第一次听见王小花这么说的人，必然觉得她是见到了什么惊人的景象，然而并非如此，她第一次家长会上看见明帆叔叔，也是“我的人生没有白过，我的痛苦都是有回报的”，偶然见到我爸，更是“上天竟会如此庇佑于我一个小小的女子，我将终身吃斋念佛，不求回报，只求与他再次相遇”，甚至于有一次长跑没及格，健壮年轻的体育老师对她一笑，勉强给了过，她都会热泪盈眶：“我愿用尽我毕生的运气，换他在跑道上永恒的灿烂笑容”……
　　“我身旁的就是你们的新班主任，领老师！好，鼓个掌！”
　　王小花激动地拍手，“好！欢迎！”把手都拍红了。
　　新来的这位领老师似乎被朱老师的普通话震了一下，无法理解为什么在如此一所私家贵族小学会有如此超凡脱俗的口音，但他很快恢复了一副平淡的表情，略一点头，“大家好。”
　　说实话，王小花的神经质并非没有理由，这领老师是长得还不错，眉清目秀，十分清爽，特别是眼睛，几乎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特别是在小学里面，男老师资源奇缺，连长得像姚明的体育老师都会被好几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吹捧，足以可见人心不古。所以陆陆续续身边又有几个女生在尖叫了。
　　领老师是很正宗的上班族打扮，白衬衫西装裤，完全符合学校老师着装规范，身材挺拔只是未免有些太瘦，显得气色不好，只是他眉眼是如此令人觉得暧昧，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虽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却总是吸引人的目光。他等朱老师走了，正好第一节课开始，他准备多媒体打开PPT，开始播放课件——真是无趣！他神情淡漠又游离，看着教案，讲得倒是认真。
　　他上课时候虽在讲话，却让人感觉十分静默，课堂里一开始都处于对新老师的陌生状态，不大出声，他也一直指着PPT，讲得投入，水平甚至比朱老师还要好——学校近来选老师是只会越来越严格的，看来这位领老师虽然是个新手，实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惟有课堂上的小声说话已经影响到他说话，才会淡淡地转过头来，展露出好看的五官。王小花这时都会很配合地倒吸一口气。
　　其实我很喜欢这个长相，似乎在哪里见过，面善得很，熟悉得很，不是想要长成这样，而是单纯的喜欢，就像我喜欢铺开的画纸，雨后的彩虹。不过王小花实在是太烦了，一节课上惊个没完没了，一口一个此生无憾，我只好连翻白眼表达此刻心情，连带着这位新老师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等到领老师的课上完，她就忙不迭拿着自己的笔记冲上讲台，完美饰演她的好学生角色，“老师，可数和不可数名词辨别里面，这几个我老是搞错，你帮我看看？”
　　新老师点点头，认真看了起来，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王小花垂涎欲滴的目光。看毕，他轻轻道，“笔记很有逻辑，就是不要在上面流口水，字会花。”
　　我在下面听得一清二楚，故意笑得夸张，惹得王小花羞愤恼怒，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她有点委屈地想抽回笔记本，领老师却拿着翻过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微微一笑，抿出浅浅的酒窝，细细讲解起王小花的弱智问题，说完还摸摸王小花的脑袋，“把英语课代表叫到办公室来。”
　　说完他拿起教案收了笔走了，王小花火速挪回位置，虎视眈眈盯着我，忽地抓住我的胳膊，“任洛安！”
　　“干嘛？”我白她一眼。
　　“我请你吃饭，必胜客还是肯德基，你选吧！”她似乎下定决心，一点心痛都没有。谁都知道，她爸妈向来对她的零花钱克扣很严，倒也不是为别的，就是怕她乱买垃圾食品，把本来已经岌岌可危的体重吃得更加岌岌可危。
　　“没兴趣，”我悠悠道，“有话直说。”
　　“请让我做英语课代表吧！”王小花十分期待。
　　我睥睨她三秒，冷冷地说，“不干。”
　　“为什么？”她十分失落，“你上学期就是因为英语太差才当的！你不是都气死了吗！”
　　我懒得跟这个失心疯的女人说话，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利索地往办公室走，只留下一句话，“我乐意。”
　　那个新老师也就是问了下班里的情况，顺便告诉我以后什么时候去把作业交给他，然后明天早读读什么云云。我还是会装好学生的，毕恭毕敬听完，果然申领到他的一个微笑。
　　“领老师再见。”
　　他低头继续看书，似乎忍住情绪，“我姓井。”
　　“哦。”
　　我装作若无其事，直到走出办公室的大门，才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

　　不过我哪有那么听话，这工作我就让我的小弟代劳了，偶尔上岗营业一下，井老师也居然没有找我麻烦，只不过他作为班主任新让我们每天写日记，字数不限，想些什么就写，我每天就一句“无事可写”，想着他会不会生气，没想到每天却雷打不动收到一个“阅”字回礼，井老师耐性真好。
　　除此以外，我本应该和这位好看的井老师没有任何交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