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流落花坊 ...
-
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乞丐距离我不远,见我一直不说话,便笑着问我:“姑娘你年纪轻轻,从哪儿来呀?”
我回答他:“岱青山。”
老汉不知道这个地方,我便解释说:“是个很美的地方,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我有一个最和蔼最温柔的师父,还有最疼爱我的师哥师姐。师父教我们认字,每个月,师哥都会给我从山下带来各种好吃的好玩的,还有一箩筐的故事。”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离开,跑到这里来呢?”
我咬咬唇,为什么呢?我所有的幸福,都埋葬在了岱青山顶,那是我最快乐的地方,也是我最不愿记起的地方。
“姑娘,别哭呀,老汉我不问就是了,既然下得山来,便好好活下去吧……”
活下去,我想,我是要活下去的。
如此又过了三天,除了白日里有些丢人外,一切都很如意,有东西吃,有地方住,周围没有鲜血与杀戮。刻意的去淡忘那些伤心可怕的事情,独独骗不过午夜梦回。每晚从噩梦中惊醒,透过破烂的窗子,看到空中淡淡的月光,总觉得一切恍若隔世。
有天晚上,我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悲从心生,忍不住抱住膝盖低声哭了起来。
“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暗夜里低低的声音确是格外清楚,我抬头,看到少年临窗而立,身形萧索,“让你哭泣的人还好端端的活在这世界上,怎能懦弱到用眼泪麻痹自己?”
我的手指死死的抓紧了衣摆,如若我能活下去,是不是就有机会给师父,师哥,师姐们报仇了呢?
暗夜中的少年久久的站在窗前的月光下,神色坚毅。
生活逐渐规律起来,慢慢就觉得这恶魔少年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了,最起码他能让我吃得饱,睡的暖。
我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抹了抹嘴,问他:“你说你姓陆,那你叫什么呢?”
恶魔少年头也没抬,专心的吃着手里的馒头,半晌才道:“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衰竭。
陆上邪。
我微讶,虽然读书马马虎虎,却也知道这是一首著名的汉乐府民歌。这乞讨为生的少年,竟然有一个这样美好的名字。
恶魔少年咽下口中的馒头,抬头凝视了我一会儿,嗤笑道:“怎么,这名字不好听?”
“不,这是个很美的名字。”我实话实说,“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衰竭。你的父母一定很爱彼此。”
陆上邪盯着我眸色深沉,声音清冷:“想不到你倒是读过书,不过,”他一字一顿的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名字。”
这声音冰冷至极,我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他什么忌讳,只得默不吭声的坐在一旁,心中暗自诽谤,不喜欢就换呗,又没有人强迫你。
我从未想过以后该去往何方,就如同我从未预料到这样乞讨的生活终有一天会结束。那天晚上,陆上邪回来的很晚,这些日子以来,我晚上总是睡不安稳,因而当那破庙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的时候,我便醒了。
陆上邪一瘸一拐的走进来,似乎受了伤,手上还拿着一包东西。走的近了,我才看清,他英俊的脸上伤痕累累,应该是被人打的。
我坐起身,问他:“你怎么会受伤?”
陆上邪在我身边坐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没有回答我,反而伸手递给我一包东西。
是一个油纸包裹的鸡腿。
我接过,听他道:“吃吧,也许这是我能给你最好的东西了。”
他的声音苍凉,让人听了心中难受,我咬了一口,香喷喷的,十分可口。
静谧的夜里,陆上邪的声音格外冰冷:“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是朝廷命官,父母很恩爱,母亲给我取名叫上邪,我们一家三口过着世上最平淡最幸福的日子。可有一天,有个女人,一个曾经爱慕我父亲的女人,利用权势,毁了我的家,屠戮了我的父母,我的母亲,授那恶妇的意思,死前惨遭歹人侮辱,你说,这女人该不该死?”
陆上邪的眼睛中一片阴戾,我下意识的点点头,陆上邪见我点头,轻轻一笑,邪魅万分:“我从六岁开始流浪,如今十年过去了,风水轮流转,我今日又碰到了那恶妇,她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人,你说,这是不是上天给我的机会?”
我有些困,努力睁大眼想挺清楚他在说什么。陆上邪转头看向我,目光复杂:“你是个单纯的女孩,可惜单纯的人永远无法在这世道里活下去。以后要记得,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
眼前的陆上邪越来越模糊,我困倦极了,很快便沉沉的倚着墙睡去。朦胧中,似乎听见陆上邪轻微的叹息:“对不起……”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舒适的大床上,帷幔崭新,带着浓郁的脂粉气息。房间里有个小姑娘,见我醒了,也不说话,转身便出去唤了人进来。
来着是个富态的中年妇女,打扮的花枝招展,进了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满意的笑道:“不错,陆上邪那小子有点眼光,这模样倒也值我十两银子。”
我心中一慌,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谁?我为何会在这里?陆上邪呢?”
胖女人笑道:“以后你就唤我一声妈妈吧,这里有吃的有喝的,不比跟着那穷小子乞讨好多了,让我想想,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我白了她一眼,起身就往外走,不想那丫头是个会武功的,三两下便扭住了我的胳膊。我虽没了法力,武艺却还是有的,只是此时浑身乏力,招式竟是施展不开。突然想到昨夜,陆上邪给我的鸡腿,还有那番奇奇怪怪的话,心中不由凄凉万分。我那样相信他,可他却将我卖了。
那丫头冷笑道:“进都进来了,还能往哪儿跑?”
我手上疼痛难忍,气急骂道:“你们最好尽快放了我,要让我师父知道,定要你们不得好死!”
那丫头随手便给了我一巴掌,将我推搡在地上,对那胖女人说:“看这丫头还是缺乏管教,妈妈放心,我百合调教几日,定要她服服帖帖。”
胖女人面色不大高兴,点头道:“不必手软。七日之后,我要她出门接客。”
百合恭敬地说是,那胖女人扭身便出了门去。
屋子里只剩下百合和我,我坐在地上警惕的看着她,不知她又要怎样对我。
百合冷笑着上前,一把捏住我的下巴,阴森森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教你伺候男人的地方,你最好乖乖听话。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要敢反抗,我就把你扔给五六个奴役玩弄,啧啧,那滋味不是一般人消受的了的。”
她说的粗俗,我却听懂了个七七八八。以前师哥常吓唬我说,要不背书,就把我卖去勾栏,换两瓶好酒喝,我问他勾栏是什么地方,师哥却咳一声说,温柔乡销金窟,改天要带我去见识见识。后来有一次我问他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识见识,被师姐听见了,揪住师哥的耳朵把他骂了一顿,事后我去问师姐,师姐支支吾吾说了一些,因而我也大致猜得到这里在做些什么勾当。
我点点头表示我会听话,百合才放开我的下巴。
很快,百合就着手调教我,学习歌舞以及所有风尘女子会的嬉笑嗔怪的分寸。每每练得不够好,百合不由分说的就拿鞭子抽我,笑得格外阴冷:“知道吗,有的客人就喜欢用鞭子,你在他身下的时候要记得叫出来,越欢越好。”
晚上的时候,这楼里便热闹了起来。一个个姑娘花枝招展的跟客人调笑,乐声,歌声,笑骂声,不绝于耳。
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裹得紧紧的,喃喃到:“陆上邪,我不想待在这里……”
百合日夜看着我,晚上就睡在外间,里面有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而且距离我的房间不远,就住着楼里的打手,稍有动静就会冲出来查看。经过了一天时间,陆上邪的药效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我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没人知道我会武功,所以我只有一次机会。眼下他们对我看的紧,逃跑之事还需时机。
隔壁房间也是一个新来的女子,听外面的女人们议论,说是曾经出嫁过,不知为何被卖去勾栏。那女子刚刚好青春貌美,调教了几天便被拉出去接客了,我住进来的第一天刚好是她开始接客的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半夜的时候,那女子的叫骂声,求饶声不绝于耳,后来便是低低的呜咽声,一直一直到了天亮。
第二日,我下楼练舞的时候经过她门前,里面一片死寂。
此后几天,夜夜如此,折腾了三四天后,那妈妈又请了大夫来,听说是寻死未遂。
大夫看完了病,妈妈同他在走廊说话,我刚好在用午饭,正巧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放心,只是撞破了层皮,没有大碍。”
妈妈放了心,低声念叨:“还好还好,这万一出了事,我跟公子可没法交代了。”
大夫似乎知晓妈妈说的是谁,便接口道:“这些日子,你可得盯紧点,人死了,得罪了公子,那就是得罪了王爷。”
妈妈称是,两人渐渐走远,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我心头略略起疑,这女子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卖到这里受辱,竟是求死也不可得。
晚上的时候,我刚刚练舞回来,正准备倒在床上好好休息休息,却听到隔壁丫鬟慌张的叫喊声。许是那妈妈有过吩咐,身旁的百合身形一动便冲到了隔壁房间。
许是又在寻短见了,我已经快要见怪不怪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升起。这个时间是护院们吃饭的时间,防守比平时松懈很多,眼下这两个丫鬟又不在身边,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我忙跑进屋,反锁上房门,从床上掀起一条床单,奔到窗子边,将床单一角拴在窗子边上,抬腿便跳了下去。我的房间在三楼,窗子外面有一道约摸一脚宽的台子,此时我就抓着床单,小心的踩在台子上,乎了口气,我松开脚,紧抓着床单往下滑去。
床单的长度只够我滑到二楼,这间房间是舞姬住的,平日这个时候都会去楼下大堂跳舞,因而我抬脚便踢开窗子,爬了进去。
三楼正闹成一团,丫鬟小厮们进进出出,从二楼都能听见喧闹声。屋内已经黑下来了,我悄悄摸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情况,现在外面乱成一团,我若能换身装扮,说不定可以浑水摸鱼的溜出去。
每间房里都会备有男子的衣物,我摸黑到了内室,准备打开柜子找衣物,不想眼前黑影一闪,一柄钢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运气实在太背,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逃出来,居然碰到了毛贼。此刻我被拦在了这里,迟早会被发现,到时候该如何解释?所性就说自己是被劫持的,或许能逃过皮肉之苦。
“不许出声。”
正思量着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形,猛的听到他的声音,我提着的心顿时松了下去,心中却是疑惑:“陆上邪,你怎么会在这里?”
黑暗中,架在脖子上的刀顿了顿,慢慢放了下去。
“是你。”低低的语气。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开门开门,有刺客闯入杀人,开门检查,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