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兰 ...
-
兰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是么?”
“殿下自己不也是这么说的么?”汪德胜道,“奴才斗胆说一句,其实奴才也觉得,您和小殿下之间,什么都没有变。”
兰楹垂下眼帘:“你是想说,他虽然如今不是孤的弟弟了,可从前,本来也不是么?”
汪德胜讪讪地笑了两声,这话还是烫嘴了,他着实不敢说哪。
“或许你说得不错吧,其实什么都没有变。”
他们从来就没有血缘关系,他以为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兰楹又沉默须臾,道,“今日父皇来叫他,孤原本是可以阻拦的。”
汪德胜一惊:“殿下……”
兰楹还是微笑着,没有瑕疵的面孔在烛火的辉映下,显出近乎病态的苍白,而眼瞳却漆黑如浓墨,映着灼灼火光,仿佛自言自语地不紧不慢道:
“可是孤,实在太好奇了。”
“孤一直都知晓,峥峥起初接近孤,是为了求生。孤也知晓,他喜欢往宫外跑。可孤那时总以为,是这宫中太冷清,惹他不喜。”
不喜欢皇宫,太正常了。
“孤这些年,强留他在身边,是委屈了他。因而孤也想过,再过一阵子,等到……”等到什么,兰楹略过了没说,“孤就送他出宫,也算是全了他与孤的这一番兄弟情谊。”
堂堂皇子,身上却无一官半职。明知道兰峥如今这般年纪,依然随他住在东宫,必定会惹人非议。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知道这是不正常的,他逼迫兰峥藏起了自己的野心,只当他一个人的弟弟。
太子近旁第一红人,听上去风光,可实际上,什么都不是。
他想,兰峥内心深处,该是怨他的。
只不过碍于他是太子,他是兄长,兰峥才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最多最多,口头埋怨几句。
好像一直待在他身边,真的很开心,很满足似的。
他心里知道,当然不是这样。
可他就是这样痛恨变化。
倘若他放手让兰峥出宫,让兰峥像其他兄弟一样娶妻封侯,让无数的人蜂拥涌到兰峥身旁,一时片刻可能还好,可时间久了,又能如何呢?
人心是世界上最难测的东西。
而他早就知道,再久长的亲情,也脆弱得一碰就碎。
或许是他把兰峥看得太重,失了平常心。但他必须尽可能地排除所有潜在的隐患,才能让一切维持在一开始的样子。
就算是错的,他也要这么做。
汪德胜被太子这一番话惊得心跳骤停,额头沁出细汗。
他咬牙道:“或许小殿下自己并不觉得委屈呢?”
兰楹还是笑,淡淡道:
“孤从前也是这般认为。孤虽然处处拘束着他,但对他大约也还过得去,他做孤的弟弟,总该是有些快乐的时日的,何况……”
何况,是兰峥先叫他哥哥的。
是兰峥每日都缠着他,非要他抱他的。
他明明说过的,他明明说过,会想法把兰峥过继给父皇的某个膝下无子的妃子,让她来抚养。
毕竟,父皇还在,他这个做太子的却把弟弟留在自己宫里,多少不太合适。
而兰峥有了他的庇护,也定然不会再受人欺负,会衣食无忧、健健康康地长大。
但他一提起这件事,兰峥就哭。那么小的孩子,力气却那么大,一戳一个肉坑的小胳膊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伤心极了,眼泪把他的衣襟都湿透了。
任兰楹怎么哄,他都不肯撒手,上气不接下气地求他说:“哥哥不要赶我走。”
兰楹耐心地问他是在怕什么吗?
他泪眼汪汪地摇摇头,抽噎着说:“不是的,我喜欢哥哥,不想离开哥哥……”
看,明明是兰峥先说不想离开的。
小孩子怎么会说谎呢?
兰楹当然就信了,信了这么多年。
他想,就算兰峥后来变了想法,内心深处对他这个哥哥,总还是会有几分留恋的。再怎么样,从一开始到现在,兰峥都只有他这个哥哥。
他也猜疑过兰峥的用心。
十四岁那年,他照常给母后请安。其实那个时候,帝后的感情已经不太好了,或者,准确地说,是这两口子都越来越不愿意演了。
但兰楹那时还蠢得很,以为父皇母后不过是闹了点小矛盾,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兰峥有的时候也会和他闹别扭,但过不了多久还不是会兴冲冲地扑到他怀里喊他哥哥。
他以为,父皇母后也会和好的。
毕竟,这对夫妻,曾经那么恩爱。
他也为母后鸣不平,因为父皇的行为让母后很是伤心。隔三差五的,他就会在坤宁宫看到,母后对着舅舅垂泪诉苦。
于是他日日往返于帝后的寝宫之间,天真地觉得,只要想办法让他们多亲近彼此,总有一天,父皇会不再荒唐地流连于他那些莺莺燕燕中,母后也不会那么寂……寞。
皇后根本一点也不寂寞。
大约是皇后终于被他这种愚蠢的举动骚扰得烦不胜烦,决定用行动制止他的自作多情。
于是那天,在坤宁宫看到的情景,成了他之后整整一年的梦魇。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的舅舅,母后一母同胞的孪生兄长,会……出现在坤宁宫内?
以那种不堪的模样?
后面的事他记不太清楚了。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世界从那天起彻底颠倒。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东宫,那宫女偏偏在那天爬了他的床,结果是他昏迷了整整三日。
旁人都以为是那宫女暗地里使了什么格外下作的手段,弄巧成拙了,反而招致杀身之祸。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宫女其实也没做什么特别的。
她也不过是像别的许多野心勃勃之辈那样,使手段潜进他的住处,给他下药,再爬床,仅此而已。
她不能算多么丑恶,因为这宫中,比她丑恶得多的人,比比皆是。
是他自己,看到旁人裸露的肉·体就会觉得恶心。
他病得昏昏沉沉,中途被热醒了一次,朦胧中看到五岁的兰峥紧紧贴着自己,蜷缩成一团,脸上还有乱七八糟的泪痕。
他曾经从来不以恶意去揣测别人,那一刻却盯着弟弟无辜的脸蛋看了许久,脑子里浮现出这两年相处的种种,琢磨着,兰峥那一言一笑底下,可能潜藏的叵测用心。
他控制不住地想,这个孩子,对他的喜欢是真心的吗?
如果是,这真心又有几分?
会不会也掺杂了别的心思?会不会背后也受了他人的指使?
父皇母后对他的爱尚且不过如此,更别说,兰峥这样一个他父皇的妃子诞下的孩子。
于是他又开始觉得恶心,他那时一定是疯了,竟会对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生出杀意。
可兰峥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蹭,他又心软了。
孩子暖呼呼的柔软身体贴着他,睡梦中嘟哝:
“……哥哥……不要难过。”
十四岁的兰楹怔住。
许久,他重新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至少,至少这份睡梦中的依赖,应当是做不得假的吧?他想。
那么,就算是掺着杂质的真心,他也……收下了。
只要这孩子一直待在他身边,他可以不计较。
只要兰峥是他的弟弟,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可偏偏兰峥连他的弟弟都不是。
而一旦知晓这一真相,过去兰峥对他的亲近、几乎惶恐的依赖,似乎又有了别的解释。
小孩子,就真的不会说谎吗?
他之前以为,兰峥对他说“喜欢哥哥”,就算没有那么纯粹,但也至少是八分真心掺两分杂质吧?
但兰峥不是他的弟弟。
那这声“喜欢哥哥”,或许应该反过来,是两分真心掺八分杂质?
他原本是可以选择继续隐瞒的,继续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理所当然地强迫兰峥继续扮演那个黏人的弟弟。
兰峥又能怎样呢?就算不满意,又能如何?
这是他一开始,叫他哥哥应该付出的代价。
这也是他为了活命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兰楹,实在太想知道兰峥的答案了。
他以为只要他一直把兰峥放在他的羽翼下,兰峥就会永远是他的弟弟。
但原来,一开始就不是啊。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于是苦果他也尝到了。
——“难道我不该走吗?”
这就是兰峥的答案。
兰楹平静地望着静静燃烧的烛火,嘴角的笑弧就没消失过,美丽得像是画上去的。
“他想离开皇宫,离开孤,汪公公,你说,孤是不是应该选择放手呢?”
汪德胜只觉得简直如芒在背,笑着道:“殿下,依奴才看,小殿下方才只是再和殿下闹别扭呢。您不想放他走……”
兰楹轻笑:“谁说孤不想?”
汪德胜一噎,从善如流地道:“就算您想放小殿下走,他也未必愿意离开您哪。小殿下那样的性子,若不是心里有您这个兄长,又怎会关心您的身体呢?”
兰楹莞尔:“倘若真是关心孤,怎么不亲自来见孤?”
汪德胜观察着太子的脸色,虽然不知是哪句话哪个词取悦了太子殿下,但总之太子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一些。他微微松了口气,笑道:
“殿下莫非忘了,方才是您把小殿下送走的哪。”
“孤让他走,他就走么?那孤让他别出宫,他怎么还是想方设法地往外面跑?”
兰楹反问,却又似乎并不指望从他这里得到回答,带着虚假笑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汪德胜眼观鼻鼻观心,佯装什么都没听到。趁热打铁地转移话题:
“殿下,该吃宵夜了。”
兰楹其实仍然没有胃口,但看到这胖太监眼底的担忧,还是叹息着咽下了拒绝的话。
汪德胜很快就麻利地布好了菜,兰楹瞅了一眼,故意失望道:
“就只有这些么?”
汪德胜心里清楚太子并不是想吃山珍海味了,心思一转,笑眯眯道:
“那奴才去把小殿下叫过来?”
这老奸巨猾的太监。
兰楹沉默,还没来得及开口,汪德胜已经假模假样地在自己脸上轻轻扇了扇:
“就你多嘴。”
兰楹失笑,摇头道:“罢了,让他安生歇着吧。”
门外,一道清脆声音响起:
“不想见我,那我可就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