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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兰峥被 ...

  •   兰峥被送回了寝宫。

      书房里,兰楹兀自坐着。一旁的青花缠枝莲纹烛台上,鲸脂蜡烛已流下一堆烛泪,光焰不复初始明亮。朦胧的夜色无声侵入室内,给太子脸上添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汪德胜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进来,剪去烛花,把灯芯拨正。火焰轻轻地跳跃一下,霎时又旺盛起来。

      那模糊的阴影却好像依然笼罩着太子的面容。

      汪德胜往他茶盏里添了些茶,道:“殿下,很晚了,可要让膳房送些宵夜过来?”

      兰楹如梦初醒,雕塑般凝固的身躯动了动,习惯性地吩咐道:
      “不必了,叫人去看看峥峥可有睡下……”

      他倏地住口,眉眼间的阴郁之色愈发浓重,沉默少许,还是说完了后半句:
      “倘若醒着,便问问他饿不饿。”

      汪德胜欲言又止地望他一眼,终究不敢多嘴,“诺”了一声,到门口压低嗓音唤了干儿子一声,却无人应声。

      他顿时不快,以为这小子又偷奸耍滑躲起来了。

      汪德胜有许多干儿子,但汪福要格外特殊些。他本是他亲弟弟的儿子,奈何他那弟弟实在不成器,竟沾上了赌瘾,欠了一屁股债,莫说养家糊口,自己的小命都要保不住了,求爷爷告奶奶地求到他这。

      可他又能有什么法子?

      要是欠款不多,他也就顺手救了,毕竟是唯一的血亲。然而他把多年积蓄交到弟弟手里,那混账居然还说不够!

      再仔细一盘问,那混账才支支吾吾地吐出实情,原来是仗着“宫里有人”,欠下了巨额债务!
      那狗东西还反过来质问他,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光是底下人的孝敬都不知收了多少,怎么会只有这么点?是不是不愿意认他这个兄弟了?

      当时就给汪德胜气得眼前发黑。

      其实他弟弟说得也不算错。
      要是往常,他倒也的确拿得出这笔钱。

      但那时,他已经跟了太子。
      太子尚且年幼,性情却温裕沉稳,加之天资聪慧,颇有人君之度。

      他汪德胜虽然只是个太监,胸中却也是有些抱负的,以前闲来无事贪点油水、收些孝敬,那自是无关痛痒。

      但他先是有幸被先帝拨给太子,后又侥幸得太子看重。他眼睛不瞎,分得清好赖,自然要把手洗干净了,如此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伺候在太子身边。

      因此,那笔钱,他着实是拿不出。
      便是拿得出,在听到那样畜牲的话语后,他也知晓:这弟弟已经臭了烂了,不能要了。

      最后,只有这个侄子进了宫,跟他一道做了个太监,改名汪福。

      他生怕这侄儿沾染了他爹的坏毛病,好在让他欣慰的是,汪福和他那畜牲弟弟一点也不像,反倒是和他这个干爹肖似得很。

      只不过如今看来,是不是有点太像了?
      学他审时度势就算了,怎么连这躲懒都学了个十成十?

      眼下太子心情不豫,他这个做干爹的都不敢躲,这混账小子倒是不知溜哪儿去了。

      汪德胜又一连唤了好几声,才有一个小太监大着胆子为难地回他道:
      “干爹,小福子如今不在东宫内。”

      汪德胜一愣,随即想到什么,面色陡然一沉,低低骂了一句,一时半会却也顾不上这茬,干脆把这小太监拎过来,如此这般地吩咐下去,方才折身回书房,立在太子身侧。

      他担忧地望着太子。

      旁人不清楚,可他每日随身跟着太子殿下,却是知道,自从前几日起,太子不知何故,便一直胃口不佳,他问过是否要请太医过来瞧瞧,太子也只是淡淡笑着摆手说“不必”。

      只有同小殿下在一块时,太子才会勉强动几下筷子,却仍然吃得极少。兰峥问他怎么不多吃点,他就答:
      “之前在书房吃过了。”

      也就是时日短,太子形貌上没什么变化,这才把小殿下瞒骗了过去,可长此以往,身体怎么受得了?
      人怎么能不吃饭呢?

      汪德胜不懂得太子有何心事,今夜小殿下来书房探望太子,他原本还盼着,趁太子心情愉快时,或许能让太子吃些东西。

      他万万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秘辛。
      他也终于知道了,太子连日来的心结是什么。

      太子亲口允诺小殿下说“一切都不会变”,但他旁观者清,却是清楚,比小殿下更介怀此事的,分明是太子自己。

      太子殿下…自十二年前那桩事发生后,与帝后的情分便日渐疏远,同其他兄弟也远远谈不上亲厚。都说太子的城府越来越深,疑心病也越来越重,但依汪德胜看来,这如何能怪到太子身上呢?

      说句大不敬的,任谁摊上那样一对爹妈,都要落下心病。
      从那以后,只有太子亲自抚养长大的小殿下,方才能与他亲近。

      也只有在小殿下面前,太子殿下,才更像一个“人”,而非“明日新君”。

      这小殿下……怎么就能不是太子的亲生兄弟呢?

      汪德胜心里愁苦得不行,他将心比心,要是让他知道,汪福不是他亲侄子,他高低都得气出病来。
      这还是在他有一堆干儿子的前提下。

      太子他,可只有一个弟弟啊。
      更别说,这弟弟还口口声声说要跑。

      ***
      口口声声要跑的兰峥,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烙煎饼似的来回烙了好几遍,却很失败地迟迟没有烙出一点睡意。

      他终于放弃,顶着一头睡得蓬乱的头发坐起身,恰好听到外头有轻微的动静,便扬声问:
      “什么事?”
      子涵一把将膳房的小太监肘开,自己溜进里间,憨笑道:
      “殿下,您还没睡呢?饿不饿?可要膳房传些宵夜过来?”

      兰峥憋着一肚子心事,正是闷闷不乐的时候,哪有心情吃宵夜。他张口就要拒绝,话到了嘴边,又顿了顿,报了一串菜名。

      子涵赶紧记下,但兰峥越报越多,他着实记不全,脱口道:
      “殿下要吃这么多?”

      那口吻震惊得像看到了一只贪吃的猪。

      兰峥再次怀疑,这大梁的皇宫果真有这么好混吗……他懒得和这笨比小太监计较,摆摆手道:
      “送去书房。”

      子涵恍然大悟:“小的明白,这宵夜的确是要和人一起吃才更香。”

      你明白个鬼,我才不去书房。
      ……兰峥默了默,高深莫测地“嗯”了一声。

      他不想见太子。
      悬在头顶的剑已经落下,如果见了太子,他就会忍不住想,太子从知道他身世起,那些异常举动背后的深意,他更害怕从太子眼底看到失望。

      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他也……害怕从此再也见不到太子。
      皇宫太大了,而他又太渺小,如果太子拒绝见他,他会连太子的声音都再也听不到。
      就像当年,他的便宜亲娘,到死都没能见上皇帝一面。

      不同之处可能在于,他娘不在意。
      而他很在意。

      也是到了现在,兰峥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贪心地希望这个谎言能一直持续下去的。

      什么逮着机会就往宫外,什么为逃出皇宫做准备,骗骗自己罢了。

      兰峥高贵冷艳地看了自家智商告急的笨比小太监一眼,说:
      “我方才都点了哪些菜?”

      子涵嘿嘿一笑,很有勇气:“殿下你再说一遍,不、两遍,小的保管能记住。”
      兰峥:“……”

      他让子涵把膳房的小太监叫过来,子涵不大情愿地照做了。兰峥问:
      “谁叫你过来的?”
      膳房的小太监笑道:“回殿下,是太子殿下挂念您呢。”

      兰峥心情复杂。
      他就知道。
      好端端的,子涵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有眼力见,还问他吃不吃宵夜。

      兰峥自己吃不吃倒是无所谓,虽然没吃晚饭,但也就一顿,不打紧。可太子已经连续几天吃不好了,他想吃什么,兰峥还真猜不着。

      他想了想,道:
      “备一份凉拌面送去书房吧。”
      子涵顿时睁大了眼睛:“殿下……”

      怎么要求忽然就变这么简单了?
      膳房的小太监倒是习惯了,又问清要什么卤子和配菜,便领命退下了。

      兰峥忽略子涵哀怨的眼神,迈步出了寝宫。
      夜空下,目之所及依然是如梦似幻的蓝色花雾。
      风有些急,花被吹得簌簌下落,像在下雨。

      兰峥脑子清醒了些,又有些后悔,不该就这么从书房里走出来的。

      他竟然忘记把皇帝可能和晋王有不可见人的交易这件事告诉太子了。

      兰楹庇护他这么多年,就算他不是他哥了,就算……不为别的乱七八糟的理由,他也还是希望他能平安。

      他心想,要不,还是去书房一趟吧。
      就在这时,一道眼熟的身影遥遥地从他视线的角落里走过。兰峥扭头,辨认了一下:
      “汪福?”

      汪福像是僵了僵,堆起笑脸走到他跟前行礼,道:“见过殿下。”

      兰峥这才想起,他刚从皇帝那儿回来时,子涵曾跟他说,这小汪公公不知去哪儿了。
      他便随口问了一句:
      “你今日去哪儿了?”

      汪福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有些发抖:
      “殿下,小的知错,但今日是小的一位故人的祭日,小的……小的着实不忍心让她在下面也孤苦伶仃的,所以,所以才擅自去给她烧了些纸钱。”

      兰峥闻到了他身上若有似无的纸钱香气。他对汪福的来历也有所耳闻,道:“是你爹?”
      “……”汪福低声道,“嗯。”

      “这也没什么。”兰峥道,“只是你怎么也不跟汪总管说一声?”
      汪福声若蚊蚋:“干爹不让。”

      兰峥:“……”
      好吧,他也是到了双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被汪福这么一打岔,兰峥心底积蓄起来的勇气,又消失了一大半,
      他默默往回走。

      子涵见他回来,纳闷道:“殿下这就从书房回来了?”
      “没。”兰峥说,“不去了。”
      子涵直眉楞眼道:“为什么?”

      “……懒得走。”兰峥敷衍他,“要不你去把太子殿下从书房叫回来见我吧。”
      子涵又睁大了眼睛,这回是吓的:“殿下!”

      ***
      与此同时,膳房准备的宵夜也送到了太子的桌上,打破了书房里主仆俩的沉寂。

      兰楹淡淡地看了汪德胜一眼。
      汪德胜赶紧澄清道:
      “殿下,这可不是奴才擅作主张啊。”

      他打开食盒一看,顿时就笑了,道:“这一看就是小殿下亲自吩咐的。”
      不然谁敢就给太子送一份凉拌面条?

      他心下稍微松了一口气,道:“这都是小殿下的一番心意,殿下您看……”

      兰楹没动,半晌,忽而低声道,
      “汪公公。”

      汪德胜应声望过去,看见年轻的太子依然皱着眉头,俊美的面容上,是如今已经很少见到的,清晰的苦闷与忧伤。
      太子闭上眼,说:
      “孤真的,十分讨厌‘变化’。”

      汪德胜一时失语。
      他思量片刻,字斟句酌道,“可奴才觉得,小殿下对您的仰慕之心,却并未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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