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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无胥远矣 ...
只七日,四皇子的军队就到了京城外郊。
夏天的气味正浓,骄阳似火,云都躲着了,只剩下一层蓝得发亮的天空作衬。城内万人空巷,只因四皇子光王,铁骑大将军班师回朝,入京面圣。
帝后盛装,官员列队,百姓夹道欢迎。
传说这光王文韬武略,二十一岁便已打了好几场打胜仗,各种兵匪造反平叛更是不胜枚举;这样一位武艺卓绝的将帅,却不是赳赳莽夫——据说是为神朗气清的翩翩公子,君子六艺无不精通。
他带着一对亲兵,行至皇城外。一行人右臂系着白色布条,皱了皇帝的眉。
“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臻想象过无数种可能,却不曾意料如此简单:光王二话不说,双膝跪地,俯首称臣,干净利落。
皇帝似乎也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双手扶起他,很客气道:“四弟快快请起。”
光王站起来,苏臻细看,发现他眉宇间去了青涩,当真是不同了。
突然,他退后一步,又低下头,作揖行礼:“皇兄,父皇驾崩,臣弟迟归,有罪在身,恳请允许臣弟守灵一年,以赎己罪。”
皇帝被这举止都惊得有些愣住了。想过他会退让,只是怎会退让至此——军权武力一卸干净。一刹间,几日来苦心思索、计划、安排,一下成了笑话。
倒是苏臻轻言:“四弟孝心难得。”
皇帝回过神来,微笑,拍拍他的肩膀:“有你守候,父皇定能宽心安宁。朕,拜托四弟了。”招招手让吕德胜手下光王身后将领递上来的帅印。
“谢皇上。”
接着一番慰劳陈词,论功行赏。
回宫后,皇帝与光王到暖阁说话,兄弟间公事私事,苏臻也插不上话,便自己去照料晚上的家宴了。
亲兄弟见面,好得跟什么似的,连午膳也一并用了,还不许人打扰。
日过正午,苏臻刚把奕宁哄睡着,太后身边的瑞晴就来请人。
太后主动召苏臻,是头一回的事。只是按平常的习惯,今日是要带奕宁的。
瑞晴看出苏臻的迟疑,便说:“太后娘娘只请您一人过去。”
这可就真的奇怪了。
瑞晴又说:“太后吩咐娘娘不必整装了,如此轻便就行。”
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可苏臻到时,太后只让她静坐在屏风后。只好乖乖等着,心思放空到远处。
自古婆媳难相处。苏母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与人处好关系,无外乎对她好。对婆婆,不能真当娘,却要比对亲娘还要孝顺勤伺候。喊一声娘,对方不可能真把你当亲女儿娇惯;相反,养大个儿子还送给旁的女人抵足相伴,谁心里是个味儿?
不过很多东西都是相互的,尽心力伺候好了,人家也热乎三分。皇家人情淡薄,权位在身,就更要计较了。
所以苏母要苏臻顺着太后的意,更要让着太后的利;老人家寂寞,多去陪着,却忌聒噪,千万别招烦,不招呼别时时贴着。最重要的是用心,真心对人家好,暖人家的心。什么都不求,最后有需要了别人才愿意给。
苏臻想来最听母亲的话,于是日日下午都去宣德宫给太后请安,为太后侍香、点茶。起先都是远远坐着,偶尔搭把手,不到三刻钟就被瑞晴请回,只有在隔日带着女儿奕宁时,才会坐得近一些、留得久一些。
现在太后只有奕宁这一个孙辈,自然是打心眼里疼爱。苏臻这样隔日带去,可以说有些危险——保不准太后那天就把奕宁要在身边养了。太后也真是想这样,只是有旁的考虑。现在处处压着苏臻,还算安静,若是强要了奕宁来养,保不准苏臻会为了女儿闹腾起来,跟她夺权,所以太后只是多让苏臻带奕宁来。
“光王到!”忽而一道尖细声音响起。
苏臻下意识转头去看,目光却装在层层密密的金丝银线上,瞧不见半个人影。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千岁安乐,福寿永享。”“臣女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娇憨的女声掺在他的清润的音色中,甚是和谐。
“谆儿,快来母后身边做。孩子你也来。”这大概是苏臻听过的、太后口中笑意最明显的一句话,与二娘呼唤珣弟时有些像,又不很像。
“这便是施御史的千金了?往日还记得见过几次,就是没说过话。”
“臣女施言琢。”少女的音调上扬。
“嗯,近看啊,果真是个好姑娘。谆儿眼光极好。”
“谢谢太后。”藏了一丝娇羞。
“这些年来,你在外头,受苦了,母后日日记挂,心疼呢。”
“保家卫国,男儿壮志,儿臣乐在其中。”
“好孩子。这好容易回来,又让你去守陵。只是母后没有旁的更好的法子了,对不住你。”
“母后是为社稷、为儿子着想,儿子明白。况且,在陵园也没什么不好,一则能向父皇尽孝道,聊做补偿;二则也能好好静静心,修身养性。几年杀伐征战,儿臣确有些累了。”
“嗯,懂事了,长大了。放心,母后旨意都备下了,只是委屈这孩子,还要多等上一年了。等日子一到,就给你俩赐婚。”
“谢母后。”“谢太后。”
“很快就是‘母后’了。”
……
后来太后领着两个小辈去花园散步,苏臻便得以自由。她估摸着太后的意思,打算赶在晚宴前去见皇帝。
“娘娘,皇上在启祥宫。”
“不在养心殿?”上午接了光王,又叙谈许久,这时应该是在处理政事啊。
“说是和今日太后召入宫的一位千金起了冲突,还受了伤。”
“嗯?”
施言琢被接进宫时,本来在宫道上走得好好地,却不想遇上了彤妃。
本来只是打个照面,施言琢已经先自行停下,屈身行了福礼,打算擦肩而过。
谁知彤妃倚在轿上,斜眼看她穿得正式,模样还生得极好,就以为她是皇帝新晋的妃嫔。宋华婷素日没留意穿戴上的讲究,自己也没有在闺阁时入过宫。所以一下就来了心气,停了轿子,没有好口气:“你是谁?”
领路的小太监连忙应付:“禀彤妃娘娘,这位是御史大夫施枚大人的女儿,受太后娘娘召见。”
平日无聊,身边人已经刁难够了,这时宋华婷就是想找茬。她想了几转,终于抓到。
“见到本宫,为何不行礼?”
“臣女已经行过了。”施言琢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感受到了敌意。
“有么?”
彤妃的贴身陪嫁甘玉随即接住:“奴没有看见。”
“嗯?”
施言琢本来心情灿烂,不想耽搁旁生枝节,便再次福身,并开口道:“彤妃娘娘安。”随即意欲走开。
“站住。”语气极其傲慢,“听说御史是什么‘察人德行’的。怎么,天天盯着别人的举止,所以忘了教自家女儿礼节吗?按照宫里的规矩,你是要让道行礼,一直等本宫的辇队完全过去,才能起身。如今行错了礼,还不能本宫开口就拔腿要走,你是视天家法度为无物么?”
施言琢听到一半,就已经抬头张目盯着宋华婷了,极力克制才憋出一句:“娘娘请注意言辞。”无故出言侮辱他人家教,施言琢倒是没有看出对方身上半分修养。
“大胆!你这是什么态度?还不跪下!”
施言琢的侍女小婉实在忍不住,开口着急:“不要欺人太甚!”护在她家小姐前面。
甘玉尖声:“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话到一半,旁边的一个太监一挥拂尘,抽在小婉的手臂上,疼得她整个人一缩。
“怎么样?”施言琢见状立马回过身给小婉检查伤情,背对彤妃。
“制住她。”彤妃一声令下,后面一个高个壮实的婢女就两步跨到施言琢身边,掰过她的肩膀。
“欺人?你那个御史父亲,几品官啊?”
“家父,从三品。”施言琢一手握着小婉,咬牙切齿。
“呵,这样?本宫位居正一品妃,父亲官居正一品天策上将,王爵在身。如今,本宫为你一个小小从三品官的女儿停下来了,你就该跪下行大礼,向本宫请安致敬。现在只是要你补上礼数,在口头上认错请释,本宫已经是相当仁慈了。”——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
彤妃说罢,那高个宫女抬腿就要踢施言琢的膝弯。
施言琢看起来娇娇弱弱,却是有功夫在身的,单手擒住那宫女的手腕一拉、一拧、一折,放手就将她退出几步远,然后箭步抓住宋华婷的小臂,回头一个眼神慑住旁人。
“娘娘,我敬您天家风范,可不要自践脸面。”
“你、”宋华婷挣扎不过,忙喊,“王福宽!”
施言琢头也不回,一脚把人踹开。
场面眼看就要乱起来,突然——
“言琢!”一个男子疾步过来,径直到施言琢跟前,宽厚的肩背挡住少女的身子,就这样张臂半环,将她护出人群。
“好久不见!”转而小声道,“没事吧?”
“我没事,小婉被打了一鞭子。”
那男子神色一动,半咬后唇,转身抱拳作揖:“这位是?”
“你是谁?敢对彤妃娘娘这样无礼!”
男子微微颔首,“见过彤妃。我离京多年,甫一回来只见过皇嫂,未曾识得这位,见谅。”
此话一出,宋华婷气到脸色都要变了。
他不理她,问旁边装透明的领路太监:“母后是要未时晋见吗?”
那小太监吸口气,才回答:“正是。”
“如此,便先告辞了。”又做一揖。
施言琢一同作个福礼,便跟上走了。只剩小太监赶个虚跪,急忙逃了。
宋华婷气结,至于其他宫女太监,光王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气势,早已经把它们吓住了。
“受气了?”光王隔衣握住施言琢的手腕,轻声问候,带着心疼。
施言琢无奈吐气:“我努力不生气。”
杨秉谆替她整理鬓边碎发,哄着:“乖。要还有下次,忍不了直接打;或者先来找我,我替你出手。”
“嗯。”
“受伤了?”
“施小姐把启祥宫那位的手臂掐出了个红痕。”
“哦。是要快些去看看了。”不然印子该消了。
苏臻觉着这时候去见皇帝不好,可事情不能拖,不能错过今日晚宴的机会。
“绿猗,把那本《听梅偶得》拿来。”
“是。”
娟娟小字,规整大方。
苏臻将纸条收进书里,吩咐竹青:“亲手把书交到吕德胜手上,悄悄地。要他务必在日落前寻机会给皇上。”
日落西山,华灯已上,歌舞升平。
苏臻这才看清楚光王心上人现在的模样,当年的奶模样还依稀能见,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小鼻子和嘴巴有些肉肉的。不过娇憨气不妨碍说她一句“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流光,动人心魄,咋看稚气,精致小巧里却藏着明艳的媚光。饶是彤妃国色天香,也失之两分,再少一分娇俏活力的动人。难怪彤妃要着急上火了。
“臣妾敬陛下。”彤妃起身向皇帝示意。
皇帝扬一扬酒杯,喝了,带着笑:“你兴致倒好。”
“陛下手足团聚,臣妾替陛下高兴。”
光王礼貌地抬起杯子示意,一饮而尽。
而彤妃的目光落到他身后,“光王有礼。那位是施小姐?现下十分安静,倒与先前见的嚣张…活泼不同。”
施言琢不得不起身应答:“臣女施言琢,敬娘娘,娘娘常乐。”也干了一杯,微笑。
苏臻见状插话:“彤妃在闺阁时,身边没有姐妹。想来是见了施家小妹,心中欢喜,所以故意要逗一逗。”
太后可能也知道了,出声支援:“这孩子是可爱,我也中意。”
苏臻拐弯:“是的呢,看着就像拉作一家人。与光王也真的,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光王会意:“承皇嫂美意。”再一杯酒,为心上人挡。
皇帝这时端着酒杯走下位置,一拍光王肩膀,朗声笑,说:“谆弟,回来了,好好的,长大了!为兄高兴!”
“兄长!”碰杯饮尽。
兄弟婚姻,无胥远矣。
“四弟,恭喜凯旋!”大皇子信王不甘寂寞。
苏臻也向信王妃李氏示意。
觥筹交错,这边掺几分情真,那边混几分假意。
当着近戚的面,皇帝推杯换盏见表示,与胞弟光王亲近,信王靠边;光王亦同。
退席时,竹青叫住小婉,偷偷塞了一盒玉露膏。
夜深,南泉宫。
“陛下,醒酒汤。喝了歇得舒服些。”
杨秉谌拉着苏臻在身旁坐下,“你也喝了不少,辛苦了。”
苏臻低头莞尔:“陛下操劳政事,更要注意龙体。”
皇帝拍着苏臻手背,望往旁边道:“吕德胜。”
吕德胜奉上一本《听梅偶得》。
“你喜欢的,不跟你争。”
苏臻小楞——喜欢的?遥远的时光稀零闪过心头。
“奕宁呢?”
“早睡了。”
“嗯。”
夫妻夜话。
标题典故取自《诗经·角弓》:“兄弟婚姻,无胥远矣。”
光王是皇帝军权实力的一部分啦,虽然人家有能耐,但是更喜欢老婆孩子热炕头。
另外皇后风光霁月,和小叔叔无比纯洁,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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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无胥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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