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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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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蝶来到孤雪千峰时,天空中正飘着雪花。
孤雪千峰终年笼罩在冰雪之中,虽然已经入春,这里依旧漫天大雪,冷风吹到脸上如刀子一般凛冽,若非有内力抵抗这股异常酷寒,寻常人可能早就被冻死在半路。
山峰深处,一座房子屹立在风雪中。
凤蝶提着酒冒雪前行,老远就听见她义父在屋中大声嚷嚷——
“哇,不是我说啊,你带这么多炭来做什么?”
“这是银炭,烧起来不熏人。”回答的声音清越,应是未及弱冠的少年。
“谁问你这是什么炭,我的意思是,你大老远跑来这里就只带了这几筐破炭?就没想着给我带几坛酒啊?”
“王叔腿上有伤,此处冷僻,烧炭暖和。”
“不是吧,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那伤早就好了,再说我哪有这么娇贵,就算是有伤在身,给口酒喝都比烧炭强吧,一酒解千愁,一酒治百病,听说过没有?”
“王叔忘记了么,你来此处静闭思过,这期间禁酒。”
凤蝶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
怪不得义父在信中千交代万叮嘱让她一定记得带酒,她还纳闷义父没事跑来孤雪千峰作甚,原来是被罚静闭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就喝一口!”
“不行,祖王叔会发现的。”
人家是雪中送炭,礼轻情意重。她这是顶风作案,为虎作伥。
凤蝶在屋门口停下,想着是不是应该先将酒藏起来比较好,正犹豫,眼前的门忽而“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提着燃尽的炭灰走了出来。
两人当面撞个正着。
凤蝶手里的酒坛沉甸甸明晃晃,这下真是连藏的机会都没了。
寒风呼啸,凤蝶尴尬的开口:“苍狼王子。”
看见她手上的酒,少年没说什么,微微点头示礼:“凤蝶姑娘。”
两人态度客气疏离得有些诡异。
“凤蝶啊!”一只手按在苍越孤鸣的肩上,将他往旁边一推,从门后探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她……以及她手上的酒,欣喜的叫唤道:“我就猜这会儿你该到了。”
“义父。”凤蝶笑了。
“哇,外面居然这么冷。”千雪缩了缩脖子,不由分说将人拉进屋,“别傻站着,快进来。”
室内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扑面涌来,冻僵的四肢瞬间得救。凤蝶喜滋滋的捧着义父倒的热茶,四肢百骸都溢满了舒适,另一边千雪正翻箱倒柜的找东西,嘴里不停念叨她穿得太少了会冻着之类的,“我这也没厚衣裳,先用这个凑合吧。”
屋中一派其乐融融。
苍越孤鸣清理完炭灰回来,千雪已经拉着凤蝶聊得热火朝天,两人许久不见,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要讲,你一句我一句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他根本插不上话。少年对此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当他看见凤蝶脖子上围着的狐裘时,忍不住皱起墨眉。
那是他送给王叔的,又被王叔转手给别人了。
王叔总是这样……
少年抿着嘴角,压下心中的失落,静静的看着一旁开怀大笑的人。虽然看不见他的正脸,但完全可以想象这人此刻的表情,笑起来的时候总是神采飞扬,仿佛被他的快乐感染,寒冷的雪峰也变得热闹有趣起来。
王叔很久没有这样同他聊过天了,少年默默的想。王叔总是很忙,忙着为苗疆征战沙场,忙着为兄弟两肋插刀,也忙着……四处逍遥快活。好不容易回了一趟王宫,还没找到机会说上几句话,转眼又惹父王生气被罚到此处静闭思过。
苍越孤鸣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让眼前变得模糊。
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站在他的身边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变得如此困难了。
千雪抓着凤蝶嘘寒问暖叙旧一番,转头想起屋里还有个大活人,于是招呼着苍越孤鸣一同坐下,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眼下是这么个情况,一张四方桌,凤蝶和苍狼面对面,千雪坐在二人中间。
气氛稍微有点不对劲。
千雪看了看左手边的凤蝶,又转头看看右手边的苍狼,然后一脸老父亲般的欣慰:“说起来,你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应该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噗——”凤蝶猝不及防,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基于王室的良好教养,苍越孤鸣没有喷茶,但脸色也不太好。
“凤蝶啊,你这样子真是打坏气氛。”千雪的神经可能不是一般的粗,竟然还能自顾自的接着说,“哎,我记得你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感情好像还不错哦。”
苍越孤鸣皱眉:“王叔。”
“哇,一个两个反应都这么大,我说得哪里有问题吗?”
哪里都有问题好吗!
凤蝶与苍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大写的拒绝。
诚如千雪所言,他们二人确实自幼相识,但是吧……两个人的关系远没有千雪想得那么亲密友好,总之跟‘青梅竹马’这几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开玩笑,谁家的‘青梅竹马’会刚见面就把对方揍得皮青脸肿啊?
至于为什么打起来,就要从一只兔子说起。
遥想当年,千雪孤鸣突然心血来潮抱了个小女娃回苗疆,一时间各种猜议满天飞,整个王宫都在私下疯传“凤蝶就是千雪王爷在外面欠下的风流债”,就连苗王都信以为真。
尽管千雪极力否认,澄清凤蝶只是自己收养的义女,但是没人信啊,毕竟他私生活不检点的事在苗疆人尽皆知。
交友不慎,风评被害。
千雪百口莫辩,最后自己也懒得解释了。
凤蝶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很虚弱,又瘦又小抱在手里没有几两肉,千雪便将她安置在府中悉心调养,日日锦衣玉食的供着,还亲自琢磨药膳,眼看着小女孩气色日渐好转,被养得白白嫩嫩像个瓷娃娃一般,千雪心中的成就感难以言说。
凤蝶不是黏人的孩子,但是那段时间却一反常态,几乎寸步不离的跟着千雪,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小女孩乖巧又懂事,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望着你,千雪老父亲的一颗心都化了,乐得整日将她带着身边。
有一日苗王宣见,千雪不方便带着凤蝶同去,便让她在院子里玩儿,又怕她一个人无聊,他不知从哪里拎出来一只雪白圆滚的小兔子给凤蝶解闷。
小朋友大多都喜欢动物,特别是这种毛绒绒的,凤蝶也不例外。
她抱着小兔子乖乖坐在原地等义父回来,凤蝶没等来义父,却看见一个跟小白兔般好看的男孩子走了进来。小男孩年龄跟她差不多,穿着毛绒绒的衣服,唇红齿白模样极为精致,但是看向凤蝶的眼神不太友好。
“你就是王叔的义女?”男孩抿着唇,问道。
别人都说她是义父的私生女,连凤蝶自己都要信了,男孩却格外强调‘义女’二字。
他好像不喜欢我,凤蝶心想。
小孩的直觉特别敏锐,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能分得清楚。
凤蝶点点头,依旧乖乖坐着,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她要懂事守规矩,不能给义父惹麻烦,这样义父才会一直喜欢她,不听话的孩子会被抛弃的。
好在小男孩也没有为难她,苍越孤鸣虽然不太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王叔义女,但是与生俱来的高贵自尊与良好教养不允许他做出任何失态的行为。只是王叔回宫这么久都没去看他,男孩按耐不住心中的委屈,偷偷跑来看一眼,看完了便该回去。
坏就坏在这只兔子。
因为这并不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兔子。
这兔子呢,其实是千雪送给小苍狼的礼物,但苗王对苍狼管教极为严厉,几乎不能容许身为王储的苍狼存有任何软弱的一面,所以叔侄两人悄悄将兔子放在千雪府上养着。或许千雪已经忘记了这茬,但苍狼一直都记着,他一直认为这是王叔与自己之间的秘密。可是现在,这只兔子正安然的躺在凤蝶怀里。
王叔怎么可以把他的兔子送给别人……
“这是我的。”男孩走到凤蝶面前,生硬地道。
凤蝶一愣,才知他说的是兔子。可兔子明明是义父给她的呀?
“还给我。”男孩又道。
这也太不讲理,看上了便要硬抢,凤蝶自然不肯交出。若是其他东西也就罢了,偏是义父给的,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妥协。
两人僵持不下,都觉得自己没错。
要怪就该怪千雪,这人大大咧咧的做事太不靠谱。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了,凤蝶双手紧紧抱着兔子,怀里的小兔子不安的挣扎了一下,男孩立刻皱眉道:“你弄疼它了,快放手。”
凤蝶只当他想抢自己的兔子,说什么都不肯放手,反而越抱越紧,苍狼心疼兔子,伸手去扯她的胳膊。小孩子下手没有分寸,加之男孩子力气总归是大一些,推搡之下,凤蝶脑袋撞到一旁的柱子上,她吃痛松手,怀里的兔子瞬间被人夺了去。
手里一空,凤蝶也顾不上头痛,爬起来就去抢兔子,一来二去,两人竟扭打成一团。
什么王室风范、贵族礼教,这一刻统统抛置脑后,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拳打脚踢,互不相让,凤蝶虽然力气没有苍狼的大,但胜在经验丰富,总之两人都没讨着便宜,实打实被揍得个皮青脸肿。
最后被路过的侍女发现,众人惊呼着把他们分开。
这一架打得轰轰烈烈,几乎惊动整个王宫,院子里密密麻麻跪了一地。
苍狼王子被众人团团围住,医师正悉心为他上药,数不清的人端着盘子进进出出,本就不大的院子,一下子挤满了人。凤蝶茫然站在人群之外,孤零零的无人问津,王储受伤非同小可,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难免疏忽了她。
视线中无数衣角飘来飘去,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耳旁有很多声音,“苍狼王子……微臣失职……并不大碍…”,凤蝶一声不吭的站着,默默将流血的手藏在身后,不敢让人发现异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
说好的不给义父惹麻烦,结果还是闯祸了。
只是个五岁大的孩子,唯一亲近的人也不在身边,此时心里该是多惶恐无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只能拼命睁大眼睛,告诫自己,不能哭,大人不喜欢爱哭的小孩。
苗王和千雪闻询赶来,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涌入,匆匆朝着苍狼王子而去,只有千雪发现了缩在角落里的凤蝶。她看上去那么狼狈,头发乱糟糟的,浑身上下都是擦伤,粉紫色的小衣裳上沾满了泥土,额头还肿着大包,死死咬住唇不敢出声,仿佛在压抑自己的哭泣。
就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可怜巴巴的小猫。
千雪的心一抽,三两步跨过去,一把将人抱起来:“手怎么流血了,痛不痛?”
小女孩明明都快哭出来了,却强忍住眼泪,下意识地抓紧他衣袖,一字一句道:“凤蝶不痛,一点也不痛,义父不要扔下凤蝶。”
小女孩奶声奶气,抱在怀里像一团柔软的棉花一样,千雪的心肝也瞬间皱成一团,他费那么大劲才养好的娃,片刻不留神居然被揍成这模样,怎么不心疼。
“凤蝶乖,别怕啊,义父不会扔下你的。”千雪一边安抚怀中的小女孩,一边往人群中看去,“苍狼那臭小子也真是——”
他一转头,径直对上男孩的目光。
苍越孤鸣被众星拱月般团团围住,视线却一直落在千雪身上,从他进来的那一刻起,便小心翼翼如影随形。发现王叔看过来,男孩轻轻垂下眼眸,漂亮的小脸上也挂了彩,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惨不忍睹,比起凤蝶有过之无不及。
千雪瞠目结舌,责备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低头看了看正缩在自己怀里低声啜泣、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凤蝶,又看了看苍狼脸上的伤,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这多大仇啊,打成这样?
“到底怎么回事?”苗王严厉的开口,问出了千雪心中的疑问。
两个小孩都不说话。
一旁的侍女将来龙去脉简单回禀,罪魁祸首竟然是只兔子。
苗王板着一张脸训斥苍狼。
缺根筋的千雪却突然想起什么,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跑出来打圆场:“哎呀,王兄你别这么生气,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嘛。”他朝男孩使眼色,给俩人递台阶,“苍狼啊,快来跟王兄认个错,这事咱就既往不咎了啊。”
没想到对方居然不领情,嘴唇紧抿:“我没错。”
“不就是只兔子,至于么,大不了我回头再给你捉几只。”千雪不明白这小子在倔什么,低头认个错总比挨罚好吧,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王兄发飙起来可是没有人性的。
“王叔忘了吗。”男孩突然抬起头,直直望着他,“这是你送给苍狼的生辰礼物,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对上那微微泛红的倔强双眼,千雪孤鸣一下就没话了。
一旁,苗王的脸色黑得跟棺材板似的,显然气得不轻:“苍越孤鸣,你身为王储在人前失仪,不思进取、玩物丧志,罚你跪在——”
“哇,哪有这么严重哦。”眼看王兄要发飙,千雪连忙打断他的话,挡在苍狼前面,“王兄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孤王管教苍狼,还轮不到你插嘴,让开!”
“对小孩子这么凶干什么。”
皇威浩荡,也只有千雪不怕死的总顶撞苗王,两人还为此吵了起来,一个要罚,一个拦着不让。
这就苦了院子里的其他人,埋着头大气不敢出。
事情愈演愈烈,最后竟然惊动了卧床养病的北竞王,只见一位绿衫女子扶着身披绒衣大氅的男子缓缓而来,端的是养尊处优雍容华贵,男子一边咳嗽一边虚弱的唤了声:“小颢穹,小千雪啊。”
苗王的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
“靠北,说了多少次不要这样喊我!”千雪跳脚,当着这么多人喊,他还要不要面子啦。
众人低着头不由自主的让出一条路,北竞王施施然的坐下,举止病弱而高贵,听了事情始末后,更是语出惊人:“依小王看,这件事主要责任在千雪,不如就罚他抄书吧。”
千雪哇靠惨叫一声,没想到锅从天降:“不是吧,又抄书?”
“哦?小千雪不愿意?”北竞王眉眼带笑,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千雪孤鸣却立刻警觉:“没!我抄!我抄还不行吗。”
一语定乾坤。
此事最终由北竞王拍板,人辈分摆在那里,苗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总之就这样尘埃落定,两个小孩都没受罚,反而是倒霉的千雪被罚抄书。但也半点没冤枉他,的确是因为他的问题,才使得两个小孩发生矛盾。
事情告一段落,众人陆续离开。
“乖苍狼,跟祖王叔回去吧。”男孩跟着北竞王离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千雪正在笨手笨脚的给凤蝶上药。
他脚步一顿,站在台阶上。
“苍狼王子。”金池在一旁柔声提醒,该离开了。
院子里,千雪握着凤蝶的小手如临大敌,虽然只是轻微擦伤,但是女孩子怎么能留疤呢。小凤蝶很听话,擦药的时候咬着牙不吭声,千雪知道她在忍痛,连忙呼呼道:“义父吹一吹就不痛了啊,很快就好了。”
男孩收回视线,转身离开,华贵的袍子在空中划起一个寂寞的弧度,飘然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