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您忘了,林澜是我的人 ...
-
“奶奶,我决定离婚了”。
说这话时,林澜已转过身,她一脸平静,眉目间透着一丝不符合年纪的沧桑。
话音落下,是一室的安静。
盛老太太迟钝了一下,合上刚翻了几页的书本,又摘下老花镜,她抬起头,眼底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也许年纪大是有好处的,盛老太太已经磨成了处变不惊的性子。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混浊的瞳孔里映出如残血般的夕阳。
“这几年,你过的不好,可有景琛在,你毕竟还有个家”。她说。
“我知道”。
提到盛景琛,林澜哽咽了,她紧咬着下唇,苍白的脸上挂着疲惫。
她几乎站立不住,只好倚靠着墙壁,脚下轻飘飘的。
“茂茂回不来了,我不该拖着他了”。林澜的嗓音低沉,听人的人心里压抑。
“茂茂是你们的孩子,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盛老太太一向公道,这会儿连亲孙子也不偏袒。
她又戴上老花镜,手指弯曲,按了一下扶手上的红色按钮,操控着轮椅慢慢凑近了叶澜。
皮胎撵过地板声音不太好听,叶澜听惯了,也觉得头皮发麻。
“你跟我说那个臭小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盛老太太面容严肃了一些。
她已经八十几岁了,眼周和嘴角却不见几条皱纹,乌黑的头上掺了数根白发,并不太显眼。
盛老太太总说自己年轻时,是个美人胚子,十里八乡的适龄青年都是仰慕她的,可她那时眼瞎,挑中了油嘴滑舌又不学无术的盛老太爷,是个绣花枕头,只会说不会干,最后还是她拼死拼活的攒下这么大的家业,本想着晚年能享些福,又不防盛老太爷是个短命鬼,不到六十就一命呜呼了。
林澜听了很多回,有了滋味,才心生羡慕。
盛老太爷虽然一无是处,不过这一辈子他是真心爱惜盛老太太的,把她捧在手心儿里,别人摸不得,碰不得。
“盛景琛不是那样的人”。林澜笃定。
可她倒是希望他是那样的人,这样省的她心里煎熬。
“那这婚就离不得?”不曾想盛老太太直接给否了。
林澜急了,她半蹲下,眉心紧拧,黝黑的眸子覆上一层水雾。
“奶奶,你清楚的我跟盛景琛没有感情,我们的婚姻只是父母之命”。
“他对我也早已仁至义尽,是我想不开,以为茂茂还能回来,才浑浑噩噩的过到现在,他过了下个月已经三十三岁了,如果遇上一个好女人,还有大把的舒心日子”。林澜握了握盛老太太的手,又低头细看着戴在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戒指的大小并不合适,有几次差点丢了,林澜想了个法子,在下面缠了几圈线,才勉强留下好几年。
“那你怎么办?”
林澜的性子属于孤僻偏冷,跟谁都少了几分亲近,却难得与盛老太太有些缘份,她怀孕那年,盛老太太的腿还没有到要坐轮椅的程度,因为没有婆婆,整个月子都是盛老太太照顾的。
打那以后,盛老太太越来越疼惜她,简直把她看做自己亲孙女,盛景琛倒是成了孙女婿。
“我也会忘了茂茂,开始新生活的”。林澜笑了,笑容里掺杂了血泪,别人不知道,盛老太太却是最清楚。
“好,奶奶不拦着你了,只希望你说话算话”。盛老太太替林澜掖了掖耳边的碎发,收回手时,竟顺手捏下来一根,半白半黑。
“才多大的丫头片子,怎么鬓角这边全白了?!”盛老太太终于动了气,咳了咳,伸手又去拔林澜头上的白发,可惜手指莫名的发抖,没有了准头。
“奶奶,拔不过来了”。林澜躲避着,拒绝了盛老太太的好意。
敲门声响起,迟缓又沉闷。
“谁呀?”有人打扰,盛老太太没了好气。
“老太太,是我”。佩芝已经习惯,语气柔和。
等了几秒,没有回应,佩芝扯了扯衣角,握住门把拧开。
“什么事?”盛老太太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少爷来了,说是接少奶奶回去”。佩芝的目光落到林澜的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
“你跟他说我留小丫头片子在这里吃晚饭了”。盛老太太说一不二,佩芝没有再提盛景琛的下话,微微低头退了出去。
漫天的红霞褪去,是泛着青黑色的夜幕,正中央,挂着月牙弯弯的虚影儿,无数星点开始涌动,终将形成闪耀的银河。
一楼。
落地窗敞开,微风拂过,吹进阵阵清凉。
盛景琛站在楼梯口,细长的手臂轻搭着,他嘬着烟,火光明灭,熠熠了眸子里闪烁的微光。
他偏瘦,却胜在肩宽臂长,脊背稍稍绷紧,便成了活脱脱的衣架子。
因着职业的关系,他不太笑,脸颊延伸向下线条硬朗,好在五官极为周正,避免了凶神恶煞之相。
他时常皱眉,一双剑眉立起时,颇有气势,他未踏入仕途之前,有人说过这是平步青云的表相,现在看来那人倒不是恭维。
“少爷,老太太说留下少奶奶吃晚饭了”。佩芝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眼,炯炯的目光穿过雕花栏杆定在二楼的一间房门上。
有了回话,盛景南琛也不急着走了,林澜不在,那个家就成了冷冰冰的房子。
他吐出烟雾,将臂弯里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客厅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他也不在乎。
隔了一会儿,厨房里传出饭菜香,他抬头,墙上挂着的老式盒子钟正好发出粗重的敲击声,一共六下。
盛老太太掐着点出现,林澜推着她,停在二楼的楼梯口。
几秒,林澜才注意到沙发上坐着的盛景琛,事实上是他手上的一抹火光,老宅里没有人抽烟,除了偶尔过来的盛景琛。
他从前也是不抽烟的,后来没了茂茂,林澜成了白了头发的行尸走肉,他成了嗜烟如命的烟筒。
“怎么还没走?”盛老太太张口就是这句,口气不太友好。
“您忘了,林澜是我的人”。盛景琛掐了烟,上半身略微靠后,一副领导做派。
这话惹得盛老太太回了头,林澜与她对视一眼。盛景琛从不曾说这样的话,林澜倒是有些羞涩了。
一来一回,盛老太太有些不相信林澜先前的话了,这哪里像是没有感情?分明是好的紧。
“臭小子,你上来”。盛老太太推开林澜的手,眉目疏冷。
他如今已经坐上高位,可在盛老太太面前依旧是儿孙,她怀疑林澜之所以想离婚,多半是盛景琛贪图那虚无的名利,冷落了她,她失了孩子,也该心娇,受了这般对待,自然心灰意冷。
盛景琛依言,他腿长,几步上了台阶,不用盛老太太吩咐,弯下腰,将后背腾给了她。
盛老太太刚掀开腿上的毯子,林澜忍不住多了嘴:“奶奶,他腰不好”。
前年,盛景琛在下乡的路上出了车祸,不算严重,却伤了腰,如今只要稍微受力,复发的几率十有八九。
闻言。
盛老太太横了林澜一眼,她本意是要为林澜出出气,哪知成了费力不讨好。
“要不我背您?”林澜自知失言,讨好的捏了捏盛老太太的肩膀。
林澜知道盛老太太不会真生她的气,不过也要给盛老太太一个台阶,这是她们积攒的默契,别人学不来。
“你这不知好歹的小丫头片子,怎么还护着他?!”
“要是再闪了你的腰,是我的不是还是他的不是?!”盛老太太说话有水平,算是敲打也是试探。
“我这哪里是护他?不过争个表现的机会”。林澜本是个聪慧的,口齿也算伶俐,后来不过是被忧虑所累,变了一些。
“口是心非”。盛老太太的话,是故意贴近了盛景琛嘀咕的,也不知他懂了没有。
最终。
盛老太太是自己扶着栏杆一步一顿挪下来的,林澜跟在身后顾着她的手臂,最后是盛景琛,双手举着轮椅,他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到林澜分毫。
佩芝掐着点,放上了四菜一汤,又摆好碗筷,垂手候在镂空的屏风旁。
见林澜推着盛老太太进来,佩芝上前一步,继续推着盛老太太到了主位。
林澜在盛老太太的左侧手边坐下,展开餐巾铺在她的腿上。
一般林澜在,佩芝会自动闪开。
盛老太太有三个儿子,孙媳妇好几个,其余的,她连正眼都不瞧。
开始,佩芝并不觉得林澜哪里好,接触的时间长了,悟出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却难得正直。
盛景琛挽上袖子,露出一段紧实的蜜色手臂,他没有就近坐下,而是绕过盛老太太,径直拉开了林澜身侧的椅子。
林澜的耳骨动了动,她装作若无其事,含了一口鱼汤。
见状,佩芝又将餐具挪了过去。
林澜吃的少,又怕盛老太太唠叨,便执起公筷专心替她布菜。
盛景琛挑食,尤其不爱吃胡萝卜,他说颜色看了碍眼,其实无关味道。
林澜心念一动,夹了一块要放进盛景琛的碗里,可到了一半又顿住,她忘了茂茂不在,也不用再强迫盛景琛做什么榜样了。
盛景琛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林澜随意的将那块胡萝卜丢在了桌面上,眼底的光忽然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