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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 奈何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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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七月十五,看着河边给祖宗烧纸钱的孩儿们,阮宁觉得有些喜感。他们要是知道自己祭祀的对象正看着他们,不知会作何感想。
人群中有个小男孩儿倒是与其他人不同,别的小孩都是新奇的,但他脚步却一直慢慢往后挪,努力不靠近纸钱堆。给祖宗们祭拜,这么难受吗?阮宁躺在柳树上,努力想回忆起自己以前祭祀时的心情。可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嗯……多少年来着……六百年还是七百年来着……算了,不想了。他大概是年纪小,不喜欢祖宗这种东西吧?毕竟,说白了,祖宗就是鬼,小孩子家家的,也就八九岁的样子,有点害怕、不喜欢,实属正常。
不过阮宁显然低估了这个小孩的胆量。
“爷爷奶奶们,”白天的小孩儿来了,正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站在纸钱灰烬旁。
不过阮宁在树上却笑得差点掉下来。爸爸的爸爸叫曾祖父,可不能是爷爷们呐。嗯,这小孩儿,有点意思。
“我叫陈华,中华的华,因为爸爸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去当兵,保护中华。”
这个寓意挺好。
“爸爸也是名军人,他今天好不容易回来了,可是……”说到这,突然停了下来。原本一本正经的小孩儿突然垮了脸,眉间似有化不去的忧愁。
一个小孩子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阮宁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还是个孩子,怎的就愁成了这样?莫非他爸爸逼他写作业了
小孩一直没开口。阮宁已经在心里想了一百种父母逼孩子学习的场面,正想着第一百零一种时,小孩终于开口了。一开口,却带着哭腔。
“可是,我不想去当兵,不想和爸爸一样……每次爸爸走的时候,妈妈都哭……我和妈妈一年半载都见不到爸爸一次……这次爸爸回来,我看到他胳膊上的疤了……明明上次走的时候还没有的…我不想爸爸当兵,我想要爸爸陪我,送我上学,接我下课……”孩子越哭越伤心,刚开始还怕被父母发现,低声啜泣。哭到后来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觉得天大的事情都不能阻止他大哭一场。
“爷爷……奶奶们……你们要是真的灵……就让爸爸回来吧……呜……”
阮宁本想下去和他好好说理,还没来得及下树,孩子父母找了过来。孩子妈妈眼睛红红的,在孩子面前却愣是一滴眼泪也没掉。只柔声安慰着。
孩子爸爸一把抱起小孩,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孩子被抱回了家,却一直朝这边看,脸上还挂着泪,眼神里满是希冀。
可是这个忙,哪个祖宗也帮不了啊……果然很愁……
此后每年祭祖,阮宁都会留意陈华。大概是因为祖宗们没能实现他的愿望,每次来神色都淡淡的。偶尔也会看见他同他父亲一起来,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瞧着让人心疼。
也不知是第几年了,陈华来了,同往常不太一样。今年一起的,还有他母亲。两人眼里都有泪。
烧完纸钱,他母亲还烧了好厚一摞信封,边烧边流泪。陈华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睛红红的。
“华华,回去吧。”
陈华先起身,再扶起他母亲。
“妈,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会……”
“好……”
待他母亲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时,陈华蹲下身子,把头埋进臂弯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陈华还蹲在那里。阮宁觉得他要是再蹲下去,可能就走不了路了。想了想,还是飘下树,来到陈华身边。
“陈华……”没反应?
“陈华。”还没反应?莫不是哭傻了?
“陈华!”
陈华猛地抬头朝右边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你看不到我的,我是鬼。”
陈华一脸懵。大概是在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陈华,我是你曾曾曾……反正就是你老祖宗的一位。你小时候来这里哭过,还喊过‘爷爷奶奶’呢。”
陈华皱着眉,觉得自己大概不是幻听,而是……见鬼了……不过既然是自家祖宗,应该不会害他。
“祖宗找我有事吗?”
阮宁见他回了自己,有点小激动。不愧是自家孩子,胆子就是不一般的大。
“我是看你在这蹲了好久,怕你脚麻了,走不了路,回不了家,下来提醒一下你。要不你坐会儿?”
陈华乖乖坐了下来。
“祖宗……”
“嗯?”
“你见到我爸爸了吗……他今年……走了……”
所以今年格外难过是因为爸爸去世了吗……阮宁叹了口气。
“没有。我和你其他祖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简单说,就是你其他祖宗听不到你说话,大概已经投胎了。我呢,能听见你说话,不知道哪年才能去投胎。所以,我见不到你爸爸,他应该去投胎了吧。”
“哦……”
“嗯……”
“祖宗……”
“嗯?”
“你说我爸他会投个好胎吧。我爸是抗洪牺牲的,救了那么多的人……”
阮宁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一下他,又想起来他感觉不到,遂放下了手。
“会的会的。一定会的。”
阮宁陪陈华坐着,虽然他看不到她,但她希望他知道,此时他并不是一个人。
“祖宗,你为什么不投胎?”
“因为我答应了我的一个爷爷,要守着咱们陈家,直到下一个接班人来,我才能走。”
“那下一个接班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那你在这守了多少年了?”
“也就六七百年吧……”
“不会孤单吗?”
“刚开始会,后来就习惯了。陈家后人每年都来老房子这里住几天,祭祖。说起来,看着你们一年年长大,我也挺满足的。”
“那你见过我爸小时候吗?我爸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当然见过!他们这一辈里面,就他小时候最调皮。每次见他,都是拿着他的玩具宝剑,嘴里嚷着他是大侠,武林第一,除暴安良,劫富济贫之类的话。”
陈华哭笑了下。
“我爸对我来说,虽然不是个合格的爸爸,但是他确实是个大侠,济世为民。”
“我听到你小时候在这里许的愿望了。可我帮不了你。你爸爸选择了当兵,我不能阻止,也没法阻止。我虽然守着你们,却不能干涉你们。我最多也就只能这样和你们聊聊天,开解开解你们。”阮宁看见陈华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想说什么。“你父亲是个英雄,我没法因为你的愿望,就去和你父亲说让他换个工作……那是他从小的梦想……”
“是我不懂事……”
“你已经很懂事了。只是你要明白,他虽然是你的父亲,却也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抱负。他作了他不会后悔的选择。”
“我虽然不喜欢他总是离家,但是他是我和妈妈的英雄,我们一直都为他感到骄傲。”
“嗯。”
“祖宗你呢小时候有过什么愿望吗?”
“有啊。很多愿望我都不太记得清了,但是有一个愿望我不会忘。”
“是什么?”
“改变当时的生活。”
“?”
“我那时候还在念高中。有天放学回家,在床上躺着,想着天天为他人学习的生活有什么意思。我爷爷就出现了,当然,当时我也看不见他。他就问我想不想改变这样的生活,我自然是愿意的。爷爷又说要用灵魂来换,我犹豫了一下下,就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爷爷说完‘静待’就走了。”
阮宁看着陈华一脸求问的表情,就解释了一下。
“静待流年。”
“然后呢?”
“然后等我去世了,爷爷就来找我了,说我以前答应过他,以灵魂交换改变。所以得接他的班,守着陈家。”
“那祖宗你的生活改变了吗?”
阮宁一脸无奈。
“爷爷让我静待就是静待流年。说白一点,就是让时间来改变。你还小,还不懂。”
“祖宗你解释一下,我就懂了。”
“就像你小时候不懂你爸爸为什么非要离家,但是长大了就会体谅他。很多事情,人一开始不懂,只有慢慢长大了,才会明白。这就是时间,就是爷爷想让我明白的。所有现在看起来很糟糕的事情,以后再回头看,也能品出一点甘甜来。我那时候和父母关系很糟,但是后来长大了、自己也为人父母了,才体会到他们那时候的心情。再回头看以往的事情,便觉得他们是很好很好的父母,只是初次为人父母,难免会用错教养方式罢了。”
“嗯,我爸小时候每次回来都揍我,还不许我哭,说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哭啼啼的。那时候,我真希望我爸像钱小宝的爸爸一样,只动口不动手。可是现在想想,我爸也只是在用他觉得对的方式教养我,从他的逻辑上来说,是最好的方式了。”
“对啊……”
“唉……”一人一鬼同时叹了口气,各自怀念着各自的曾经。
“你还是赶紧回去吧,你妈妈要担心了。”
“嗯嗯。祖宗你也保重。我明年再来看你。”
“好。”
乌云散开,月色正好。
然而,第二年,阮宁并没有等来陈华,准确的说,是没有等来身为人的陈华。
“祖宗。”
“你……”
阮宁看着和自己一样飘在半空的陈华,一时间有些恍惚。
陈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几个小孩在哭,就过去看看。他们说他们一起出来玩,有个小孩掉水里了。祖宗你也知道,这个村里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能劳动的都去城里了。难不成我去喊个老人来吗?我只好自己下水了。哪晓得我一碰到那孩子,他就死命抱着我脖子不松手,那孩子又是个大胖墩……我……”
“也和他一起溺水了?”
“嗯……”
这地方又旧又偏,路还不好走,那帮孩子估计吓傻了,等他们喊人基本不可能。据陈华描述,那应该是坟地那一带的那条河。河里都是水草,没人清理。更别说一帮老人家本来耳朵就不好使,又是忙着做晚饭的时候。那孩子,恐怕活不了了……
“祖宗?你想什么呢?”陈华伸出手在阮宁面前挥了挥。阮宁才回过神来。
“你是不是傻?你不会找竹竿什么的捞一下?就自己跳下去了?”
陈华一脸委屈。
“祖宗,这地方你比我熟吧。那河旁边不是草就是柳树,又没有船,哪来的竿啊?那柳条软软的,也不能用,树干,我也劈不动啊……”
“那你不会打110啊?”
“我还在念高一,我妈不准我有手机……”
“……”阮宁实在是不想说话了。
“祖宗……”
“干嘛!”
陈华小心翼翼地拉住阮宁的衣角。
“你还气呢?”
“我能不气吗?你妈可就你一个孩子,你让你妈怎么办?丈夫去年才抗洪牺牲,今年儿子就救人溺水了。你才高一,你的未来才刚刚开始啊!”
陈华虽然眼睛红红的,脸上却一脸肃然。
“爸爸是我的英雄,也是我的榜样。爸爸不悔,我亦不悔。”
“那你妈妈呢……”
“祖宗,我死了没去投胎,而是来找你,就是求你这件事。”
“你要是想求我开解你妈妈,就不用求了。这个不用你说我也会做的。”
“不是的。”陈华突然跪了下来,“祖宗,我可以当你的接班人吗?我想守着我妈,也守着一代代陈家人。”
阮宁没有立即去扶他,而是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孩子眼里满满的希冀,和小时候一样。要说有哪里变了,大概是现在他眼里的希冀,比小时候多了抹坚定。
“好……”
“谢谢祖宗!”
“那我……走了……”
“嗯嗯……”
阮宁闭上了眼,感受到身体越来越轻,仿佛变成了一朵云,在空中自由地飘着。
“阿宁……”好像有人在叫她。
阮宁吃力地睁开眼。眼前只有座颤颤巍巍的桥,脚边是一条清澈的河。
“比村里那条河干净。”阮宁凑近了看,才发现自己不再是少女模样,而是去世时的样子了。
“阿宁。”
阮宁缓慢回过头来,才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嗯,鬼。一个她永远都不会忘的鬼。
“老陈……”
“夫人。”老陈还是佝偻着腰,和以前一样。
“你在这等我?”
“嗯,七百五十二天零十个小时。”
“累不累?”
“不累。”
“要是我没来或者已经投胎了呢?”
“不会,我们说好一起投胎的。我们约好一起的。”
“嗯,一起。”
两位老人用瘦若枯枝的手紧紧牵住对方,佝偻着背朝桥那边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