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疏一树五更寒》储唐

1、邂逅

　　顾疏一直注意着楼下，站在偏院门口吸烟的男人。
　　她在阳台上呆了有十分钟了，他一直在那，烟吸了好几根，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如冰雕般的轮廓：神秘、慵懒，想不让人好奇都难。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他很养眼。
　　身材高大挺拔，衣着简单整洁，尽管距离挺远，顾疏也能看出他五官的俊美和气质的不凡。
　　不过，她自信地认为，他绝不是现下小女生喜欢的那种皮肤白净，细腻精致的帅，而是一种清冽成熟的气质，看一眼就能被吸引。
　　这也是她始终不想移开视线的原因。
　　这男人实在很对人的胃口。这一点，从进出的人，时不时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可以确定。
　　只是，顾疏怎么也想不出，像他这种天生就引人注目的人，会出现在这破败的地方的理由？
　　“大门口的人，长得好帅啊！”
　　“嗯嗯，好像明星。”
　　“他是来参加聚会的吗？”
　　“可能吧……”
　　背着书包上楼的小女生，小声议论着，眉眼间沾染着青涩的悸动。
　　顾疏的嘴角，默默扬起一抹笑意，果然，自己没有看走眼。
　　“来来，顾疏，你来。”
　　忽然，楼下传来梅姨的叫喊声，顾疏收回神，慢踱着下了楼。

　　今天是小区大聚会，梅姨作为组织人，特意把她拉来，说让她好好认识人，对她回“应城”发展有帮助。
　　她多少明白梅姨的苦心，但天生喜欢安静的她，还是没那么容易融入热闹的氛围，所以趁梅姨招呼客人，她悄悄躲到楼上去了。
　　露天的客厅里，梅姨正忙碌着招呼客人，看见她，热情一笑：“你这孩子，去哪了，到处找你，来来给你介绍人认识。”
　　说着已经把她拉到一个高大的人面前：“这是济警官，专管我们这一带的，你许久没回来了，可不清楚，济警官来这才一年多，这“安居巷”的治安却是好了几十倍呢！”

　　听了这话，她在心里默然一笑，梅姨怕又在给她乱点鸳鸯谱了。
　　正想着，就对上对方的脸，一惊，是他！
　　她刚刚一直在“注意”的男人，尽管方才没有看清他的脸，但她还是瞬间认出是他。
　　“你好，我是济寒。”男子率先友好地打招呼，和悦的嗓音，冷淡中带着一丝性感。
　　“我是顾疏，你好。”和他对视了一眼，她礼貌的回应。
　　“今天我去办事情，刚巧，碰到济警官。他今天休息，所以我就邀请他来吃顿便饭了，也顺便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济警官，顾疏这孩子，刚刚大学毕业，要回“应城”发展，你们都是年轻人，这以后得有劳你多多帮衬着。”梅姨笑意盈盈，话倒说得很直白了当。
　　“小姨！”顾疏第一次因为梅姨如此直白的奉承，脸露尴尬。
　　“有用得上地方的，我会尽力的。”济寒转过头，又轻轻的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语气却很客气。

　　呃，没想到，他还挺懂人情世故！

　　“嗯，好好好！那梅姨就先谢谢你了。”梅姨顿时开心得嘴都合不拢了，话也多了起来。

　　“我们顾疏呀，从小到大，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好，是个十分勤奋踏实的孩子，不会……”

　　“不过，她有一样东西一直都让人操心啊，就是到现在连个正经的恋爱都没谈过，我真怕她有天连恋爱都要别人教她谈，这叫我怎么对得起她的父母，对得起…”
　　梅姨的话匣子一开，就开始没完没了。
　　济寒静静地听着，神色不动的面容上眼脸深深的低着。
　　顾疏轻瞟了一眼，知道他应该很不耐烦，她也不喜欢这样唠嗑。于是:

　　“小姨，姨父好像在找你，就在楼上，好像挺急的，你快去吧！”

　　“是吗？”

　　“我们年轻人自己会沟通，你先去忙吧。”

　　“那我先上楼了，你们聊，你们聊。”听了她的话，梅姨似乎理解了什么，一脸笑意的走开了。

　　院子里，渐渐有人聚集，不少的目光开始在这对年轻男女的身上浏览。

　　一瞬间，面对，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人，顾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尴尬的站着。

　　“叮…”陌生的手机铃声响起。
　　济寒对她微微示意，然后从干净的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边接听边走出了客厅。
　　顾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呼了一口气，心生感叹：果然好看的男人，都比较难相处。

　　一小时后，五楼天台。
　　顾疏有点窘迫，看着对面躺在卧蓬里，一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男人。
　　她在想要不要离开？
　　自己好不容易从楼下人群里脱身，以为找到个清净之地，可以好好安静会儿。
　　没想到却那么巧，遇见了正躺天台卧蓬“休息”的济寒。
　　本来想悄悄离开的，谁知道他那么敏锐，瞬间被她的脚步声惊醒。

　　想起刚才楼下的尴尬，不安感涌上来。
　　他似乎也觉得意外，表情微微有些茫然。

　　“这不是我的地盘。”他开口，语气没有不悦，似乎在示意她可以留下。

　　“谢谢，打扰了。”她微微一笑，凉爽的春风在耳边吹拂，她却觉得内心无比燥热不安。

　　她竟然紧张了？

　　“我们还挺有缘。”本来是想缓解气氛的，可是话说完，她就反应过来，这句话怎么显得有点暧昧！

　　“什么？”他看向她，语气泛着一丝疑惑。

　　“我是说，我们俩的名字很有渊源。”
　　她强制自己回归平静，缓缓启唇:
　　“我们的名字让我想起了纳兰容若的一句词:疏疏一树五更寒。我是开头，你是结尾。”

　　他一愣，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么深奥的话题。

　　“你还挺有诗意。”明明是完整句，却意味深长。

　　“生活太难，不想放弃而已。”知道他在挖苦她，她淡然一笑。

　　“你是梅姨的外甥女？”他慢慢的从卧蓬起身，身躯弯着，双手作拱状，撑着脸，表情无聊的看着她。
　　本来他想在这打会儿盹的，晚上行动需要精力，却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
　　“嗯，她是我妈妈的妹妹，我小姨。”她没有看他，一边回答，一边走到了天台的栏杆边，倾身靠着。

　　氛围似乎在变轻松。

　　“刚毕业？”

　　“嗯”

　　“什么专业？”

　　“服装设计。”

　　“谈过恋爱吗？”

　　“没有。”

　　他问她答。

　　“有喜欢的人吗？”他突然认真起来。

　　“什么？”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又惊讶，又不解。

　　他们才第一次见面，与可以说是陌生人的人，讨论这样的话题，有点奇怪。

　　“有人教你吗？”他继续追问，眼睛渐渐盯紧她。

　　“小姨喜欢开玩笑，你不要介意。”他强烈的目光让她不安，她下意识地躲开。

　　“济警官，喜欢开玩笑？”她开始转移话题。

　　“我喜欢开玩笑。”

　　“什么？”她还没理解完他的话。

　　他已经快速地从卧蓬站起，身体向她靠近。

　　几秒后，他低下头，脸与她平齐，深沉幽静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在她来不及反应时，他的嘴唇就顺势压了下来。

　　“唔…”男人温热的气息完全包围着她，嘴唇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擦，顾疏不自觉的轻喃出声。
　　这感觉陌生而悸动。
　　他把娇柔的她搂入怀中，时间好像瞬间静止了。

　　安静…
　　在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他的唇已经离开了她的。
　　她惯性地推开他的怀抱，脑子有点懵，这不是流氓吗？
　　“一般的电视剧情，你现在可以用力地甩我一耳光，然后叫我大流氓。”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表情和言语却没有丝毫的不安。

　　“可我生活在现实里。”顾疏反应过来，与他对视，语气没有任何气愤。

　　连她自己都惊讶，自己竟然能如此平静地对待这种“流氓行为”，毕竟这是第一次呀？
　　可能就像网上说的，自己是看在颜值的份上吧！要不然，他肯定要死十遍百遍了。

　　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离开了她，高大的身躯也渐渐远离她。

　　他绕过她，走向了后面的栏杆，身体轻轻的斜靠着。
　　手利索地从干净的衣服口袋，掏出烟和打火机，然后慢慢的点上，目光疏离地望向远方明净的天空。

　　顾疏一直看着他把这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的完成，微微的一愣。

　　“他真的好高！”一米六几的她，站在他身边像小矮子一样。

　　“没接过吻？”

　　他的话音一落，顾疏才发觉，自己的脸此刻红得发烫。
　　怪不得，他那么轻易地判断出她的青涩！

　　她不回答，他也不追问，视线始终望着天空，香烟在他好看的指间一点一点燃烧。
　　这男人经常如此戏弄女人吗？为何如此淡定。

　　“几岁了？”尴尬的安静了一分钟后，他举起烟，抿了一口，又问出了声，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二十三。”顾疏自然的回应。摸了摸脸颊，脸上的温度似乎低了些。

　　他的目光依然望向远方，语气有了几分慵懒：“才大学刚毕业，外表看起来却比年龄大。”

　　“你是在说，我看起来老吗？”明明是损她的话，她却没有丝毫想生气的想法。

　　“还可以，算得上年轻。”他继续慵懒地回答。

　　“你还挺直接。”她也不恼，语气听上去还挺高兴。

　　“你都喜欢这样与人聊天的吗？”她忽然有了聊天的兴致，起码比尴尬的站着，互相沉默好吧。

　　“我……”

　　“哒哒——哒哒——”

　　他还想说些什么，楼梯却响起了脚步声，他漫不经心地把烟插灭，两个人都默契的不再说话，静静地像在等待，又像在思考。

　　片刻，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是邻居家的小孩围围。

　　看见他们都在，围围稚嫩的脸上泛起了笑容，奶声奶气地对他们俩说到:
　　“顾姐姐，警察叔叔，原来你们在这啊，梅阿姨叫你们下去吃饭呢，她说你们半天也不见人，叫我上来找一下你们。”

　　“好的，围围，我们这就去，你在前面带路。”顾疏看见是可爱的小家伙，防备瞬间没有了，迎了上去，对着围围微微一笑，语气温柔。

　　顾疏回头看了济寒一眼。
　　他大概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点点头。

　　等她们先走在前面，他才迈开了腿，跟在她们身后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