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水无香》章野

3、枯木逢春

　　闹钟设置在7点钟，但是通常我6点半就会被逍遥拽被子弄醒。

　　今天逍遥意外地没来烦我，闹钟也被我随手按掉了，自然而然这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逍遥大概是实在熬不住了，终于跑进来凑我耳边闻闻碰碰的。我睁眼本想反手就把它甩出去，结果看到了墙上的钟，指着11点10分。于是脑子开始飞快旋转，思考今天有没有重要的会议或者时间节点。

　　昨晚熬到3点钟，终于把稿子发给了助理编辑小吴。和旅行社商讨合作的会议是定在了周四，今天是周二，没有会议。旅行美食版块的稿子我昨天都已经审过了，今天出新刊应该不会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倒是今天原本计划要和几位小有名气的作家联络一下感情的，下午抽空再想也不迟。脑子里把工作上的事过了一遍，想完心里平静了一些。拿过床头桌子上的手机，只有一条信息。

　　“慕姐，今天新出的刊物已经放你桌子上了。我检查过了，我们版块的印刷和排版方面都没有出错。小林。”

　　小林是我的助理编辑，基本上什么杂事都肯干，是个勤快的人，我也有意栽培她。

　　我看中她，最主要的原因，是她话少，不会与人嚼舌根。上了年纪后，逐渐明白一个道理，嘴巴这器官虽然长在人身上，却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管住它的。

　　逍遥趴在床边喘息了几声。“小可怜，辛苦你了。”

　　我随即起床带他出去遛遛。

　　下午到了公司办公室，看到了桌子上的刊物。

　　不知道校园恋情版块那几个稿子终版是什么样的，我颇有兴趣地翻到了那个版块。

　　我的修改意见竟然完全没有被采纳，之前发给我的稿子被原封不动地印了出来。

　　大概是我改地不合适吧，不过不采纳也应该跟我打声招呼才对。我想到昨晚发的邮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小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这待人接物的道理还是需要跟她提点提点。

　　“慕姐”，小林急匆匆地走进来，“新任的总经理来了。总编让大家都去大会议室认识一下。”

　　“这么快？”

　　上一任总经理前脚刚走，新任的后脚就来了。虽然对外声称是主动辞职的，但是公司里不少人传着说上任总经理是被辞退的。具体原因众说纷纭，光是传到我耳朵里的就有好几个版本。人类发展到现在，仍然改不了爱打听和传流言的毛病。

　　我放下手里的刊本，走向楼下的大会议室。一进门，就看到总编旁边站着一位男士。

　　老实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在现实生活中看到外表形态这么完美的男生了。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觉得这人将要和我发生点什么故事。

　　没错，我大多数的恋情，都是一见钟情的。但是像今天这般程度的怦然心动，此生应该算是第二回。

　　他穿着一件休闲款白色衬衫，衬衫没有一点褶皱，袖口卷到手肘处，手臂上几根青筋微微隆起。米色的长裤，一双白色的休闲鞋。左手插在裤兜里，腰杆挺得很直，在人群里闪闪发光。

　　走到近处，看到了他的正脸。

　　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一双眼睛。扇形双眼皮很窄，到眼睛的后半段才延展开来。下眼睑下至，充满了无辜感，偏偏眼尾上扬，眼波流转便是风情，所有的情愫都蕴含在这抹上挑的弧度里了。眼底有一条细细的卧蚕，内眼角较尖，中和了下眼睑带来的无辜感以及眼尾上挑的多情，使得他的脸看上去不仅完全没有柔弱之态，反而有些霸气硬汉的味道。山根隆起，鼻子线条流畅，竟是一点瑕疵都挑不出。面颊清爽干净，看得出早上应该刚刮了胡须。

　　我似乎有点理解那些整天想着在别人鼻子上滑滑梯和在别人眼睛里游泳的人的心情了。

　　“这是我们主编，慕有枝。” 总编向他引荐我。

　　“你好，我是陆扬。”

　　他喉结动了一下，眼睛清澈明亮，向我伸出了手。

　　我也从容地伸手去迎。陆扬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力道掌握地刚刚好，停留的时间也恰到好处。

　　帅哥多渣男。老爸的金句忽然晃到我眼前。

　　渣就渣吧，长得这么帅，人家也是凭本事渣。

　　下午回到办公室，有点无心工作。休息处听到有几位在议论陆扬，我竟然假装在门外喝咖啡，听了许久。

　　晚上下班一到家，我就把购物车里的那几对耳环下单了。

　　一个女人不管自身条件如何，至少要懂得展现自己欣赏美丽的能力。耳环就是展现自我品味与个性的工具。

　　我打开首饰盒，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耳环。我是个十足的耳环控，同时也很喜欢收藏戒指。

　　首饰盒旁边是前几天刚买的精油，前调是橙花与迷迭香，后调是昙花、麝香和鸢尾花，今天刚好可以试一试。

　　我将精油滴了两滴进香薰机，开到了最大档。浅白色的水汽开始从香薰机口子冒出，味道让人舒畅。

　　脱掉衣服，光着身子准备进浴室。顺便打开蓝牙音箱，放一曲卡朋特乐队的歌。

　　原本以为今天也会舒舒服服地度过，没想到洗澡的时候，竟然摸到右乳里似有一个肿块。

　　母亲几年前就是得乳腺癌去世的，所以当我摸到这块肿瘤的时候，我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完了。

　　我反复摸了很久，只有右边有，左边没有。应该的确是一个异物没错了。但是到底里面发展到什么地步，我一无所知。当下我出浴室，关掉了音乐，裹着浴巾坐在床边。

　　逍遥在一旁喝水，他什么都不知道。

　　人到中年，各种小毛病就出来了。我的右膝之前在滑雪时扭到，如今到了下雨天仍然有些异样。小时候脚丫子卷进了自行车后座，脚踝处还留有印记。深度近视却不敢去做激光手术，戴着隐形眼镜常常会觉得眼睛干涩。头顶处有几缕发白的头发，刚发现时还拼命去拔掉，如今只能不断地染头发。眼角的鱼尾纹日渐明显，每天都要涂两次眼霜才安心。

　　这些都是可以接受的毛病，人本来就是会衰老的。

　　想来可笑，今天白天还为一个初次见面的男生心动，原以为枯木逢春，没想到命运给我开了一个大玩笑。还买耳环做什么？我看着一旁的首饰盒，突然觉得身外之物如此无用。

　　辗转难眠，半夜我发了一条短信给小林：明早我去趟医院，有事直接找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