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不胜寒之情殇》凌瑾艺

19、亡命

　　这是她离开何家的第五年了。冬日，今年的冬天很冷很冷，沈一鲤常常手脚毫无知觉，药也不管用。天天卧床养病，口中止不住地流血出来，她脸色苍白到吓人，又消瘦了，瘦得只有骨头了，仿佛风一吹就可以散架了。
　　“未落等我死了，医馆就再开吧，那些人都等急了。”沈一鲤倒在墙上，平淡地说，如破碎的娃娃。
　　未落最不喜欢听这个了，“呸呸呸，鲤儿一定能活得很好的。”说完便开始掉眼泪，哭腔浓浓。
　　沈一鲤笑了一下，“未落，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不用这样说我变成这样也是算报应吧，以前杀了那么多人，也是该偿命了。”
　　“胡说！你明明放了许多人，他以为你杀得多，可你真正杀的人有多少你自己也知道呀。”未落哭着说，“你自己……也知……道。”
　　沈一鲤嘴角一勾，“杀人要还的，我还是杀过人。”
　　“你杀的都是坏人呀！”
　　“那，什么是好人，什么坏人呢？”
　　“……”未落无以为答，半天吱出一句，“做好事的是好人，做坏事的便是坏人。”
　　“那，什么又是好事，什么又是坏事？”沈一鲤又问，未落又沉默，沈一鲤望向窗外，寒风吹着树，空中飘舞着干枯已死的草，一派死气，“这个答案有很多种的，而对于我来说，对何依寒有利的便是好人，对他无利的或是有害的就是坏人。所以，我现在也是坏人呀！”
　　未落握着她的手，“你才不是坏人呢！你那么好，医馆是你一手支撑的，五年来，你救过无数人，从未害人。”
　　“大限已到，谁都不能阻止呀！”沈一鲤对未落挥挥手，“我好多了，你去休息吧，这几天累坏你了。”
　　未落点点头，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屋子里静悄悄的，无人说话。
　　她从未放下，这五年来，她从未真正地放下过何依寒。她不知该恨还是该爱，对于他，她也舍不得狠下去。只是，那个时候的他好陌生呀！那么冷漠，那么残忍，一点也不听她的话，不听她的解释，这几年她永不忘“我也想相信，可当所有人都认为你有罪，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时，我怎么相信，怎么相信？”
　　“说了那么多。你还不是信不过我。”沈一鲤盯着窗外，又看看自己的右手，右手筋脉全断，右手彻底无用了。她的左手倒是越来越灵活了，做什么事全凭左手一只手。这就是他，他当初做的事，亏她付出一片痴心，亏她倾尽一生所爱。她也无数次地问过自己，自己为何那么相信他，他那么冷，那么狠。他能狠下心让自己去修罗场，让自己去鬼关。结果自己还是那么相信他，她无数次问过自己，他到底有什么好，当初杀了他不好吗？当初不来当杀手好吗？当初不在说书那里相见不接受他的匕首好吗？问了无数次，答案只有一个。
　　她，自作自受，一厢情愿。
　　她闭上眼，认清现实，她刚刚打开了那个箱子，她看了看里面笑了，流着泪地笑了，当初剩下的另一支箭也不见了。
　　果然，大限已到。
　　不出她所料。下午，就有人来找她了。
　　“你不能进去，不能进去！”门外是未落的阻拦声。
　　“你如今连我也敢拦？”男子的声音响起，威严，冷酷，果然是他。他手一挥，未落便晕了过去。
　　“既然来找我，那又为何害无辜？”首映礼了穿着雪白的绒衣，长发被风吹散，脸色苍白，没有一点生气样，和以前的她完全不一样，那个可爱，活泼且天真的她早就消亡了。
　　她变成这样，他自然是惊讶的，只是不知为何本想问候一句‘这五年怎样？’，出口却成了……
　　“沈一鲤，你真恶心。”
　　沈一鲤噗嗤一笑，说：“我恶心？你说的是我害了你妹，杀了你爹，还是夺了你哥的命。”在那支毒箭消失之后，沈一鲤就知道何依寒肯定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早。大限时机，这么快就来了。
　　“你这是变相地承认了？”这是陈述还是疑问，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他的手袭上她的脖颈，他更看清她苍白的容颜，他的心一抖，他是在担心她，可她，可她做了那么对不起他的事……
　　沈一鲤嘴角一勾，“无所谓，反正你又从来不听我解释。”当年，他的确丝毫没有相信她。
　　“你为何杀我哥，他对你那么好，你还要杀他。”何依寒狠狠地瞪着她。
　　“我就是要杀他，没有为什么，你们能够杀我家所有人，我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沈一鲤对他大喊着。
　　何依寒松开了手，“真，真的是你！我不想相信的，你为什么要自己承认，为什么要承认，如果你不承认，如果不承认……”
　　如果你不承认有多好，我可以保你一命，可以保你一世无忧，你为什么要承认。
　　“少爷，她既然自己承认了，您为何不动手，她现在的身体撑不了几日，外面的村民，我们也有办法对付，少爷动手吧！”一位壮汉出来了，他是何劲地好友，见何依寒迟迟不动手，“少爷，您就别再犹豫了，家主和大少爷都死在了这个恶毒的女人手上，这个恶毒的女人怎么还能留在这个世上。”
　　“寒哥哥，你不会是犹豫了吧？不忍心？”许欣站出来了，她穿着当时和沈一鲤抢夺的那件衣服，“这事，许家会解决的。”
　　何依寒冷冷地看了许欣一眼，又转头对沈一鲤说，“一鲤，真的是你吗？”他不愿意相信，从来都不愿意相信。
　　“叫我全名。”
　　“沈一鲤。”
　　“再问问题。”
　　“我大哥是你杀的吗？”
　　“是！”
　　“真的吗？”
　　“是！”
　　“你在说实话吗？”
　　“是！”
　　除了是，她没有再回答其他的答案，与当初相反，与五年前完全相反，五年时间，她长漂亮了，亭亭玉立的，好似仙子一般却如同冰一样，易融化易破碎。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是什么？是悲伤？是愤怒？还是憎恨？他看不懂，他完全看不懂。她眼中不再清澈透明，不再像一朵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她成了浑水，混混杂杂的，她再也无法透明。
　　“少爷，您现在还舍不得吗？”壮汉身后有着几百人，其中有八成是许家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听了这句话，沈一鲤笑了一声说：“呵，杀人偿命，我当何家杀手那么久还没听见过杀人偿命的说法，若真是如此要偿命，那我死了，你们一个人也活不了。”
　　“笑话！杀你，你本该死了。五年前就该死了，你以为就凭着你那破碎身子还撑得了几日。”许欣笑道。
　　突然寒光一闪，沈一鲤左手执着魑念，向何依寒冲来，何依寒顿时晃了晃神，被许欣推开，许欣右臂受伤。
　　“保护少爷。”
　　“保护小姐。”几十个围在何依寒和许欣周围。
　　“何依寒你终究是要与他们为伍，不如你出来我们两个打一架，这么多年，我可还没真正地和你打过一架呢！”沈一鲤对何依寒招了招手。
　　何依寒走了出来，没拿任何武器，两手空空，只是腰旁有把匕首。那匕首分外眼熟，“一鲤，我们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五年前就该如此。”
　　沈一鲤直冲冲地向他跑去，她左手执剑，虽然不大习惯但还是使用了一点剑术的。他被击打了无数次，他知道他若继续如此，虚假的人最后还是不会放过她，她就觉得他演戏怎么也得真实一点。她跑过来左手的魑念仿佛是死神夺命一般，他拿出匕首来相抵。他只是想做做样子，仅此而已，只是，她不这么以为。
　　但她在最后关头，丢下了魑念，直迎上去，何依寒想要收手发现全身麻木不能动弹，所以……
　　所以他，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冲过来，匕首刺进身体，匕首刀刃全都没入，痛得她一抖。
　　她的命，本就不长，只是从未想过，竟然这么短，她在她美好的年华，丧命了。
　　的确，她死了，毫无意外地死了。
　　何依寒的麻木状态并未消失，一直立着不动，但他还能听见她的声音，听见她说的话，看见她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地耗尽，他见证了他所爱的人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沈一鲤临死前，忍着痛伏在他身上，“我呀！的确害了你妹，杀了你爹，夺了你哥的命，这就是报应呀！如今落在我身上。何依寒，你真的太小看我了，我早就知道我爹娘是你杀的，沈家如今上上下下，全家包括我都被你杀了，所以这报应，何依寒你记住了，你也终会遭受报应。你妹，你哥，你爹都是我一步一步按计划来的，就像你一步一步地来计划怎么利用我的。你全程就在利用我，死在你手上，不足为惜。黄泉路上，我可不想遇见你，我可真贱呀！最后了，告诉你，何依寒，我沈一鲤，至始至终都爱着你。”她在他的唇上留下一吻，“我爱你。”
　　倒在地上，世上再无沈一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