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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二支·绝响 闷闷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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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余傍晚,张伟国单手勾出下颏带拽下安全帽,携着布包收工,在路口买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搓着牛仔裤口袋里的一沓钱,买下了一小袋玩具。还有一个月就能结束工程回家了,他点了根烟,活动着僵硬的肩膀,想借小道回工地铁皮房。拐至巷尾,人烟尽了,自过道冲出个白裙女人,年纪轻轻,脸色润丽,唇色苍白无色,长发凌乱披肩,声音呜咽:“我男人被压在柜子下面了……我搬不动……求求您帮帮忙……”
她嗓音稍低,白裙前襟略低,张伟国低头就撞见片雪白,女人揩泪,两手勾住他的袖子,一啮唇,慌不择路地似乎想给他跪下。
几乎是本能使然,他拦住她,同意了帮忙,让女人带路,大步缀在她身后。女人赤着脚,缩着肩膀,双足在砾石错堆的水泥地上快速交替,几乎变成两道残影。白花花的腿,膝盖上还有青红的刮擦痕,在黑魆魆的暗巷里像两团幽幽的磷火。女人时不时回头,眼眸中水光潋滟,张伟国饥肠辘辘的肠胃犯起灼热,塑料袋里的两个热包子也振着裤袢,他辄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有可能是女人身上莫名的香气。
女人手忙脚乱地攥起钥匙插进了锁心,推开了自建房的铁门。房间没有点灯,黑暗狭窄,张伟国握住她的手,刚想要说什么,后脑勺一痛。
***
那场婚礼至少宴客了四五十余人,大厅内沸反盈天。新娘的亲属戴着正红色的胸花在席台上泪水涟涟地念祝词。
肖之晗随身揣喜帖,捧着酒杯小口啜酒,尝了个鲜,白酒味烈而呛,她硬是喝出了红扑扑的脸蛋,双眸生韵,与她搭的酱紫色方格裙和襟花格外相衬。
独饮一阵,主客皆开始吃正饭,她便起身熟练地挨个桌凑上去敬酒。
大多数桌都是生人,莫不过是半分熟的人交锋,彼此客套番就罢了,碰个杯,利落地仰头饮尽,颔首莞尔,就这么错过去。
一路敬酒到新郎新娘所在的本家,新娘家里的人让她请坐:“是之晗吗?小时候见过你,都长这么大了!可真俊呐。”
一桌坐满,没有空位,肖之晗站在桌前,脸上腾飞霞:“谢谢您!”她又不知再讲什么,硬生生和人家干杯,众人纷纷笑出声,又夸她“学习勤奋,为人上进”:“不容易啊,考出村的大学生,现在都当上语文老师了!有出息!”
她为这类褒奖手足无措了阵儿,大家话题一转,又围绕新人婚后的种种事宜展开,说说笑笑闹闹。套红色大呢衣的新娘脸上挂娇笑,大约灌在新婚的蜜糖罐子中,正闷着头与新郎并肩坐着,并不吱声,被众人点到才点点头,很是害羞。
肖之晗被撂开,伫在别人椅子后面一动不动,仔细观察这帮人的吃饭习惯,这才注意到握杯手势不同,赶忙模仿城里人捏杯柄的样子自己比划。
其实她在村里也时常给人敬酒,对于捏杯的习惯却并不讲究,此时观望,竟天差地别。
肖之晗想到自己之前给人敬酒的样子,赧然不已,又望着新娘头顶的镶花和珍珠和双开襟上隐约能窥见的鸳鸯花样出神。
饭店的酒宴正式宣布结束后,尚下午三点,大多数客人就着残羹冷炙和几杯酒唠家常,唯有几个人零零星星地离开。肖之晗一个二十出头的农村出身的女老师,在恚城中除了天高水远半生不熟的一家远房亲戚,在正常宴席上全然是个外来者,到最后自然是无人问津。
她早已解酲,不耐寂寞又小酌几口,预备离开,老天偏偏不作美,开始落雨。
她没带伞,走到大门口,试图向饭店的服务生借把伞,正在和人沟通,身后有道声音传来:“要我载你一程吗?”
肖之晗骇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朝后看,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将摩托停在一边,挺立在她身后,扣子解着,里面是件白衬衫,棉绒布的胸花从大衣口袋里露出一角。
他的个头不算太挺拔,约莫高了她一点,身材不算高大,可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睨着她,如某种汹涌临盆。
“同志?”女服务生不耐地唤了她一声,她迭声道歉先请人家离开,对不请自来的陌生男人不知作何回应,手指拧巴地互扣在一块。
男人倒是没半点不自在,低头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拨开胸花掏出了一包火柴,划燃后点上,夹在指根处。
肖之晗斟酌词句,他快半步开口:“你去哪?”
“恚新二小。”她怔愣间不知不觉吐出了地址。
“我是婚宴上新郎的朋友。”他惜字如金地解释,转身利落地坐上摩托,递给她一只头盔:“上车吧。”
这对肖之晗来说是一次各方面全新的体验。
她第一次坐摩托车,第一次搂一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第一次被人驮。
头盔坚硬而宽松,仅仅是虚盖在她头顶,透明的挡板被呼出的热气弄得模糊,这显然是这个男人的东西,头盔笼罩的空气满是香烟和他本人浓郁的味道,令她想到港匪片里那些痞子。
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中,他的声音混杂口齿含烟的浑浊:“你刚来城区,有些不适应吧?”
“是的。”她贴在他耳旁,试图让他准确接听到自己的声音,骑摩托的人在等红灯的间隙揶揄地瞄了她一眼,她又面红耳赤。
大雨并无收敛的架势,反而越下越大。她的脊背和腰肋上崭新的布料湿透,早上精心盘的麻花辫也凌乱而狼狈。
秋意渐浓,雨色朦胧。男人的烟在绕远路的车程里烧至过滤嘴。
他刹住车,看着她抚压着裙摆从车座上缓缓下来。
“肖之晗对吧。”他取了烟,轻而易举地截获了她的姓名,“我叫法泊平。如果你想见我,我就会来见你。”
恚新二小的教书生活和肖之晗想象中不一样,上课闹腾腾,她拿教尺的手红印难消,磨出了薄茧,每天下课后,她都窝在寝室里含着润喉糖喝热水。天很冷,热水有限,寝室里的女老师们几乎半个月才洗一次澡。天才擦亮,她端着铁盆蹑脚跑去锅炉房接水,在公共卫生间里咬着牙揉肥皂洗头发。
她拧干头发,换上新棉褂,走出宿舍楼,眺见校外有辆摩托车。
法……泊……平……
那天法泊平给她带了一件梦特娇衬衫,她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一连几个月,一件接着一件,他们时不时在外面过夜;周围其他老师都艳羡说她心比天高,有阔佬在追她,给她买双C包、麻花镯,不得了,还不和人家交朋友做对象。后来他才告诉她,都是偷来的。
***
肖之晗见过法泊平的对象。
法志强在学校里打野架,学校要她上门去孩子家里做思想工作。当时法泊平不在家,法志强的母亲拿着刀在院子里杀鸡,双手血淋淋的,听完肖之晗的说辞,一巴掌就扇到法志强的脸上。
“小畜生,和你老子一个样儿!”
廖翠萍叫她坐在热炕上,搬上小茶几就要给肖老师端茶倒水。法志强低着头满脸血乎擦啦杵在一旁,肖之晗只敢盯着他家的墙上毛主席面带笑意的小像。
廖翠萍一张嘴如竹筒倒豆子,“他那个爹,法泊平,还姓法呢,村子里就没比他更邪性的人了!十四岁踢足球犯了规,结果用猎枪把裁判蹦了。老天没让他进局子,现在他倒是好点了,整天在村子里游走好闲,谁知道他小子和他年轻犯浑那会儿一模一样。”
肖之晗猛地扭头看去,法志强昂起头瞥了她一眼,额头上的纹路被扬眉肌肉挤了出来。他嘴唇薄薄一片,那双黝黑狭长的眼睛和法泊平如出一辙。
她读不出他的表情。但她知道这小子走出学校后也必定成为社会里的一个渣滓,和他那个无法无天驾着摩托拎起皮衣领子拉下头套抢掠偷盗的老子一个样。他还给她炫耀过新买的□□手枪,声闷药少小砸炮。当时他们窝在情侣旅馆里,法泊平浑身赤裸,脖颈青筋贲张,从枕头下掏枪就往天花板上来了一枪,绝响,闷闷一声。旅馆隔音差得要死,上面的小情侣显然不清楚楼下是什么动静,奸夫大骂一声,媾和的野叫都中辍而止。肖之晗没来得及阻止他,因为她也中枪了,意乱神迷。
她不知道他真的杀过人。她全身血液訇然一凉,喃喃自语。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随意应付了几句,冷汗涔涔地离开院子,肖之晗踢开二八大杠的车刹,迎面看见法泊平信步走来。他并没开那辆拉风摩托,或许是因为在他凶悍母老虎老婆面前还知道收敛一二。她握紧车把,死死地盯着他。
“骗子。”她也不知道这是在说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是什么,然而这话尚未脱出口,她就意识到,这辆自行车还是他买的。
他露出一口白牙,“丫头片子,我杀人了。和我去广东,走不走?”
肖之晗当机立断和他跑了。他们逃到广东,后来又去了深圳,杀人、诈骗,琳琅满目的奢侈品穿戴又卸下,时而衣衫褴褛时而光鲜亮丽,她以为他们会流浪一辈子。
***
一周过去了,张伟国的家人还没把钱送来,一万块,他老婆根本凑不出这么多钱。他在铁笼里蜷成一团,含糊地听见那对男女在讨论是不是应该撕票。
他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折磨过好几次,不禁打了个寒噤,拴在脖子上的铁链随着动作响了一刹,一男一女立刻走了过来。
“放了我……”他双手抓住铁笼,贴着冰冷的铁棂子,嗓子发出干涸的斯斯声,“我一开始想帮你们……”
“是想着操她吧,嗯?”男人蹲下来和他对视。张伟国移开了视线,青色的太阳穴暴露在法泊平的视野中。
“放了我……放了我……放了我……”
“放了他吧。”女人忽然说。
和□□手枪的绝响一同响起的,是多名警察夺门而入的轰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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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案的结局是男人被警察逮捕,法院判定执行死刑,女人逃窜多年最终落网。
当年法泊平14岁时杀人受到未成年保护法保护,没有入狱,但这不是本文想讨论的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