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朋友》春风误

9、沸点？冰点？（1）

　　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张俏俏特意把见面地点约在了雅也工作地的附近。刚一落座，张俏俏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捧给雅也，“三神先生，这里是还给您的50万日元，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雅也接过信封，点也没点就装进了上衣口袋。
　　“没关系吗？”张俏俏眨着眼睛真诚的问。
　　雅也拍拍上衣口袋说，“因为我相信张さん，没问题的。”
　　张俏俏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应该是在为措辞烦恼，但看来，她确实想不出更好的表达了。最后，她干脆双手举起菜单递给雅也，豪爽的说，“今天我来请客，请您点菜。”
　　雅也被张俏俏的郑重其事吓了一跳，接过菜单时反而有些受宠若惊。不过，看的出来今天张俏俏的心情很不错，雅也便也不想扫兴，他点了几个价位适中的菜肴。

　　整晚，张俏俏一次又一次的举杯，翻来覆去的说着感谢雅也的话。虽然雅也明白张俏俏感激的心情，也了解她无法完全用日语传递的迫切心情，但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因为转眼间，张俏俏又叫了第三杯啤酒。
　　“三神先生！万分感谢您！干杯！”张俏俏举起酒杯。
　　“张さん的酒量真不错呀！”雅也由衷的说，但其实他心里想说——饶了我吧！
　　喝了酒，张俏俏的话多了起来。雅也的几次帮助让她慢慢放下了最初的谨慎和防备，她变得坦诚起来，甚至还主动对雅也说起了自己的事情，“要说酒量的话，可能跟我以前的工作有关系吧？”
　　“原来张さん有过工作的经验啊？”雅也好奇的问了一句。
　　“是的。我以前是在银行工作的，为了请客户存钱，难免要在酒桌上想办法跟他们建立好关系……有的客户喝多了酒就提出‘喝一杯就存一百万’类似这样的要求，这种时候为了业绩就不得不喝了……”
　　“真是辛苦的工作啊。”雅也感慨，完全忽视了张俏俏说的乱七八糟的敬语。
　　“这世上哪有不辛苦也不用应酬的工作呢？不管是什么样的工作，归根到底，还是要跟人打交道的。何况，酒文化也是文化的一种，我的酒量大概就是这样锻炼出来的吧。”
　　“那要是喝醉了怎么办？不是很危险吗？”
　　“所以从一开始就要装作不能喝的样子啊。”张俏俏调皮的说，“能喝三杯的时候就要说自己只能喝半杯，这样下来，结果最多也就是喝两杯，不会到醉的程度的。”
　　听了张俏俏的描述，雅也不由得笑了出来，“张さん很聪明嘛。”
　　“您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了。”雅也又问，“那张さん原来的工作呢？辞职了吗？”
　　“嗯……也不是辞职，就是银行会保留我的档案，但是不发工资，毕业以后我可以直接回去工作。”
　　“就是‘无给休职’啊。”雅也总结一句。
　　“‘无给休职’？”张俏俏跟着念了一遍，“长知识了。”
　　雅也被张俏俏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张さん真是很爱学习啊。”
　　“那当然了。学费、路费那么贵，当然不能浪费了。再说，中国有句老话叫做‘老了也要学习’，所以……”
　　张俏俏还没说完，雅也已经满脸笑意。
　　“很可笑吗？”张俏俏奇怪的问。
　　“‘老了也要学习’这样的话确实有些奇怪。”雅也忍着笑说。
　　张俏俏不好意思的说，“原话确实不是这样说的。不过，这句话要用古典日语的方式翻译的话，我也确实不会。”
　　看重张俏俏苦恼的样子，雅也点着头说。“不管怎么说，‘老了也要学习’这倒是一句很有意义的话……”

　　这是很愉快的一餐。张俏俏不由分说抢了账单去银台结账，雅也便先走出店门，在角落的地方点了支烟。虽然刚才他们坐的是吸烟席，但雅也注意到，每次旁边有人点烟时张俏俏都会轻轻的皱下眉头，他便自觉的一直没有吸烟。不过现在，雅也觉得自己可以放肆一下。
　　雅也手上的烟抽到一半，张俏俏从店里出来了。雅也掐灭手上的烟，迎上去说了一句，“多谢款待！”
　　“不必客气。”张俏俏摆摆手，突然提议，“三神先生，咱们走回公寓怎么样？”
　　“走回去？”雅也瞪大了眼睛，从这里走回他们租住的公寓至少要花三个小时。
　　看到雅也的样子，张俏俏反省自己的冒失，“果然还是太远了吧？”
　　“倒也不是不行，试试吧。”雅也说着，率先迈开了步子。反正时间还早，酒足饭饱后吹吹夜风，倒也不失为一件惬意的事。
　　“要试试吗？”张俏俏露出笑容，赶忙跟了上去。

　　穿过喧闹的商业街，虽然街边的路灯还算明亮，但四周却弥漫着一股冷清的气息，伴随着身旁高架桥上呼啸而过的车声，张俏俏和雅也并肩走在行人寥寥的人行道上。
　　走着走着，张俏俏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突然回头问雅也，“三神先生，您听到了吧？”
　　雅也一愣。
　　张俏俏却带着肯定的语气说，“肯定听到了，听到了才给我发的信息，对不对？”
　　原来张俏俏说的是那晚哭的事情，雅也笑了笑说，“那实在是不能装作听不见的声音呀！”
　　张俏俏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很狡猾吧？当时故意什么都不问，心安理得的接受三神先生借给我钱的提议，现在想想，其实是一件非常不光彩的事情呢。”
　　“没有那样的事。”雅也否认，“我能理解张さん当时的心情，而且我相信，就算没有我，张さん最后还是可以解决钱的事情的。”
　　“像张さん这样认真、努力的人因为钱和时间的问题错过升学，实在是太遗憾了，我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想为张さん出点力，虽然就这么一点点力而已。”雅也说着，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圆。
　　“可是，也许三神先生眼中的我也许并不是真正的我……我只是尽力把自己好的一面表现在您的面前而已……其实，我并不是像您想象的那样努力。”
　　“为什么这么说？”雅也奇怪的问。
　　“三神先生您帮过我，我想，我不应该跟您说谎……对不起了。”张俏俏突然说。
　　“说谎？”雅也更加疑惑了。
　　张俏俏用力的点了点头，笑的有些勉强，“如果去年10月没有来日本的话，我现在应该已经结婚了。”
　　“张さん……”
　　看到雅也严肃的样子，张俏俏连忙摆手，“三神先生不必那么在意，其实我也不是很介意的……怎么说呢？我的人生就是这样，该上学的时候上学，该上班的时候上班，该结婚的年龄，就开始相亲，和条件相当的男人交往之后就开始商量结婚的事情。也许，对于我来说，最大的疑问就是——‘爱情’应该是什么滋味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雅也老实回答。
　　“说谎！”张俏俏对雅也的回答表示不满。
　　“不是说谎。”雅也辩解。
　　“绝对是说谎！像三神先生这样的男人，一定非常受欢迎吧？”
　　“非要说的话，最多只能算是受‘过’欢迎吧。”雅也纠正张俏俏这个时候应该用“过去式”。
　　“这种事情不必那么谦虚。我看的出来。”张俏俏并不接受雅也口中的“过去式”。
　　“好吧。”雅也顿了顿，问出了心中的困惑，“那……张さん为什么放弃呢？”
　　“有一次约会的时候正巧看到了一则留学的广告，当时我问他，‘如果我想去留学怎么办’？老实说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要留学的事情，当时也许只是想听他说一句——‘不管多少年，我都会等你’——这样类似表白的话吧。可是，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对我说——‘我肯定不会等你的’。”
　　张俏俏说了很长一段话，虽然当中有些单词、句法用的并不准确，但她的意思，雅也倒是都听懂了。雅也看着张俏俏，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眼角似乎有泪花在闪。
　　“这应该不是真正的爱情吧？”张俏俏突然问。
　　“这个……”雅也面露难色，“怎么说好呢？爱情这种东西，对于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已经算是‘高岭之花’了吧。”
　　“‘高岭之花’？”
　　“或者说，是比让我现在登上珠穆朗玛峰还要难的事情吧。”雅也说完立刻有些后悔，他自省“珠穆朗玛峰”这个单词，对一个外国人来说会不会太难了？
　　张俏俏却笑了出来，她显然听懂了“珠穆朗玛峰”这个单词。张俏俏笑着说，“所以，三神先生现在还是单身吗？因为登不上珠穆朗玛峰，所以也得不到爱情？”
　　“单身也没什么坏处，起码没有那么多的责任和负担。”雅也越说越没底气。
　　“因为三神先生是男人才会说的这样轻松。”张俏俏感慨的说，“虽然作为女人抱有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但被‘生育年龄’限制了的女性又有多少呢？”
　　也许是酒精起了作用，雅也的心中也起了波澜。“但是‘为了生孩子才去结婚’、‘为了孩子维持婚姻’，我认为这种想法也是不可取的。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生命的意义都没搞懂，就因为世俗的眼光和周围人的期待，选择匆匆忙忙的去完成‘丈夫’、‘父亲’这样的使命，一定会力不从心的……最后，除了落荒而逃，也许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刚刚的一段话，雅也并不像以往那样，为了照顾张俏俏的听力故意放慢语速，他甚至特意压低声音，导致张俏俏完全听不清楚他后面说的话。不过眼下，张俏俏没有心思再去追究雅也到底说了什么，因为发现了更为棘手的事情。
　　张俏俏向雅也身边靠近一步，紧张的问，“三神先生，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雅也这才发觉他们在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入了一个停车场。昏暗的停车场内，只有成排的轿车安静的停着，周围连半个人影也看不到，甚至人行道都已经分辨不出了。
　　“啊！”张俏俏突然尖叫一声，紧紧的贴在了雅也的身边。
　　雅也被张俏俏的叫声吓了一跳，他顺着张俏俏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前方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团黑影正在扭动。雅也心下也是一惊，但借着微弱的光亮仔细看过后，他分辨出那是一个人影，应该是睡在那里的一个流浪汉。
　　定下心来，雅也轻轻拍了拍张俏俏的手臂以示安慰，“是人，别害怕。”
　　但这句话却消除不了张俏俏的恐惧，她带着哭腔问，“怎么办呀？”
　　“别害怕，跟我走。”雅也辨别了一下方向，拉着张俏俏远远绕开那团黑影。
　　走出几步，雅也听到身后张俏俏急促的呼吸声，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他的步伐过快。正当雅也想把脚步放慢的时候，张俏俏突然抓紧了他。
　　雅也转头，看到张俏俏一脸兴奋的指着前方，“那边！”
　　顺着张俏俏手指的方向，雅也看到了斜前方的高架桥，上面明亮的路灯和疾驰的汽车声像是在召唤着他们，这意味着，他们找对了方向，又回到了主路。
　　这下，换成张俏俏用冰凉的手拉住雅也飞快的朝高架桥的方向奔去。奔到高架桥下，他们看到了通向上方的人行楼梯。
　　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张俏俏这才放开雅也的手，率先奔了上去，雅也跟在她的后面。奔跑间，张俏俏的长裙扫过层层的楼梯扶手，飘逸且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