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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泽胡迪与莎乐美 ...

  •   夏去秋来,底比斯的风中夹杂裹挟着的尼罗河水汽又变得清凉了,吹得庭院里的各色树木也簌簌作响。今天王宫里倒是清静,除了默不作声、坚守岗位的卫兵和低级侍女们,大家基本都去过公元前的贵族生活了。

      我对这种生活严重过敏,更愿意呆自己的庭院里休养生息。

      平心而论古埃及王室的娱乐活动颇为丰富,频次也高,一个月两次是起码的。但是猎鳄鱼河马这些活动可能专属于勇士,我看那血淋呼啦的场景觉得难受;在神庙祭拜观礼、去尼罗河西岸视察法老陵墓的修建进度、乃至在尼罗河西岸工人村里监督陪葬品、礼器的生产倒是很有意思,我也很感兴趣,但是拉二每次都领浩浩荡荡一群妻妾出去,也没邀请过我,我脸皮还没厚到能自己跟过去;塞尼特棋、化妆活动、调配香膏精油、欣赏音乐舞蹈庆典这些宫廷贵妇的活动和我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玻璃,我无法体会那些欢乐和惊喜。

      可能还是心里有事儿堵着。

      说真的,拉二真是我见过最神经病的人,那晚在花园里装得好像是全世界最悲伤的人,现在看来我才是全世界最悲伤的人。一个人失恋了似的,哭着,大半夜回庭院,用棕榈树枝把死蛇挑到一边,一夜都没怎么休息,却忽然反应过来拉二给我开了个空头支票。

      奇怪,那么神奇的发光萤石怎么能容易找到?现在大概是公元前1273年秋,若是1213年7月前他没有得到这些石头,那我实际上就是作为珍稀动物困在他身边一辈子,等他去黄金原野了,我能获得自由还是继续被圈养还是未知。

      人怎么能一直困在别人身边当宠物?

      所以即使次日某位颇得宠爱又出身较为高贵的妃嫔雅赫摩斯被逐出王宫遣返至她出嫁前的部落,和她一同陪嫁过来的守卫被拉二亲自下令处死,另有几位我都不怎么认识的年轻妃嫔被斥责被处罚,我却不觉得有什么开心。

      明明他很清楚我这段时间持续遭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明明他只需略微出手就能杜绝,他却什么都没做,不知是太忙了还是认为我不配。

      怎么看怎么觉得,拉二对我也没那么他表演的那么好,要换做十六岁的拉美西斯小王子,他可不会————

      懒洋洋躺在殿外的长椅上,秋风把正午的阳光吹得发凉,带来一阵阵香甜的无花果味道,但我心里烦恼。

      肚子上一沉,给我压得差点岔气,下意识作势要锤猫。

      “拉拉!”

      傻猫拉拉虽然又胖又笨,但对挨打的前兆还是很清楚的,于是它乖巧地挑到我怀里轻蹭我胳膊,“咪咪喵喵”乱叫。我一想到它前段日子把那团死蛇吃掉了,就发自内心地嫌弃它,但还是没忍住挠了它毛绒的下巴。

      真是岁月不饶猫啊,拉拉小时候通体油光水滑,皮毛像绸缎一样,现在我摸她愣是觉得扎手了。

      “咣”一声木门的巨响从庭院另一侧传来,猫被吓得直接逃进花圃里去,而我惊坐起后发现来人是安太普和她的贴身小侍女安卡,就放下心来,准备躺回去继续休息。

      “伊苏姐姐,不要睡啦!有好玩的事!”

      前段时间拉二生我气的时候,安太普有意避嫌来着,但是整个宫里可能找不出第二个像我一样爱八卦的人,所以拉二“宽宏大量”地为我处罚了一批妃嫔又送来一批库什风格的、镶嵌红宝石的金首饰后,安太普最先嗅到了“破冰”的春暖花开,便和以前一样来的超级勤快了。

      远远看到安太普脸上满是汗珠闪烁,在这凉风习习的天气里,我非常疑惑,“安太普妹妹,你们不是去尼罗河中心的沙洲上观看角斗了吗?我以为你们要到晚间祷告时才能回宫呢。”

      “伊苏姐姐!我和安卡都看到了,你弟弟的新欢,那名叫做莎乐美的巴比伦美人,就在游船聚会上,大家都说莎乐美的爱人泽胡迪将军会在午间祷告之后带她走……”安太普兴奋得眼睛都在发亮,似乎也忘了自己还站在庭院入口,离我至少十米。

      泽胡迪确实从夏天来就异常忙碌,但据我所知,兵营的排练和巡逻并不会让他连晚餐时间都没有,所以换句话说,我最近一个多月去兵营都没怎么见过他,真是奇怪得很。如今一听安太普的情报,原来他近期一直混迹于底比斯最大的风月场所,和里面最受追捧的异族美人打得火热,最近更是连续多夜都不在兵营。

      不过,他要带那位美人走到哪去?私奔吗?至于吗?

      反正听得我脸都是酸的,当然不是出于嫉妒或者“恋子情节”,而是想教导泽胡迪要注意卫生和健康,但转念一想泽胡迪都二十四五了,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

      “伊苏姐姐,如果再发呆,我们就抓不到你弟弟泽胡迪了,众神在上,或许我们不该干涉别人的爱情,但是至少去看看这位风靡埃及的美人长什么样吧1。”安太普两三步跳到我身边,把假发上的金质蜣螂都甩掉了两个。

      她顺着我的眼神往地上看了一眼,稍微尴尬了一瞬,但也没去拾。我去挽她,想让她坐下稍事休息,顺带等我稍稍乔装打扮,安太普却反手拽着我就向外走,几乎是窜着走的。

      安太普对于吃瓜的热情让我哑然失笑,这位兴奋急切、眼睛发光的年轻女子像一簇火苗,活生生的生命力非常喜人。

      “我的妹妹,安太普,你怎么这样匆忙?你要带我出宫吗?我连一点首饰都没戴呢!虽然拉美西斯对我们很宽容,但我们还是不应该在那种场合引起关注。”我讪笑着提醒她。

      安太普终于停下脚步,从自己腰间解下里一条缀满了金链子的红色长巾,胡乱盘在我头上,“伊苏姐姐,就这样吧,底比斯人几乎都知道你的存在。我们真的要快点,那名美人午后在城南的一艘大船上呢,我们去晚了就只能看别人的假发了。”

      拿头巾裹住了头发和大半张脸,我才心里安定一些。虽说如今不是“异族逃犯”的身份,甚至还被大家认为是“拉美西斯的挚爱之一”,我还是不太喜欢被目光包围。

      人的关注起因多样,未必全是好事。

      随安太普一路小跑,而小侍女安卡则不时停下来捡安太普身上掉下来的小饰品,所以她被远远甩在身后。到了王宫门口,一架由两匹白色骏马拉着的、金光闪闪的战车十分耀眼,车后则是一队约莫二十人、八架战车的侍从侍女。

      我忍不住左右扭头,虽说和拉二如今的关系很是尴尬,我依然想看看他。

      远远看看就行。

      一身红边白裙的安太普突然跳上了战车,回头对我笑,小麦肤色和爽朗笑容突然让我想到了现代世界的拉美巨星夏奇拉。

      “伊苏姐姐,上来啊!”

      “你驾战车回来找我的吗,安太普妹妹?”

      得了安太普的点头,我也不浪费时间,直接一跃而上,“我还以为这是拉美西斯的战车呢。”

      “陛下的战车上有公羊角的装饰,而我的战车上是哈托尔女神的牛角,我们先出发,安卡和侍从们跟着我们,到尼罗河边汇合。”

      安太普简单讲解,又嘱咐我站稳扶好,便甩了缰绳,战车疾驰向尼罗河方向。

      安太普选择了底比斯东南城郊的大路,再加上正午时分,路上基本没有人影。秋日蓝色清空显得分外高,地上大片深浅不一的绿色田野如同印染得当的花布,而远看一簇一簇的树丛则是点缀期间的翠绿宝石,满是小窗的土砖储粮高塔零星分布,偶有洁白的水鸟、羊群出没,一派专属于古埃及人民的安宁祥和。

      头纱被风吹开,我的长发突然自由了一半散在风里,心里长久的郁结似乎也被吹散了,我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伊苏姐姐,真好。”

      安太普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我很是疑惑,便转头看她。

      “自从来到了底比斯,我几乎没有机会驾驶我的战车,舒雅不敢乘坐,至于陛下的其他妃子,除了三位王后殿下,都不配乘坐我的车。”她爽利地把一绺假发抹到耳后,我注意到她的手腕内侧有一大块陈旧性伤疤,“伊苏姐姐,你怪我吗?”

      我有点迷糊,一时不知我应当为何事而怪。

      “在这个王宫里,陛下的意志就是大家的意志。”她简短说完便侧过脸去,我也终于明白了:“哦,是这个啊,我很感谢你为我的生活带来新鲜和欢乐,我很开心你能在这个王宫里和最有权势的人保持相同选择。安太普,你比泽胡迪还年轻六岁,你很明智,我完全理解你,支持你。”

      她略微震惊的急促看了我一眼,便用力甩动缰绳,催促马儿跑得更快,可我发现少女的耳朵慢慢红了。

      “真希望有一天可以带你和舒雅回我的家乡赛姆那,我的战车在一望无际的沙丘上跑得比风还快。”

      “我也希望跟你们同去,安太普妹妹。”我由衷微笑。

      尼罗河的水汽和水声越来越近,六七艘华贵大船泊在近岸,大木板把甲板之间连接起来,男男女女来往不断,欢声笑语更是隔了好远就能听到。

      安太普将马车远远停在芦苇从里,扶着我下了车后稍事等待,侍从们和安卡赶来,接手了战车,并给了安太普去除了一部分彰显王室身份的金蜣螂护身符、大项链和头饰,换上一套价格不菲的费昂斯玻璃首饰。

      小侍女安卡也换了顶朴素假发,跟着我们往大船方向走去。

      沿着木板上船的时候,安太普和安卡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踩得扎实,而我根本没怎么接触过这种简易木板楼梯,再加上人多,上上下下,河里风浪也不小,船身都摇摇晃晃,多亏安太普及时把手递过来,否则我真的很有可能跌到稍显混浊的尼罗河里去。

      上了最外侧的大船,安太普并未有任何停留,径直向最中央、也是最大的那艘船走去。我还有些好奇,便放慢了步伐,路过甲板上大帐篷时往里看了一眼。

      咦惹,这是多么奢靡的一番场景,帐篷里香雾笼罩,铺着浅红色地毯,十数位富贵男人懒洋洋半躺着,而承托他们那些大脑袋的不是靠枕,而是妙龄女子的胸膛或大腿。她们拿着花精油轻柔抹在男人的额上、胳膊上,并慢慢按摩。

      看来这次聚会应该是底比斯的各种娱乐场所组织、有钱人踊跃参加的。如是想着,路过其他大帐篷的时候我都没敢乱看,生怕长了针眼,不过还好,一直到我走到最中央的大船上,也只路过了一个赌博的、一个下棋但有人输棋后打架的,还有一个卖化妆品和首饰的女士专用帐篷。

      “伊苏姐姐,请进,安卡,里面人多,跟紧我们。”

      安太普十分绅士地掀了门帘,我向她点头致谢后紧随其后,并且拽了拽头巾,力求遮更多的脸和头发。真不是我怂,而是我确实没来过这种地方。大学时期的傅昊然学长和渣男陈越在男女之事上都算正经人,当然哈也可能是他们年纪尚浅,不排除他俩变成油腻中年人后来这种场所的可能性。

      一进去,光鲜陡然变暗,香味、烟雾、欢笑将我团团包围。身边好像都是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我甚至还听到了尚带童音的少女娇笑。我只能紧跟安太普和安可,但她俩并没有太震惊,而是聚精会神在人群里搜寻目标。

      她俩的四只眼睛特别忙,好像都在发光。

      我也赶快在帐篷的一个支柱后站定,乱看,但帐篷里昏暗混乱,古埃及男人女人都爱西瓜爆炸头假发,穿白亚麻衣,我本来就有点近视加夜盲,这给我整的真是心里焦急。

      忽然人群中心爆发了一阵欢呼,叫的好像是“莎乐美”,我连忙踩了旁边的小桌几,抬高脑袋,眯着眼睛去看。组织者十分懂得营造氛围和光环,正值一位身量高挑、凹凸有致的长发美人拨开人群走到帐篷中央,正上方一块遮光毯子适时被掀开,白亮的阳光一下子洒满这方空间。

      浓密亮丽的深棕色卷发之下是一张白皙美艳的小脸,少许雀斑点缀其上。大得犯规的眼睛,罕见翠绿色瞳孔,细长精致的鹰钩鼻,玫瑰色丰满双唇,闪米特特征明显,但和萨尔玛那萨尔不是一个族群,这位来自巴比伦的莎乐美可能有混血。再顺着美人的脖子往下看,那身薄如蝉翼的白色露肩长裙让我几乎想红着脸移开视线,但又不舍得,极致魅惑却又显纯洁。

      莎乐美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本是定定看着一侧的,却突然移了过来,在我附近流转几圈,最终和我四目相对。

      我有些惊慌,像是去夜店被家长抓了的学生,想逃跑的瞬间又清醒过来,她哪里认识我?古埃及贵妇人找美人消遣也不是罕见的事,难不成是我外露的双眼泄露了我根本不是闪含人种的事实?

      她看我,我也看她呗,反正我的眼睛当年也是很多很多人夸漂亮的,我不必自卑。

      忽然想到泽胡迪和这位美人的关系,我看向莎乐美刚才含笑盯着的方向,与一双琥珀色眼睛撞了满怀。眼睛的主人抬着一张尖尖的、下颌骨欠发育似的小脸,就这样平静地望着我。

      阳光自他头顶倾泻而下,照得他的眼睛流光溢彩,像两颗发光琥珀,只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悲伤。

      良久,泽胡迪垂下眼睫,自地毯上利落起身,我也赶快从桌几上下来打算去找他,却看到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泽胡迪的背影,搂着棕发白衣的美人,自帐篷左侧出口快速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泽胡迪与莎乐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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