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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夜露花园 ...

  •   自三月份闻风节晚宴没管住自己的眼神而惹得拉二大怒,我度过了一段非常复杂、非常一言难尽的生活,也终于亲身体会到了奴隶制时代的后宫。
      最开始五个月拉二去了正在建设的新都培尔拉美西斯,伊西斯诺芙瑞特与赫努特美拉两位王后随行。而我在底比斯生活异常寂静,泽胡迪的训练和巡逻明显忙碌了起来,我只能每天晚间去兵营见他一面。而在王宫中除了安太普和舒雅,没有人和我说话。
      但从七月末开始,总有莫名其妙的麻烦找上门来,比如令人窒息的言语或行为挑衅,再比如每月的泡碱花精油布匹总是离奇消失。想来就觉得好笑,我在这个时空静止存在,一切物品都是虚无。
      不过事情越发展越恶心。大概是七月中旬拉二回到底比斯但一直也没回自己寝宫所以我就没见过他。似是看准了拉二不再“宠爱”我,纵使我每天除了晚间去见一见泽胡迪都尽量呆在庭院里,但能频繁发现新出现乱七八糟的东西,带血的纸莎草碎片,不明动物的骨头,气味刺鼻的陶罐……这些可笑的诅咒之物,我还巴不得它们赶快起点作用,让我从这静止状态里逃出来。
      “我不想当一个幻影,我多希望可以活生生的站在你身边。”
      这句话略显矫情,我迟疑了好几天,最终也没好意思对泽胡迪讲。
      又是一个仲夏的深夜,我赶在宫门关闭前和泽胡迪告别,冲了进来。算来应该是农历的月半,朗月像一个发光的大银盘,照亮大地,我站在庭院门口不由自主地往法老寝殿望了几眼,入目一片沉默的漆黑,拉二多半又在泽胡迪的二姐姐那里。说来也怪,伊西斯诺芙瑞特明明看起来是那样温柔多情,却在关于自己身世和弟弟的事情上缄默冷淡,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放着泽胡迪这么好一个弟弟不要。
      上次见拉二还是一周前,他到神庙参与祭典,我和泽胡迪挤在人群里,远远看到近半年未见、金光闪闪的他,我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也没想明白到底想和怎么样。不过我始终不觉得自己闻风节晚宴上的神情过分,谁能忍受自己喜欢的人竟然要娶亲生女儿呢?
      轻叹一声,我正要推门,却敏锐觉察到了庭院门口那块缀着金珠流苏的白色小地毯歪了一些,几个大小不一的黑点倒像是血迹。
      左看右看,最近的侍卫远在三百米开外的睡莲池那边,我跳进路边的花圃,折了一根半干的棕榈树叶,用项链上的钥匙开了锁后,我卯足了劲儿,握着叶柄用力怼开大门。
      轻不可闻的“扑通”一声,一团软趴趴的黑色东西从木门顶部掉了下来。
      心中警铃大作,我拿过墙上的火把,伸过去,然后头皮瞬间炸了。
      那分明是几条被人为捆绑在一起的死蛇!无数黑亮的血迹渗出,似是满怀恶意刻下的符咒,月光火光混为白乎乎的一团,照得某个蛇头似乎动了一动,尖利的毒牙从漆黑蛇口中露出。
      “哎呦我滴妈呀——”
      惊骇之下我连连后退,飞速向外奔去。
      夜晚的王宫里火炬火盆不断,可今晚我被蛇吓得不轻,总觉得极为有限的火光照明并不足以保障安全,好几次都被突然从黑暗里钻出来的巨大柱子吓出了巨物恐惧症。
      回过神来,我跑的方向竟然是伊西斯诺芙瑞特的宫殿。这位冰山美人我只见过四面,我下意识的求助肯定不会是向她……不得不承认,我知道拉美西斯在那里,我的安全感、我下意识的求助对象都在那里,只是非常讽刺。
      不远处就是王室花园和人工大湖。现在差不多是晚上十点,刚刚天黑了不到一个小时,花园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妃嫔和侍女们在玩闹。隔着波光粼粼的湖泊,我用稍微近视的双眼看到了占据绝对C位的美人阿依——听说是王太后殿下亲自引荐给拉二的新宠——几位身着彩色外裙的少女簇拥着她走向摆满美味佳肴的地毯。
      忽然想到许久不见安太普和舒雅,我完全能理解她们,只是此时此刻很想念远在格尔塞的圆脸小姑娘妮塔,还有霍伊哈特夫妻,人仨可是毫无压力就接受了我这张奇特的东亚脸以及“刺客逃犯”身份。不知道分别这一年,他们和格尔塞的乡亲们都怎么样了(定居底比斯的森比大叔还是一副对我过敏的样子,很少跟我聊信件以外的事),阿尼大人这么懒政贪婪又拜高踩低的人可千万不能升职加薪啊喂!
      胡思乱想的时候走路特别快,当我被伊西斯诺芙瑞特寝宫的侍卫拦下时,我还在考虑塔西雅小姐和泽胡迪是不是真BE了。
      “请您恕罪,伊苏殿下,法老陛下与王后做过晚间祷告后已经休息了。”
      不得不承认,这一瞬间我被难倒了。不甘心地在门口转悠了两圈,隔着一个超长庭院的宫殿大门还是关着,昏暗的光自通风口微微透出,看来拉二确实休息了。
      侍卫又一次上前请我回自己的寝殿,而我想到那团死蛇,铁了心今晚不要自己一个人呆着。
      “是的,我这就回去。”我假意表示顺从,顺手将火把塞给侍卫,转身离开。
      无处可去,漫无目的走着,眼看离王室花园越来越近,有小侍女得了吩咐,欢笑着上前迎接,却在看清是我的瞬间悻悻退下。我轻轻叹气,没有继续往前,而是背对着大湖坐了下去。
      突然回想起来到古埃及的第一天,那个黄昏,我背着书包、按着受伤的右手,一步一步走到帝王谷出口的山坳处,望见尼罗河畔东西岸那与21世纪卢克索完全不同的样貌,心中的绝望和无助。现在我的心里可能更难受,还多了许多委屈,明明我什么坏事都没做,明明我一直自认是拉美西斯的客人并与他保持礼节距离……
      思绪纷飞,无数故人的面庞在我心海里浮了出来。一直对我关照有加且从不逾矩的傅昊然学长、擅长伪装直男的渣男陈越、超爱拉着我一起看《甄嬛传》的下铺小姑娘、敬爱的教授们、婶婶的父母叔叔婶婶、堂弟堂妹……最后几乎连傅昊然的几任模特美妆博主coser美术生前女友都想了一遍,尤其是那个美术生小姐姐还试图教我油画,我哑然失笑,随即两滴眼泪就砸了下来。
      低头看,果然,地面上还是没有丝毫泪水的痕迹。
      “幻影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花园里已然人去园空,我隐约看到一小队执着火把的人往这边靠近,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步伐倒是比平常快了很多,轻微近视的双眼没看清楚他的脸,但我已经辨认出了他,便立刻站起身来。
      他身后那个矮了一头的健壮身影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伊苏,这么晚了,怎么突然来找我?”
      察觉到不安分的一只大手接近,我立刻把它挡在一边,“我不要呆在王宫了,我要去找泽胡迪!”
      那只手慢慢退了回去,我稍稍放松,但下一秒下巴和右侧下颌就被他稳准狠地扣住,强迫我直面它的主人。
      “你放开!我疼!”
      可能是我的反应太过夸张,拉美西斯对我的呼痛置若罔闻,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我,自说自话:“伊苏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美丽,罕见。”
      “还记得陈越吗?他可是嫌我丑才跟我分手的。”我刻意摆出挑衅的笑,就像那次把拉二的某位嫔妃气到发狂的那样,“我实在不明白你看中我什么。”
      脸颊被他粗粝的手指用力摩挲着,轻微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但拉美西斯不是十六岁时那样心软好骗,手头的力量反而加重了一些。
      “或许应该挖掉伊苏丈夫的双眼,如果神恩赐的眼睛在他身上并没有发挥作用的话……同伊苏一样,我也非常疑惑,伊苏竟然拒绝我。”
      这人的脑回路真的异常清奇。不过他自出生就顺风顺水,没有为生计、爱情、权力发过愁,可能真的不知“得不到”是什么滋味,也真的会疑惑有人不顺着他。但我今晚没心情讲大道理,就后退一步直接挣开。
      突然看清他侧后方那个健壮的扑克脸耐赫特,感情拉二这次不止去了新都,也去了西奈,把绿松石矿里被罚做苦力的耐赫特捞了回来。
      曾经我还幻想,没有耐赫特,泽胡迪某一天可能成为拉美西斯的首席侍卫,毕竟我家小孩排面头脑武力都非常出色。法老首席侍卫,与大祭司、文官宰相维齐尔,武将元帅一同直接听命于法老,组成帝国最高权力的中心。但事实证明希望渺茫。火气上头,脑袋一热,我不由些咬牙切齿:“这有什么值得疑惑的?拉美西斯,没有人能在经历过死亡后心平气和面对凶手。”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直直盯着耐赫特,而后者也紧握拳头,怒目而视。
      拉美西斯对我和野蛮人耐赫特的对峙并不主持公道,仅仅摆手让所有侍卫退出花园。我正用眼神剜耐赫特的后脑勺,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横在中间。
      “在我看来,伊苏得到我独一无二的牵挂和纵容,应当知足。”
      他说得轻巧,我只觉得可笑,记没有抬头,对他的衣襟冷笑一声。一只大手抚上我的头顶,传来一阵让人更加暴躁的燥热。
      “伊苏,我们曾经有美好的回忆,如今众神又将你送回我的身边,我希望我们可以忘掉那些不愉快的变故,你接受王后的荣誉,陪伴我享受人世间所有的欢乐,生出几个可爱的孩子……我将给予他们最尊贵的对待,直到在人间的时间耗尽,我们一起进入永恒的黄金原野,并在那里等待重生……”
      他的语调温柔而深沉,像是十四年前横生变故的那个夜晚我听到的间接告白一样,这些话可以让二十一岁的我欢呼雀跃,如今却越听越讽刺。
      仰面望着他夜幕一般的瞳孔里映着的月色,我眼底的涟漪也随着这些光亮闪烁起来:“除了拉美西斯,我未曾爱过任何人,那么拉美西斯的黄金原野里也会只有我一个人吗?我可以不和伊西斯诺芙瑞特成为邻居吗?”
      他的目光陡然怔住,而我几乎泪流满面:“你已经爱上她了,拉美西斯,要与她一同分享的爱,不是爱,是恶毒的诅咒——还记得我曾说过两颗散发蓝光的萤石吗?它们镶嵌在一个手掌形状的装置里,就在你的陵墓入口的岩壁上,不知为何它们偏偏被我发现了,偏偏把我带回三千年前的底比斯……”
      “我在你的世界里只是一道幻影,拉美西斯,我无需呼吸,无需进食,手上的伤口每时每刻都在痛并且永远不会愈合,拉美西斯,我的眼泪都不能被你触碰到——”将他的手从我头顶移到侧脸,我看着他发白的脸庞,泪水更急,“所以我才能保持你最喜欢的年轻少女模样……但我现在想回家,想成为正常人,你把那两颗石头给我,我立刻带泽胡迪走!”
      听到泽胡迪的名字,拉美西斯如梦初醒一般,锐利的眼神立刻取代刚才所有的含情脉脉与无所适从。
      “拉美西斯,你别乱发火,哪个女人会抛下自己的孩子离开呢?”
      他忽然叹气,似乎有些无奈,而后轻攥着我裹着绷带的右手贴上了他的胸膛。隔着薄如蝉翼的亚麻布,我的指尖触到一个石头质地、带着他体温的小物件,不待我发问,他主动把水晶莲花珮和金丝项链拽了出来。
      “十四年前你送我的水之宝石。”他简短说完,又把它小心翼翼放回衣服里。想到当年哈特谢普苏特女王陵庙里那个脸蛋通红双眼闪亮的少年王子,我一时竟有些发自内心地想笑,再看近在咫尺的他,明明是熟悉无比的一张脸,但陌生得可怕。
      他微微侧脸,露出高挺利落的鹰钩鼻的剪影,并用自己的衣袖抚上了我的脸,“不要哭,伊苏,我不希望你为此痛苦……我向孔苏、向所有能听到的神灵起誓,如果我得到散发蓝光的萤石珠子,会立刻召集祭司和工匠在我的陵墓入口修筑穿越时间的工事,修筑完成你可以随时回到你自己的世界。”
      他说得干脆,但紧皱眉头的表情以及发抖的双手出卖了他。他好像克服了不舍和占有欲,做出了艰难的决定,我得了承诺本该开心,可还是情难自禁,即使流着眼泪也想和始作俑者正式拥抱一下。
      “不要,伊苏,我怕我会反悔。”他轻轻推开我,侧过身去,声音也轻轻的,“伊苏总是用热烈的眼神看我,像拉神的光芒一样热烈,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意,我也知道你要离开不是因为不爱我,只是……这也是我做出这个艰难决定的原因……”
      “或许作为一国的法老我不该说消极的话,可是经历了多年的人间旅程,我不再是那个可以把完整心脏和所有灵魂都献给你的少年,我已经无法将少时的心意和诺言实现了……”这些平静的话语让我的心脏作痛,几乎站不稳,他只是轻柔地扶着我坐下,然后立刻放手,“伊苏,作为交换,在找到萤石之前你需要继续住在庭院里,但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就让我以为伊苏一直住在那里,我看不到伊苏只是因为伊苏出门了吧。”
      久不跳动的心脏此刻却是真实在疼,一抽一抽的,我俯身捂着它,用力点头,也不知拉美西斯是否能看懂我的动作。
      良久,若不是没听到他离开的声音,我真的会以为他已经走了。心里稍稍平静,我艰难直起腰身,看到不远处的男人背影,不顾法老威严直接坐在湖边,不复往日仪态略微佝偻着身子。拉美西斯从少年时代就是个相当清瘦的人,虽在兵营和战场里练得健壮了一些,但总体上还是又瘦又高,此刻更是罕见地显露出一丝脆弱。
      狠狠心,我收回目光,起身直接向庭院的方向走去,背后也有一两声动静,好像是他也起身了。
      古埃及时代的宫殿,银月的辉光,我似乎走在梦中,身后再也没传来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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