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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 ...

  •   那日抱着节儿出门一趟,江昔玉又在床上躺了约莫六七日。一日黎青醒来,见她自换了衣裳,坐在镜前梳头,心中欢喜,忙问道:“你身子好些了?”

      江昔玉头也不抬道:“好多了,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

      黎青心中一凛,不想她这大病过后,说话竟开始如此客气,心中十分不好过。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便想起船票一事,只道:“我央人买得两张下月初去重庆的船票,听人说你舅舅也在重庆,如今也算要团圆了。”

      镜中的江昔玉握着木梳,微抿双唇,只顾梳着头发,闻言也只呆呆地,许久才勉强扯出笑来,兀自点头道:“好,我也想他呢。”

      窗外天气舒朗,云净天高,一扫过去数月的阴霾,一只黄鹂由远及近,在空中划了个圈儿,不做停留,翩然离去了。江昔玉心想:她似乎太久都不曾注意天地间的景色,方寸之间,竟有这样淡然宁和的美丽。

      于是她对黎青说:“我想出去走走。”

      黎青大约是想起孩子,神情有些为难。江昔玉只道,“我一个人就好。”

      江昔玉漫无目的地走在十月份武汉租界的街道,外面的天气并不似她在窗内所见的那么舒朗,反倒是蒙着层淡淡的灰。金色的阳光透过朦胧,铺洒在目之所及处,令街景有着似真似幻之感,于是她行走其间,脚步愈发飘忽,就连思绪也被这熠熠生辉的金色所夺去。

      她没有朋友,亲人亦不在身旁,想不出去做些什么,便走到她最常去的百货大楼。大楼橱窗里静静地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她如同认真选购的顾客,一处处细看过去,忽然产生了这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需要这些商品的人对此求之若渴,不需要的人则不屑于轻置一眼。那何为需要?何为不需要呢?硬要说,人离开了这里面任何一件商品都能很好地活下去。

      她问及售货员某款日本产的糖糕,从前舅舅最爱买给她的。

      售货员当即皱起眉似要发作,见她神情恍惚,便只冷冷道了句:“店里早就不售卖日货了。”

      江昔玉不曾察觉到对方的愤怒,怅然若失地转身离开。那糖糕她也曾送过黎青,她都记得。就在上海张公馆的宴会:她穿上自己最好看的礼服,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自己的妆容与发髻,江昔玉并不是个顾影自怜的人,可那日在镜子前,她委实觉得自己的容貌之花,开到了最好的时候,这样光彩照人的模样,势必能照亮一颗她企图得到的心。那夜她多期盼黎青邀请她跳一支舞,可黎青却走向了周稔水——她想过,就这样吧,就在这里结束。可晚宴后,江昔玉还是将那包糖糕递给了黎青,连黎青的反应也不曾看到,便羞怯地逃离了。

      至今她也不晓得,黎青会像她一样地喜欢那份糖糕吗?

      在过去她所拥有的漫长岁月里,总是能不断想起诸如此类细微的小事,只是这一次,回忆似乎更加清晰些。

      江昔玉不知要走向何处,只觉周身的行人、声音,逐渐模糊不清,谁也无法将她从已陷入的沉思中拉扯出来。脑海中的画面将她封闭在与世隔绝的世界。带着裹挟着沉重思绪的脑袋与空落落的心,她的心却既不酸楚,也不苦涩。

      她多想此刻能有一场骤雨、一道惊雷,重重落在麻木虚浮的身体上,将她唤醒过来。

      江昔玉几乎是逃窜一般跑回了住处——黎青错愕地站在窗沿,在江昔玉回来之前,她正在看窗外的街市景色。江昔玉望着那双眼,突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陌生与恐惧。她的视线愈发模糊,在就要失去焦点之前,她夺步上前,踮起脚狠狠噙住黎青的唇。江昔玉通身微微发颤,好似下一秒就要永久倒下,她死死攥紧黎青,如同抓住将要因坠落而破碎的物件。

      黎青对这突如其来之举唯有无措,江昔玉察觉到她的僵硬,却执意进行着这一吻。直到二人的呼吸彻底交织,胸腔里氧气快要耗尽,江昔玉才缓缓退开。

      她抬首望着黎青,满脸泪水。

      江昔玉多希望有人告诉自己,为什么总是难过?为何得到毕生所求后,她却还是如此空虚。这世上什么也不属于她,她什么也留不住、带不走。

      黎青见她落泪,忽就想起从前的模样,那时候江昔玉年轻、脾气也比如今更盛,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快要忘记。黎明白自己内心深处,或许知道她为什么而流泪,可她无法制止这泪水的源头——倘若她能做到,江昔玉此生都不会再流泪。

      黎青眼睁睁的看着江昔玉,面前的女子距离她这样近,连女子眼中自己的倒影,她看都得无比真切,更不要说净瓷般的面上那两道亮得惊心的泪痕,面对江昔玉凄惶浸湿的双眼,她苦苦哀求:“求你,我只有你了。”

      江昔玉松开攀缘在黎青肩上的双臂,后退半步,她强扯出一个笑来:“不打紧的...我没有事...怎么说这种话?哭什么?”她扯过衣袖,轻轻拭去黎青眼角那滴晶莹,黎青不敢再去看她,垂下脑袋,只听她说:“我喜欢看你笑着,你笑的样子好看。”

      黎青不是没有想过,此生恐不会再有一个女子,会抛舍一切,只为能在她身边、在她无处可去时,施与她旁人所不能代替的关切。这是世间顶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她试过去回应这份执念,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回避。真正对天地间事物过于敏感的那个人,恐怖不是江昔玉,而是自己。造成这种种退避的种子,或许从她孩童时期就深埋在骨血之中,她本能地厌恶欺骗,从小她便爱对事较真,不辨出死理之事,断不会轻易做下决定。

      她强抑心间苦涩,抬起头来,只见江昔玉脸色泪水竟已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平静如水,甚至略含微笑的面庞。她同江昔玉相处的时日说长非长,说短亦非短,却也将江昔玉的喜怒哀乐都看过,特别是对方少女时至今毫无改变反而愈深的偏执。唯有眼前这淡然、平静,毫无装饰的模样,她从未见过。

      江昔玉见她看向自己,眸中涌起不知从何起的笑意和生气:“这样看着我,对我笑一笑,就很好,我是知足的,今后什么旁人都没有了,也不会再有了,只有你和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着这一天。”

      她似是自言自语地说完,又痴痴地笑了一会儿。继而撇下黎青,进屋见节儿正在床上安睡,也不顾会否吵醒她,兀自抱起孩子,坐到躺椅上。小孩子本就睡的不安稳,被这一番动静惊醒,嚎啕大哭起来。往日这般情景,江昔玉总会不厌其烦地哄好她。眼下任节儿怎样哭嚎,她只将孩子抱在怀中,静静地看着孩子,什么也不去做,黎青远远看着,竟是不敢上前。

      江昔玉眼眶仍是红着,瘦削到极致的面庞上增添的不止憔悴,更有几分可怖。良久,她呢喃一句:“ 她不像你。”

      她将孩子还到黎青怀中。黎青不知心间为何涌起如此强烈的恐惧,接过孩子之时,几是要抱不稳,她颤抖着去哄哭闹的婴孩,眼角又不自知地滑落一滴泪来。只是江昔玉不再为她拭泪,而是默默走到床前,服袜未除便蜷进被中,以极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再睡一会儿。”也不似说给与黎青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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