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个人》千亭雪

13、告白

　　笙看完了《致日暮》，这本书不是什么散文集，它可以称得上是加贺先生的自传。但和其他自传不同，《致日暮》写的，全是加贺先生认为自己黑暗的一面。他在书里承认，《暗夜低语》不仅仅是一部小说，那是扎根在他心底的想法，从见到女孩的那刻就开始萌芽。
　　那时他叫闻声，是二级警监。在十六年前参与了一起连环凶杀案的调查，那起案件就是《暗夜低语》的原型。那些女孩都是被虐杀的，一共8个，年龄在16-19岁的少女在最美好的年华全都香消玉损。凶手被捕后拒不交代，不久虐杀女孩过程的8段完整视频还被寄到了公安厅，引起了所有警察的公愤。在观看视频的过程，他们发现这并非单纯的虐杀，为了寻找更多线索，以及找到女孩被虐杀的现场，闻声反反复复地观看视频。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在看这些视频时感受到了血液的沸腾，他骗不过自己，那不是义愤填膺所致、而是完完全全是感官刺激带来的快感……
　　他的自制力仅仅在于不踏破犯罪这条底线，但自从那件案子以后，所有犯下严重罪行的案犯到他手里都会遭到严刑逼供，并不是为了得到口供，他知道的，只是为了审讯过程中获得的快感……
　　因为都是穷凶极恶的人，是无期徒刑、死刑犯，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的转折出现在后来的一起案子中，抓错了人，家里人死活来闹，结果自己儿子身强体壮进来的结果出去几乎半身不遂，穷人家的孩子还可以私了，但这人偏偏家里有钱，那次闻声用权解决了。这埋下了一个炸弹，但之前已经撒了很多火药。但他已经不知道怎样收手了，炸弹越埋越多，最后他被判了死刑。
　　那段时间出现在公众面前的闻声胡络满腮，谦谦君子一朝成了流浪汉，多少人叹息、多少人鄙夷。
　　枪决之后，人们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他还活着。他那么聪明，怎么料不到自己的结局，死的只是一个替身，他顶着他的脸又活下去了。
　　那之后的一天，他厌烦了每天顶着别人的脸生活，于是摘掉面具瞒着妻子偷跑到郊外散心。结果被认出来，被那伙人围殴，妻子带人赶到时，他被带回家治疗，躺了三个月，腿还是落下了毛病。那三个小流氓的大哥就死在他手里，没人没地伸冤，估计现在也没有。过了几年，妻子死了，他唯一的孩子一直在国外读书，再也没有人在乎他。其实那时他活着就已经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我承认自己是一个罪恶的人，但我不能轻易就死去。我不愿接受世人的讨伐，只有沉在淤泥里，我的罪恶才不会被鞭笞。他撕掉面具到临沼古街是想去寻死，死在一个他自己构思的小说世界里，他感到很兴奋。但笙的出现无疑是个变数，世界上竟会有一个和他如此相像的人，他不信那是巧合。他查了笙的身份，知道了相里。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重新流动。他决定这个夏天以后再死去。对那么多有罪的、无罪的人施虐都不符合他的理想，他真正想杀死的人是相里啊，那个鹿一样乖巧机灵的人。他发现相里正好就在一家小小的出版社工作，之后的一切都顺利进行。
　　但贺间的回国是一个变数、笙也是一个变数，甚至他自己，也是......贺单，什么时候你变的那么瞻前顾后了呢……
　　但笙的存在是独特的，他让自己知道，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有人爱着他，而现在，他爱着他。她或许还爱他，不然她不会这一次选择了贺间。
　　人总是可笑的，总以为一副皮囊能象征着什么，能吗？
　　笙合上《致日暮》。他终于明白，慕德先生的杀人动机了。慕德先生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那个女孩，只是那个女孩一直没有出现，于是他用一种更加残忍的手段在女孩的心里烙下印记。他公开她的画像，让她被卷入社会舆论的的风口浪尖之中，让俗世之人将她咬噬殆尽，让她身陷折磨。献祭的不只有那十八个女孩，慕德先生自己也是其中一个，他自己，就是启动仪式的钥匙......
　　但贺单猜错了，他一直被人爱着，只是他不知道，而匆忙的死亡，也抹不掉他逃避的现实。相里糊涂了大半生，难得清醒一次，却被扯进了一团更重的迷雾之中。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两个一模一样之人，仅凭着外貌神态就认定了的人，总有一天也会被凭着外貌神态抛弃。
　　这世上的人多在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