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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白发 ...

  •   女孩子说她叫希尔达,因为父亲得了一种怪病,听说巫医这阵子住在这里,才赶来求助。

      路锁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石楠根做的烟斗,不怎么避讳地点上烟,懒散地靠在墙上,没什么正型。醇厚的烟雾缭绕,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灰白的颜色里,颓废而优雅。他深吸一口,昂起头,在一旁率先问:“巫医是什么?”

      “咦……你不知道吗?”希尔达擦干眼泪,几缕白色发丝垂落脸颊:“他百年前以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医术而闻名,被人送上称号‘巫医’,常年戴着鸟嘴面具,居无定所,没人能找到他,没人见过他的真容,也没人知道‘巫医’身后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团队,亦或是一个世家……难道你们两个谁都不是巫医?”

      希尔达的猜测很合理,只是她实在是没有想到路锁对世界的认识还停留在一百三十六年前,而路锁和夏澈他们两个实际上刚见面才不到一晚。

      “不可能……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巫医!你们是合起来骗我的吧!到底谁是巫医,是你……是你还是他!”希尔达奔波一路,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但更像是长期处在黑暗混沌下养成的卑微懦弱,一朝一夕间雪山般崩溃。

      “抽烟对伤口不好。”夏澈直视前方,礼貌举手:“我是巫医。”

      希尔达的泪水又要开闸,显得更为憔悴,但可爱的小姑娘再怎么样总归不会难看:“我就知道巫医在这里!求求您,救救我父亲,他的身上布满红点,皮肤脱落,还总是说胡话,什么神药也治不好!他就在不远处的马车里!”

      夏澈没有立即答应,希尔达银白色的发梢与他记忆中一个男人的背影渐渐重叠。都是铺天盖地的白,温柔的,让人痴迷的白,瀑布般飞溅而下。偏棕色的面具上华光流淌,遮住大半张脸。

      千百只信鸽振翅飞翔,忽明忽暗,无声迸发出黎明的色彩。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白色吗?”夏澈听到自己这样问。

      希尔达:“什么……啊,是的。”

      “你的家人有白色头发吗?”

      “不,只有我一个。”

      夏澈深吸一口气,匀匀吐出:“那,你怎么会知道巫医在这里?”

      希尔达语速很快:“我从地下黑市买来的情报。他们有人说看到有鸟嘴医生出没,最后定居到了这里,我才想着来碰碰运气。”

      夏澈没接上她的话,而是自己说自己的:“我的行踪只有王室知道,不可能暴露给平民百姓。王室……希尔达……我记得,斯图亚特王室有个小女儿叫希尔达吧?公主殿下,您亲自跑出来,连名字也不隐瞒,想得有点甜了吧?”

      路锁在一边当透明人,他眨眨眼,惊异地表示这是他一天里见夏澈说话最多的一次。

      “我……!”希尔达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这么快被点破,提前准备好的说辞都没用上,不禁感到羞愤,脸上飘来两片霞云:“是我!可是你不是医生吗?那先去救人啊!”

      夏澈看看希尔达:“公主殿下至少先把事情原委告诉我啊。”

      希尔达真的有些急了:“他就在外面!我们见到他再说!”

      路锁的烟吸完了,但他仍叼着烟斗凑热闹:“我也要去。”

      希尔达公主其实是亚斯二世和女仆生的女儿。亚斯二世一直以对妻子的忠贞不渝出名,希尔达其实是女仆下药勾引的产物,但亚斯二世以为是自己醉酒才犯下了糊涂事。

      有私生子的国王不在少数,多达百位的也有,情妇也是一天一换。像亚斯二世这样的国王才算是另类。

      希尔达的母亲本来想以这种方式提升地位,从此迎来荣华富贵,可她也没想到亚斯王后的愤怒如此严重。在生下希尔达的第三天,女仆被秘密处死。并且在此后的一年里,王宫中都没有任何女性仆从的出现,朝廷女官也都个个怕殃及自己,惶恐不安。

      亚斯二世本以为是自己的原因导致可怜女仆的死亡,对希尔达也怀着愧疚。但这桩丑事的起因还是他,于是他也对妻子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且那时希尔达是唯一一位公主,再往上只有两位哥哥,亚斯二世只能让她———这桩皇家丑闻光明正大地入进入皇室。

      可好景不长,很快便有人从女仆的房间里找到用完的一种少见的春药,并用东方人的方法检查出茶杯里药物残留的痕迹。

      亚斯二世大怒,这药物也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可是希尔达已经进入皇室,哪里还有再回去的道理?随着时间的推移,亚斯二世对希尔达的愧疚慢慢转变成无视和厌恶。在她五岁的时候,斯图亚特王室迎来了他们的第二位公主,从王后肚子里出来的金枝玉叶的正统公主。希尔达的身份本就尴尬,这样一来地位更加卑微。

      希尔达从有意识起,身边人便漠视她,嘲讽她。一朵从没有绽放的美丽玫瑰悄然凋零,她开始变得胆小怯懦,努力讨好所有人。

      很乏味的戏码,有一位忠厚善良的老仆人,叫格雷克,自她儿时就照顾她,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保护这朵玫瑰。希尔达和老仆人相互依靠,慢慢撑到了今天。

      正是希尔达十九岁生日那天,老仆人在给她送蛋糕的途中倒下了。他生了一种怪病,但没人在意一个仆人的死活——除了希尔达。

      不过很快这种怪病便在皇城小范围传播起来,连王室的很多人都染上了这种病。最博学的医生都对此病束手无策,于是王室打算请夏澈出山。

      夏澈很久之前和王室达成协议,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搬迁一次,但会将地址告诉亚斯二世。这种情况时,他去帮助王室解决问题,王室供给他需要的药材和大量金钱。

      “他们想要请你来,但格雷克叔叔已经撑不住了……他们说三天后,如果再不能缓解病症,就来找你。可你来了后也不会优先医治格雷克叔叔。我偷偷打听到地址,就和格雷克一起来找你了。”

      格雷克正是先前她口中的父亲。

      夏澈仔细检查床上昏迷不醒的格雷克。格雷克身体瘦弱,成了一根笔直的木棍,头顶棕色的头发杂乱无章,很久没有打理过了。

      红点从腹部开始,一直蔓延到了他的脸上。连白色的眼白部分都布满红点,密密麻麻,像是恶魔在低吟索命。皮肤的裂口深深浅浅,手臂上已经没了能看的地方。

      夏澈眯起眼,却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他带上手套,不嫌弃的去摸格雷克的手臂。

      ……和当年那个孩子的症状不太一样,但都是一样的原理。他在心里确定。

      “是巫术。”夏澈下了结论。

      “巫术?巫术是真实存在的?!”希尔达惊道。

      “嗯。”夏澈简单地应了一声,“人类用特定的法则使用不该动的力量,就是巫术。”

      希尔达追问:“那你要怎么解决?你也要用不该用的力量吗?”

      夏澈没有回答,而是叮嘱到:“不要去内室。”便推着格雷克进了侧间。

      “唔,”路锁目送着夏澈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发现夏澈每一次处理事故都要进到最里面的侧间,那里应该是所谓的“医务室”,可夏澈却再三重复不要去内室……内室里有什么吗?

      他又想了想,但也没得出什么确切结论,就反问小姑娘的问题:“谁说他是人了?”

      壁炉里的火光仍在跳跃,希尔达却感受到一丝毛骨悚然的寒意。她揉着手腕,不可置信:“你呢?你和巫医呆在一起,你是谁?”

      路锁的眼角都弯下来,好看得晃了别人的眼睛:“我就不说了。总不能吓坏女士———还是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夏澈出来时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身边的格雷克很明显好了很多。他把一张药方递到希尔达手上:“回去之后按这个冲服几天就可以完全好了。”

      “谢谢您!”希尔达的身份注定了她不能有几天情绪崩溃的机会,今天已经是个例外:“那请问……报酬,报酬怎么付?”

      夏澈抬头:“你知道王室付给我的报酬是多少吗?”

      “……不,不知道,但我会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给你的!”

      路锁在一遍插入话题:“还有,没有人见过巫医的真实面貌吧?你可是第一个,不怕巫医不放过你吗?”

      他还格外加重了“第一个”这个词,丝毫没有自己才是第一个人的自觉。

      希尔达的脸涨得通红。这句发问让她更加确信面前两个人是同伴的猜想。现在在她眼里,巫医不是一个斩草除根的狠角色,而是一个看起来很单纯的漂亮青年。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说不一定呢?

      “不会。”夏澈打断路锁,面无表情地看向希尔达:“把你的头发作为报酬吧。不多,几缕就可以了。”

      希尔达愣住,她从未想到报酬会是这个。“可,可以……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现在赶回去已经很晚了,希尔达和格雷克也留下来吃晚饭,吃完再动身。希尔达对夏澈虽然好奇,但也聪明地什么都没有问,反而对能和巫医一起吃晚饭这件事感到诚惶诚恐。

      短短两天,夏澈的家里就多了三个人出来,他对此的回应是做了四人餐。

      “你要回去?你偷偷跑出来,皇家的人不会怀疑你吗?”路锁对于隔了这么多年才吃到的晚饭分外珍惜。

      希尔达也有些担忧。当初出来治病还是格雷克引出的建议,现在病好了,却束手束脚。同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问问题的男人的态度为什么转变得这么快,甚至到了有些神经质的地步:“我也不知道。说不定他们都没有发现我不见了……如果王城不能去,我就和格雷克一起去其他地方生活!”

      格雷克在一旁苦笑,没有反驳她。

      十七岁少女的妄想总是充满童稚。希尔达没有意识到自己话里的天真烂漫:“对了,我听渔人说,离这里不远处的西文海域居然有了阳光,而且在今天早上凭空出现了一座灰塔。上面缠满锁链,很高很高,爬不上去。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但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巫医先生,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会是巫术吗?”

      夏澈摇头。灰塔……他在心里暗暗揣测,西文海域正是离这座城镇最近的海域,自称是路锁的男人也是从那里游来的吧?时间也对上了。

      “要是他知道,那就不该叫他巫医了,人们或许会起‘巫预言家’‘巫全知’之类的称号。”路锁接话。

      “那你呢?你知道吗?”希尔达追问。

      “我知道呀。不过不可以告诉你哦。”路锁的语气中带了一点洋洋自得。

      “……”希尔达觉得他大概又是在开玩笑,鼓起嘴,闷头吃饭,不理他了。

      路锁也没有管对方信还是没信,他笑眯眯地吃完饭,和希尔达告别。

      “你什么时候走?”夏澈目送着窗口白色的身影离去,明显不太想让陌生人再在自己家里待,回头问。

      “这么着急?”路锁没体会过这种被人赶着走的感觉,用商量的语气说:“我还要再避几天风头,可以让我再躲几天吗?”

      夏澈看看他,没说话,算是勉强同意。

      大海仍在波动,人们的猜测和议论卷入其中的洪流,轰轰烈烈地全数送给灰塔。夏澈思索着路锁听起来荒谬的回答,觉得那肯定不只是一句玩笑话,慢慢陷入浅眠。

      他甚至少有的做了很多胡乱的梦。梦里,夏澈似乎很低,还是一个幼稚的孩童模样。

      他眼前银白色的发梢反复重现,贯穿了整场零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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