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花笼月》折木津

45、凝雨（三）

　　几个人选来选去，结果还是点了富水鱼。

　　鱼一上桌，肉香四溢，江水寒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陆青青微笑道：“难得远帆的师兄弟们抽空来富水镇玩，今日这顿就当青青为你们洗尘了。”

　　江远帆连忙给陆青青夹了块白嫩的鱼肉，“青青见外了，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你像我一般称呼他们便是了。”

　　陆青青点头，“好。”

　　江水寒也伸筷子去夹，却有一块肥美的肉落在他的碗里，转头一看，发现江秋白笑吟吟地看着他。

　　江秋白道：“水寒在长身体，要多吃点。”

　　江水寒嘴角一扬，“多谢大师兄。”

　　江浮萍筷子伸过来，给他夹了一颗鱼眼，“鱼眼明目，不用谢我。”

　　尽管江浮萍嘴上这么说，江水寒觉得表面客套还是要的，“谢谢浮萍师兄。”

　　江远帆见他们二人都给江水寒夹菜，他也凑热闹般给江水寒夹，谁知江水寒却盖住碗稍稍后仰，眼神示意陆青青那边。

　　陆青青正低头吃菜，见江远帆的夹着一块鱼肉好不尴尬地顿在半空，又求救似的看着自己，连忙用碗去接，露出一个笑容，“谢谢远帆。”

　　这一笑，笑得江远帆心都化了，“是我要谢谢青青才是。”

　　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声音柔和，周身都散发着幸福的味道。

　　江水寒一边吃饭一边悄悄地观察着他们，眼看着江远帆突然就挪近陆青青，眼看着江远帆搁下碗筷，眼看着江远帆的手握住了陆青青的手。

　　江远帆低声唤她，“青青……”

　　陆青青也十分配合，“远帆……”

　　江水寒无故怕羞，连忙看向别处去。

　　这一看，又正好看到江浮萍黑沉的脸色。

　　江浮萍一口菜一口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咀嚼着，白眼都快比得上这桌上的死鱼眼了。

　　看来这浮萍师兄不止一点嫉妒远帆师兄啊……

　　江水寒又默默转过头，看着身侧的江秋白，江秋白意识到被人看着，也转过头来看着他。

　　“怎么了？”江秋白笑问道，“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因为他不想看江远帆扭扭捏捏的样子，也不想看江浮萍的臭脸，所以才看大师兄温和带笑的脸庞。

　　话到嘴边，江水寒却又故意道：“因为师兄好看。”

　　江秋白差点被呛到，江水寒连忙给他递水拍背，江秋白缓过来了，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哪有你这样夸男子好看的。”

　　江水寒歪头想了想，“那就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器宇不凡？”

　　江秋白又笑了，“你说的这些可有一个符合我的？”

　　江水寒嘻笑道：“这些都不足以形容出师兄的好。”

　　江秋白笑着叹气道：“你啊，有这拍马屁的功夫，还不如去外面走走，多结识几个漂亮姑娘。”

　　江水寒一听此话，笑容便顷刻消失在了脸上，他略为不悦道：“我不想结识什么漂亮姑娘，那些姑娘都不及师兄你一半好，我无缘无故跑去结识她们做什么。”

　　江秋白不知他这是什么歪理，“你这是一棒子打死所有人，你都未去结识人家，怎么就断定她们不好？”

　　江水寒哼道：“就算好，也好不过大师兄您对我好。”

　　他这不是拍马屁，这是他的实打实的心里话。

　　江秋白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没有之一。以前没有比得过江秋白的，今后肯定也不会有。

　　江水寒有这种想法，其实不如是说，他很少接触小姑娘们，便也有些胆怯与她们接触。

　　他看着江远帆与陆青青琴瑟和鸣的模样，虽不至于像江浮萍那样嫉妒，但他还是打心底羡慕的。

　　如果能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待他好，吃饭给他夹菜，配合他的傻样，对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也不算在这世上白走一遭了。

　　思及此处，江水寒鬼使神差般地又看向了江秋白。

　　方才自己想的这些，哪一点不是符合大师兄的？

　　大师兄人这么好，对他也这么好……如果大师兄能……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对江秋白的大不敬，江水寒连忙又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一眼。

　　江水寒啊江水寒，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江秋白可是大师兄，是净空门的大弟子，是他们众多师弟的长兄啊。

　　他怎么能，怎么敢对大师兄有那种想法？

　　江水寒觉得自己一定是饿晕了，所以才脑子糊涂乱想事，他又盛了一大碗饭，尽快填饱肚子，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忘掉。

　　江秋白看着江水寒狼吞虎咽的模样，以为他是真的饿了，便又给他夹了菜，还时不时提醒他慢点吃。

　　江水寒吃着江秋白夹的菜，眼睛不自觉地就朝他看去，这一看，恰好对上了他的满目柔光。

　　江水寒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随即便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嘴里的饭菜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反正他也不是真的很饿，江水寒算是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搁下碗筷，借口去外面吹吹风。

　　一出大门就是艳阳高照，别说吹风，就连能拂动发丝的微风也没有。

　　反正他也不是真要出来吹风的。江水寒拍了拍自己红烫的脸，希望能稍微降降温，可是心跳得愈来愈快，仿佛随时都要从他胸腔里蹦出来一般。

　　这种感觉真是又难受又奇怪。

　　他找了块空处坐下，脑袋埋在臂弯间，从臂弯下看去，目光游离，突然顿在了鞋上子。

　　他穿着一双黑色的鞋子，鞋子上有精美的祥云暗绣。这鞋是江秋白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他爱不释手，一穿就是好几个月，现在他正值长身体的时候，想必这鞋子很快就要换了。

　　他发现，自己不仅除了鞋子，就连门派服里穿的里衣也是江秋白送的。

　　观遍全身，几乎没有一件东西不是江秋白送的。

　　他只是有些小惊讶，毕竟江秋白将他从小养大，衣食住行都给他安排妥当，自己用着江秋白的东西倒也见怪不怪了。

　　大师兄陪着他，照顾了他整整七年。

　　这可比江远帆与陆青青结识的时间长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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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水寒突然给自己扇了一耳光，他怎么又想那乱七八糟的事了？

　　这一巴掌下手很重，打得他的脸都发疼了，他揉着脸，又情不自禁地往酒楼里看，正好看见江秋白他们吃完饭出来了。

　　江秋白见江水寒坐在门口，连忙去扶他，“水寒，怎么坐大门口？”

　　江水寒伸手过去借力起身，江秋白一眼就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急忙查看他的脸部情况，“你这脸怎么弄的？这就出来一会儿，是谁打你了？”

　　江水寒自然不可能说是他自己打的，他抓住江秋白在他脸上摸来摸去的手，说道：“不小心挠的。”

　　江秋白忧心道：“怎会挠成这样？水寒莫怕，若是有人欺负你大师兄一定给你撑腰。”

　　江水寒忙道：“大师兄您放心吧，真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手痒。”

　　江秋白还欲再说，江浮萍也过来了，盯着江水寒的脸就问，“谁打你了？”

　　江水寒只好又解释一番，“没人打我，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江远帆与陆青青来到门口，他指着江水寒的脸才刚开口，江水寒就飞快回答：“没人打我，我自己弄的。”

　　江远帆只好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吃饱喝足后，陆青青便提议去江边游玩。她与江远帆走在前头带路，江浮萍跟在他们身后，江水寒和江秋白则与他们隔了一大段距离。

　　江秋白依旧不放心，时不时看一下江水寒脸上的红印是否消退，几次欲问又憋了回去。

　　他即便再关心江水寒，也不能事事过问。

　　他怕江水寒被他问烦了。

　　之前江水寒也说过自己有小秘密，不会事事都告诉他这个大师兄。江秋白觉得有理，毕竟他也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江水寒虽然与江秋白并肩前行，却不敢再往他那边看上一眼。

　　眼角余光又发现江秋白一直在看着他，江水寒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却不知为何会生出这种感觉。

　　以往的他没事就爱盯着江秋白看，看他练武写字，看他吃饭睡觉，江秋白也回他对视，二人时常对视许久，最后默契地相视一笑。

　　从未有过今日这般不自在的感觉。

　　而且江水寒好几次故意从江秋白房间路过，只想看看他在做什么，一次正好瞧见江秋白躺在窗边的卧榻午睡，本来打算看一眼迅速离开的他瞬间就走不动了。

　　江秋白随意躺在卧榻上，黑发如瀑散开来，一道午后斜阳不偏不倚洒在他恬静的睡颜上，微风悄然吹拂而来，朦胧中他突然揉了揉眼。

　　江水寒呼吸一滞，知道不便久待，趁着江秋白揉眼的间隙匆匆离开了。

　　而醒来的江秋白却不经意瞥见了窗边的一株花枝。

　　那是一株新鲜采摘的桃花枝，粉嫩的花朵上覆着几颗小水珠，它孤零零地躺在窗边，花朵悄然伸进了江秋白的房间。

　　江秋白见它可怜，便将它养了起来。

　　自那以后，江秋白隔三差五就会看到窗边有花枝，他也照单全收，不到半个月，他的房里已经到处是各种各样的花枝了。

　　起初他还不知道是谁送的，以为是师弟们合起伙来逗他开心。后来某日他恰好出门归来，正好看见一个在窗边左顾右盼的身影。

　　是江水寒。

　　他连忙上前去，谁知江水寒见了他却像是见了洪水猛兽，招呼也不打便匆匆逃开了。

　　江秋白回到房间后，这才看见窗边卧榻上放着一株花枝。

　　一如半个月前的那株桃花枝般。

　　此后，窗边再也没有人放过花枝了。

　　这件事两人都藏在心里，江水寒以为江秋白不知道，江秋白却心知肚明。

　　回想起以往的种种丑事，江水寒真想给自己再来几巴掌。

　　真不明白他当时是怎么想的，竟然连续给江秋白送了半个月的花枝。

　　江秋白的确喜爱花草树木，他便想着悄悄送他逗他开心，好在江秋白也一一收下了。

　　现在一想，大师兄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自己却送他花，这不是故意羞辱他吗？

　　江水寒越想越恼，又不想被江秋白察觉异样，便加快了步子，故意与江浮萍同行，将江秋白一人甩在了身后。

　　江浮萍察觉动静，他看了一眼身侧的江水寒，又回头看着后头的江秋白，面露疑惑。

　　难不成吵架了？

　　江浮萍自然是站在江秋白这边的，他眯着眼睛看向江水寒，质问道：“你怎么把大师兄一人丢在后头？”

　　江水寒心虚道：“大师兄他沿路赏景，我不便打扰他。”

　　江浮萍的眉头拧做一团，回头又看了一眼江秋白。

　　江秋白哪里在沿路赏景，分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水寒的背影啊……

　　江浮萍理所当然地想：定是水寒与大师兄吵架了，不好意思与他同行。前面江远帆与陆青青如胶似漆，江水寒只好找上他这个三师兄。

　　江浮萍看着江水寒，不知为何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江浮萍伸手揽过江水寒，语重心长地说道：“水寒啊，你也长大懂事了，就别动不动耍小孩脾气了。”

　　江水寒忙道：“我没耍脾气。”

　　不承认就算了，那就聊聊别的。江浮萍咧嘴一笑，指着前面卿卿我我的二人，说道：“羡慕吗？”

　　江水寒疑惑地看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羡，羡慕……”

　　江浮萍拍着他的肩，“羡慕就对了，既然羡慕的话，师兄我帮你。”

　　江水寒一头雾水，“什么？”

　　江浮萍道：“当然是趁着今晚的七夕大会，师兄帮你物色一个合适的姑娘啊。”

　　江水寒瞬间红了脸，他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他才不要去结识什么姑娘！要结识也该是江浮萍结识吧？一大把年纪了还这样不正经的逗小孩玩。

　　江浮萍自然不知道江水寒在心里损他，他继续循循善诱道：“使得使得，你这年纪，正是被小姑娘追捧的时候呢，听师兄的，师兄保证不会害你的。”

　　江水寒心里是一万个拒绝，江浮萍却紧紧揽着他自顾自说着晚上的安排了。

　　江水寒有苦难言，他连忙回头向江秋白投以求救的目光。

　　在看到江秋白的脸色时，江水寒却瞬间泄气了。

　　因为大师兄的脸色……似乎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