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花笼月》折木津

22、瞬变

　　前面的马车突然停了，正探出车窗赏景的寒照下意识往前一看，那个一袭白衣，步履蹒跚的人可不就是江秋白？

　　江秋白下了马车，他一手捂着胸口，开始往回走，因为体虚无力，所以他的步子很慢。

　　寒照一时愣住了，待回过神来，却见一道黑影迅速地出了马车，他连忙探出车厢，只见无惜已经一手稳稳扶住江秋白，搀着他一同往马车走来。

　　江秋白几乎将整个身体都靠在无惜的怀里，他微微抬眼，与其对视，无惜连忙别过头，躲过了他的目光。

　　“秋白……你怎么过来了？不需要孟公子照顾了么？”

　　寒照说着又看了一眼前面的马车，看到的却只有车夫的背影，也没见孟之庭出来。

　　江秋白行至马车前，对躲在车里的凌无渡说道：“你去前面的马车。”

　　“啊？为什么？”凌无渡看到江秋白下车就有不好的预感，想必是与孟之庭之间不和，所以才气得回自己的马车。那孟之庭此刻恐怕心情也是极其糟糕的，凌无渡思及此，便想着往车里躲，怕被江秋白抓去当受气包。可是江秋白却不容分说地就赶他走，不留一丝情面，他实在忌惮孟之庭，便想着向江秋白求情，“江公子，我喜欢这小马车，坐得舒服，倒是你身体不适，还是坐那辆大马车比较好，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啊！——”

　　凌无渡话未说完，就被寒照一脚踹下了车，好在无惜一伸手拦在他的腰间，惊魂未定间，他正欲回头训斥寒照一番，无惜手上用力，将他往前一推，他刚张开的嘴顿时闭紧，却不小心咬了舌头，连连后退几步也没站稳，便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叫你下车就下车，你怎么这么多话？”寒照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往前面一指，“回车里去！”

　　凌无渡气得咬牙切齿，几欲发作，却还是忍耐下来，揉着发疼的屁股，不情不愿地往孟之庭的马车去了。

　　江秋白上了马车后，便一言不发地倚靠着车壁。

　　见孟之庭的马车已经开始前行，寒照便也让车夫驾车跟上去。

　　“秋白，你是不是和孟公子吵架了？”寒照见江秋白有些神不守舍的模样，心有忐忑，却还是忍不住询问。

　　没有回答，江秋白双眸低垂，就连眨眼都隔了很久。

　　寒照用手抵了抵无惜，眼神示意他去问。

　　无惜往旁边挪了些距离，摇了摇头。

　　寒照便凑过去，附耳于他想说什么，无惜却抬手挡住了寒照的脸，轻声道：“不要打扰他。”

　　寒照顿时泄气，却再也不说什么了，他就这样看着江秋白，眼神逐渐放空。

　　与江秋白这边如出一辙，凌无渡上了孟之庭的马车还没来得及赞叹一番，便被孟之庭周身散发出的阴冷之气吓了一跳，他极力压制住心底的好奇，默默地往角落里挪过去。

　　“坐那么远做什么？”

　　挪着挪着，孟之庭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怕……怕打扰师兄你……”凌无渡僵硬地回头，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发紧，生怕孟之庭往他身上撒气。

　　“你已经打扰了。”孟之庭目光一沉，凌无渡顿时冷汗直冒。

　　“坐过来。”孟之庭却不管凌无渡如何担惊受怕，他倒了茶，伸手一指对面，“喝茶。”

　　凌无渡二话不说，身影一闪便端正地坐在了孟之庭的对面，见孟之庭端茶示意，他便也拿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噙了一口茶水。

　　茶杯未到嘴边，孟之庭却又放下，凌无渡见状连忙咽下茶水，也放下了茶杯。

　　“凌无渡，我问你，你为何要拜明月子为师？”孟之庭手指轻扣小桌，面带笑意。

　　“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凌无渡答得飞快，“明月子先生医术高超，任何疑难杂症对他而言都是小事一桩，我也想像他一般！”

　　孟之庭闻言嗤笑道：“这世上有一个神医便足够了，若人人都是神医，这‘神医’的名头还有什么意义？”

　　凌无渡连忙解释道：“我我我不是说我要抢神医的名头，我只是想习得一身精湛的医术，如此一来，便不会再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了……”

　　“人总归要死的，”孟之庭的嘴角噙笑，“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你能救几个？”

　　“能救几个便是几个，”凌无渡道，“倘若有人此刻要死了，而我救活了他，还能让他活个数十年，在他死后我也会觉得欣慰，起码我还让他多活了那么久。”

　　“幼稚，”孟之庭道，“他本就要死，你何必费力救他？你怎么知道你救他后他会活得快乐？而不是苦苦熬过一辈子？”

　　“……最起码，在他即将要死的时候，他肯定是想活命的。”凌无渡道。

　　孟之庭不再说话，凌无渡也开始胆大起来，“孟公子，我很羡慕你，明月子先生愿意收你为徒，定是因为你机敏过人，他想传你衣钵，让你以后也像他一般……即便日后他老人家仙去，他也后继有人了。所以，方才你说的那些话我只当没听见，我希望你身为一个医者，不要再有那种想法，既然有能力救人，就应当施以援手，不是么……”

　　“够了！”孟之庭大喝一声，“你当真以为这世人都如你一般？菩萨心肠见人便救？这世上多的是冷血无情的人！即便是他能救的，他不想救便铁了心也不会救！任凭那人如何乞求，任凭那人甚至愿意以命换命，他都不肯点头！”

　　“孟公子……”

　　孟之庭双眼通红，“他霸占着‘神医’的名头，做的事却枉为神医！”

　　“孟公子，你说的那个他是谁？……”凌无渡呆呆看着他，心里却隐约有个猜想，是他不愿承认的猜想。

　　“呵……”孟之庭冷哼一声，“你管我说的是谁？”

　　“好，我不管，我不管……”凌无渡抬手示意他冷静，“你先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孟之庭反驳道，转而唇角一勾，他又眯起眼睛，面带笑容，“你说江秋白身上的毒，明月子能解么？”

　　“这个……”凌无渡心中一惊，只觉得孟之庭说起二人名字时语气冰冷至极，“你不是说明月子先生救不了么？既然你身为他的徒弟都这么认为，我一个外人还能说什么呢？”

　　“那是我乱说的。”

　　“啊？什么？”

　　“我不知道明月子能不能解，”孟之庭笑道，“反正我不会解。”

　　“那你为何还……”凌无渡欲言又止。

　　他不明白孟之庭先前为何一口断定明月子无法解毒，又在无惜提议寻医明月子时连声答应。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有趣么？”

　　“有，有趣？……”

　　“你这样想，有一个人快要死了，只有一个神医能救他，于是他历经千辛万苦总算见到了神医，正求他救命时，神医却说‘你没救了，等死吧’，你说那个人会如何？”

　　“仅有的希望都没了，他肯定会绝望地去死……”凌无渡道，“可是这怎么会有趣？他那么惨……”

　　“我当然觉得他很惨，但是有趣的是他寻医问药的过程呀，四处碰壁还不放弃希望，依旧那么乐观积极，还会经常鼓励自己，光是想想那人的模样，我都觉得他愚蠢可笑，你说有不有趣？”

　　凌无渡面露惊恐之色，不再搭话。

　　孟之庭掀开车帘，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天边晚霞尽染，前方是一片葱郁树林。

　　“老孟，”孟之庭道，“附近没有客栈，你在林子里找个地方停下，今晚我们只能夜宿树林了。”

　　老孟连声答应，一抽马鞭，马车径直朝树林驶去。

　　“这第二晚，大概不太好过了……”孟之庭又像之前一般气定神闲地喝起茶来。

　　凌无渡极力压制住心里的恐惧，他只想快点下车，离孟之庭远远的。

　　他甚至觉得，中了七日梦的并不是江秋白，而是面前这个疯子一样的孟之庭。

　　他已经毒入肺腑，病入膏肓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停在树林里，地上散落着一些木材与火堆废墟，想必曾有多人露宿此地。

　　马车一停，凌无渡便迅速跳车，借口方便往林子深处去了，孟之庭随后下车，正好见寒照走过来。

　　“小阿照，”孟之庭一见他便笑道，“今晚可得委屈你们风餐露宿了。”

　　“……孟公子，”寒照走到他面前，嗫嚅道，“我有事想问你。”

　　孟之庭眼睛一转，见无惜也下车了，便一手搭上寒照的肩膀，边走边道：“好呀，我们去捡些柴来。”

　　二人行至林子深处，回头只能依稀看到马车隐没在树林里。

　　孟之庭找了块石头坐下，又特意空出一点位置，向寒照招了招手：“小阿照，别站着，来我身边坐。”

　　“不必了……”寒照显得有些拘束，他笔直地站在孟之庭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行吧，”孟之庭一展扇子，抬头看他，“你想问关于秋白的什么事？”

　　“你，你怎么知道我要问……”寒照睁大了眼睛，“我还没开口呢。”

　　“哈哈哈哈，小阿照……”孟之庭笑道，“我与你师父是旧识，你还能问我什么？肯定是关于他的呀。”

　　寒照转了转眼睛，“说得也对。”

　　“好了，你想问什么就快些问吧，我们等会还得捡些柴去生火。”

　　寒照咽了咽口水，道：“孟公子为何与我师父吵架？”

　　孟之庭答得飞快，“也不是吵架，我劝他喝药，他不肯，便赌气回你们那里去了。”

　　寒照微微颔首，这个回答，倒也合理，江秋白会配药，可他自己却很讨厌喝药。只是江秋白的表现，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赌气，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他露出一副失神落魄的表情来？

　　“孟公子，你就告诉我吧，”寒照迫切想知道真实情况，“我了解他，他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赌气，而且就算是赌气，他也不会那副模样……”

　　“他什么模样了？”孟之庭疑道，全然一副不明不白的样子。

　　寒照抿了抿嘴巴，低着头，似乎就要哭出来了，“他那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已经万念俱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