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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胜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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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夏,8月的吉林如往年一样,燥热而多雨,淅淅沥沥的雨水并没有带走那恼人的燥热,和令人烦躁的天气不同,小湾镇的人们敲锣打鼓,在雨水中兴高采烈的扭着大秧歌。十三岁的田小纤个子并不如同龄的北方姑娘一般高,在人群中,显得略微矮小,若是一眼看上去,甚至会以为她未过十岁。
扎着小麻花辫儿的田小纤拉着爷爷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指着人群当中扛着一竿子糖葫芦随着游行队伍凑热闹的老关头,摇了摇爷爷的手。“爷爷,我想吃冰糖葫芦。”小小的个子,可是声音十分清脆,与老关头相隔不远,在喧天的锣鼓中仍然能让人听的清楚。“诺,丫头,拿好了。”还没有等爷爷开口,跟着队伍往前走老关头随手就塞了一串糖葫芦在田小纤的小手里。看看手里的糖葫芦,再看看笑的露出一嘴大黄牙的老关头,田小纤有些反应不过来,往日抠门的糖葫芦贩子今儿转了性子,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咬着酸酸甜甜的糖葫芦,田小纤一双水润的杏眼滴溜溜的转着,这是她做坏事儿时下意识露出的表情。竖着小耳朵,她努力的在嘈杂的环境中听着老关头和爷爷的对话。“啥,日本鬼子投降了?”田小纤年岁虽小,但是头脑却比一般年级的孩子灵光许多,很快就在爷爷和老关头零零碎碎的对话里听出了重点。
“小日本子滚蛋了!真的嘛!”扬起小脸儿,田小纤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圆润小脸儿神采飞扬,嘴里的糖葫芦还来不及咽下肚就迫不及待的张嘴说话,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只觉得今儿的糖葫芦特别的甜。
爷爷和老关头的闲谈被田小纤打断,两人只是对着她笑笑,然后继续唠着嗑。“爷爷,我回趟家,丫蛋儿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呢!”说完也不等爷爷同意,撒丫子就消失在了喧闹的人群里。见田小纤跑的急,爷爷也没太在意,小湾镇本就不大,都是街里街坊,也不怕她别人拐了去。
“丫蛋儿!小日本子滚回老家了!”远处传来田小纤兴冲冲的声音,刚烧好灶台的丫蛋儿被烟熏得有些迷糊,循着声音走出院子东边的灶房,隔着篱笆,看着田小纤挠了挠头“你说啥?”。见丫蛋儿还迷迷糊糊的,鹅蛋脸上沾着些灰,模样甚是滑稽。田小纤大声的又重复了一遍,这时丫蛋儿才反应过来,看着篱笆外的田小纤笑弯了眉眼。“这下好了!我们家的鸡能过个安稳年了!”
和丫蛋儿手拉着手进了屋子,坐在炕上,田小纤噘了噘嘴。“要是早个一年,我们家的大黄就不会被吃了。”听了田小纤的抱怨,丫蛋儿点了点她的小脑袋,“你就少抱怨了,小日本子吃你家一只大公鸡而已,我们家猪羔子刚出生就被顺走了。”喝了一口凉水,田小纤润了润嗓子,摆出一副老成的样子,看着丫蛋儿挑了挑眉“我听我爷爷和老关头聊天儿说,我们打胜仗了,往后不用怕那小日本子了,往后那些鬼子兵要是再敢来我们家,我非得整死他们不可。”丫蛋儿看着她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顺手抓起一边的笤帚挥了挥,也跟着说“对!咱们也学戏本子里的花木兰!保家卫国!”
笑闹一阵之后,田小纤看了看窗外的小雨,正了正神色,对着丫蛋儿郑重其事的说道:“唉!我和你说,下月等天凉快点儿了,爷爷要带我去二马丽山猎兔子来着,小日本子在的时候都不许猎户上山,山上的野物都给那些小日本开拓团给占了。”说到此,田小纤一脸的气愤,丫蛋儿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说起上山,我都好久没有吃到山上的野味儿了,回头你要是去二马丽山,给我打只狍子下来,我纳鞋底和你换。”田小纤一听,也顾不得气愤了,笑的一脸灿烂“针线活我做不来,这回你可得多准备几双给我,亏本买卖我可是不做的。”
晚间,吃罢饭,田小纤恭恭敬敬的跪在亲爹的灵位前,郑重的磕了一个头,灵位上刻着“孝子田嘎子之位”。爷爷在一边点起了一炷香,插在小香炉上,看着跪在团蒲上的小丫头,老人家不禁老泪纵横。
说起这个田嘎子,当年可是小湾镇名声赫赫的猎人,小到兔子袍子,大到野猪狗熊,就没有他猎不来的野物。日本人没来之前,田嘎子子从父业,靠着一身的捕猎技巧,日子过得十分舒坦,十八岁那年娶了村花儿刘小花,次年田小纤就落了地。本来红火的一家人,因着日本侵略者的到来落得个家破人亡。
1931年的一个夜晚,小湾镇还是和今日一样下着小雨,如往常一般上山猎野物的田嘎子根本就不会想到,死亡正在悄悄逼近着他。日本军队于晚间酉时开进小湾镇,说是要呆一晚上,集合众人去中心的广场训话,田嘎子此时还未下山,于是田老爹就替自己的儿子去了镇中心。等训完了话,回到家看见的就是吊死在房梁上的儿媳妇儿和被抢的什么都不剩的屋子。
田老太爷一辈子本本分分,哪儿见过这阵仗。顿时就吓傻了眼,他不知道自己只是离开家一趟,怎么转瞬间儿媳妇就没了。愣神之间,两个穿着军装的日本兵醉醺醺的踹开了门,看见吊死的刘小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嘴里还说着乱七八糟的日本话。田老太爷一眼就认出了两个日本人手上戴的玉镯,那原本是儿子儿媳结亲时的彩礼。两个日本兵并没有理会此时木然的田老太爷,其中一个抬脚就爬上床,在床上摸出一包日本香烟之后,然后大次次的就要离开。
这事儿,寻常人哪儿受得了,眼见这两个日本兵大刺刺的折返来取那落下的香烟,田老太爷心头火起,拿起猎刀,三步并作两步奔出门去,想找那日本鬼子索命。可这人还没踏出门口,就听院子外一声枪响。等他出了门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已经倒在了血泊里。看着躺在地上的田嘎子,田老爹双目血红,就在这个年迈的老人要冲向两个杀人凶手的时候,屋子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制止住了他的脚步,那是田小纤的啼哭声。
如今的田小纤十三岁,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是怎么没的,爷爷因着怕她年岁小,脑子一热找那在街上乱晃的日本宪兵寻仇,就只是和她说,父母得了急症,不治身死,小小的女孩自然也是不疑有他,虽是嘴上不说,但看隔壁丫蛋儿家逢年过节时热热闹闹的吃团圆饭,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好受的。
“爷爷,你怎么哭了?”田小纤对自己的父母毫无印象,甚至于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看着向来不轻易流眼泪的爷爷,她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小日本子被打跑了,该高兴才是,爹爹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也会开心的。”听了田小纤甜甜糯糯的调子,田老太爷更是止不住淌眼泪。“唉,丫头说的在理儿,咱该高兴才是。”看着儿子的灵位,那干瘦的手背一下一下的擦着泪。
给亲爹牌位磕了一个头,田小纤也燃起一炷香,小大人似得对着灵位深鞠一躬,然后踮起穿着小绣鞋的脚丫,把香插在了小香炉里。“爷爷,咱就歇了吧,明儿一早我还得和丫蛋儿她们去摘果子呢。”说完也不等田老太爷答应,自顾自的去了灶房取热水洗漱。看着田小纤的端着盆的小小背影,老人长出一口气,他在考虑,是否应该把她父母的真正死因告诉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作罢。“唉。。。罢了,等再大点儿再说吧。”
次日,小湾镇那犹如过节般的气息还未消散,时不时还有鞭炮的声音响起。田小纤起了个大早,把昨晚的剩饭放在小木盆里,然后倒上水,用木棍儿调匀之后端到门口。“大黑!开饭啦!”把木盆放在地上,田小纤将手指曲起塞进小嘴儿里打了一个呼哨。蓦的,从一边的窝棚里窜出了一条通体漆黑的大狼狗,犹如闪电一般的瞬间来到她的脚边。“你是不是又在棚子里乱拉了?”田小纤皱了皱眉,白皙的额头纠结在一块儿,嫌弃似得捏了捏自己小巧的鼻。地上的大黑可不管那么多,上去就想扑她,结果一立起来就挨了田小纤一脚。“去去去,脏死了,真不爱干净。”被她踢了一脚,大黑也丝毫没有龇牙的意思,乖乖的趴在一边,去吃盆的食。
“喂!小纤!你快准备准备!志武和小英刚路过我们家,往老陈头的豆汁儿铺子去了,你再不快点收拾,回头果子该被他们摘完了!”隔着一层栅栏,丫蛋儿胡乱的往猪圈里倒着猪食,急急忙忙催促着田小纤。“知道了!你别催我!有我在有你的好果子吃!”田小纤也不着急,悠悠的转身去舀起缸里的凉水洗漱。
“走了大黑!咱摘果子去!”约莫着一炷香的功夫,洗漱完毕的田小纤招呼大黑一声,就背起小竹篓推门往外去。此时丫蛋儿早就在门口等的急了,见田小纤出门儿,拉起她的手就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