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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无根浮萍散聚,少年心事谁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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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在晚霞的掩映中洒下最后的几缕余光,橙黄色的,随着拂面轻风静静流淌,像粘稠的蜂蜜般充斥在黄昏的空气里,温暖而不刺眼。
白墨走在夜晓生旁边几步远的地方,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要不是早已见过了顾天歌这般美到雌雄莫辨的人物,恐怕他这时也不禁要叹一句造物神奇。
夜晓生的脸比起顾天歌来并不算太精致,但也是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眉弓处恰如其分的微微高起,更是让这张面孔显得英气逼人。虽说轮廓线条的起承转合之处没有太多的修饰与缓冲,组合起来倒也给人一种不加矫饰的自然磊落感。
总之是个好看的人,根据他的观察应当也是个好人,就是话不多,也不太主动。
白墨虽然心里对他颇有好感,但他自己也是个内向的,最怕自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一冲动就把热脸啪一下往人家的冷屁股上贴,平白失了自尊,叫人家看不起,只好在表面上也绷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模样。
一路上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走着,白墨每一步都踩在落下的竹叶上,就只为了听那嘎吱嘎吱的响声,眼神还是时不时地往夜晓生干净利落的侧脸上飘。
“道友何故一直盯着我看?”
糟糕,被发现了!
白墨不禁觉得有些尴尬,忙辩解道:“道友别误会,刚才……刚才……”支支吾吾却说不出话来,直急得他羞红了一张白净小脸。
夜晓生倒也并不期待他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只是微不可察地抿嘴笑了笑:“没事,我只不过是随口一问,道友也不是非说不可。”
夜晓生这一笑,白墨看在眼里,他这才完全肯定这人不仅不讨厌自己,甚至还挺喜欢。
这么一想,他顿时觉得周身都轻松了许多,憋在肚子里的话也终于可以讲出来了。
“道友,金光阁当真如你那位安师弟所讲的那样,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吗?”白墨虽然也觉得安天星所言十有八/九是真相,但还是不甘心,一定要开口要问个明白。
“这……”
这个问题明显让夜晓生有些为难,只见他锁眉踌躇了一会儿,才道:“江湖上门派纷纭杂乱,能做到声名显赫人尽皆知的不过寥寥,除去我平陵派,在哪儿都报得上名号的也只有极乐宫、紫云天了。而且这次武林大会,师父格外上心,亲自下帖广邀天下群雄,我平陵派的飞鸽从不出错,金光阁既然在受邀之列,必然是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的。”
“一席之地……那倒也不见得……”
夜晓生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
白墨暗自叹一口气,什么江湖威望,什么显赫声名,本来他在小方山上时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重要,可如今真入了江湖里,顶着一个叫不响的名号,却又仿佛真低了别人一头似的,他不想承认,却也无可辩驳。
光是他自己受这份罪倒也就罢了,怕只怕到时候师父出山来,也未必能有比他更好的待遇。
老头子平生最讨厌别被人瞧不起。
白墨记得清楚,自己小时候爱呛他。
有一次金光散人说他剑术太差,他就顶嘴说自己修为一般是因为师父不好,说罢又接着说道,师父若是好,那必定早已找到双修伴侣了,怎至于一生孤单。
没想到平时怎么开玩笑都不会认真的金光散人当场就生气了,也没和他多说一句话,甩手就走,接下来一整天都冷冰冰的,一直到黄昏时候来叫他吃饭时,才算是终于放过了他。
白墨从此不敢乱说话,他那是年岁尚小,哪里懂什么情爱,心中只以为是金光散人听不得奚落,却不曾想到伤到心的,只是后面那一句“一生孤单”。
他想自己是从那时候开始长大的,他渐渐明白人心有多难看透,即便对方是是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师父。
金光散人平常总是一副醉生梦死没心没肺的样子,原来心里却也有碰不得的逆鳞。
所以这一回到了平陵派的地盘上,千万千万要小心行事,一定不可以给师父丢脸。
可一想到自己这会儿正要去见的就是当今的武林盟主,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门人,白墨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手心里沁出细细的汗水,除此之外更是觉得口干舌燥,不住地舔着嘴唇。
“小道友不必多虑,我师父虽然为人严正了些,总是板着一张脸,但却是个大大的好人,”夜晓生稍加思索就猜到了白墨的顾虑:“就说我吧,我自幼没了爹娘,全凭我师父收留,还不遗余力地培养我,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你待会儿见了他就知道,实在是没什么可怕的。”
话一说出口,连夜晓生自己都有些惊讶,自己这段往事虽说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但幼失怙恃,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难言的痛点。
就算师父师娘待他再好,他看着罗燚在他们身边肆无忌惮地撒娇时也知道,他和她是不一样的。
他也在暗地里恨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为什么没有为了他努力活下来,为什么不带他一起去死,为什么就这样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人间。
年幼的夜晓生嘴上不说,心里却永远在意着自己与普通孩子的差异,也正因此,他向来是所有弟子里面练功最勤奋,办事最老成的,究其原因,也只不过想用自己的优秀,来证明自己值得师父师娘对他倾注的心血,努力且徒劳地想要从罗燚那里抢来那一丁点可怜的关注。
可就算他一次次地用尽全力做到最好,当年那个不那么爱说话的小男孩却还总是在担心,担心自己若是不小心做错了事,就会被师父师娘所厌弃,失去照亮他的最后一点光。
一直到如今,即便他成为了平陵派的大弟子,即便师弟们都对他分外尊重,即便师父总是对他委以重任,即便伤口已经愈合,可疮疤却一直在,他也从不愿意同人说起自己的身世。
可刚才,他竟然为了宽慰身边这个认识不过半日的人,不假思索地就将自己的这段往事脱口而出,直白地令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夜晓生看着白墨面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严肃,眼尾有些悲伤地耷拉下来,目光交会时,他从这对干净的眸子里看出的不是惊奇,不是怜悯,也不是讥诮,而是他万万也没想到的,懂得。
他又看见白墨的五官慢慢舒展开来,终于绽放出一个毫不矫饰的笑容,微微眯起的双眼里有遮掩不住的点点光亮。
那一刻夜晓生有点恍惚,夕阳余辉下的白墨看起来简直就像被镀了一层金色光圈的慈悲观音。
然后观音开口说话了:“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当年也不过是被我师父在山上捡到的弃婴,”白墨的笑里带上了一丝苦涩,“师父常对我说,我的生身父母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叫我不要去记恨。其实他对我那么好,我连知足感激还来不及,从来都没想过要去恨。”
夜晓生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词穷。
是啊,也许……
也许他本就不该拿自己与罗燚相比。
师父师娘与他本来就没有血脉相连的关系,能待他如此,他除了感激涕零,又有什么不满足,又有什么好纠结顾虑,患得患失的呢?
他早就该满意的。
交心的话语温柔地驱散了原先的生分,白墨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道友能在初次见面时就与我说这样体己的话,我……我实在是感激。你师父也一定和我师父一样,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不再小心翼翼地拿捏分寸,说话时也敢于直视夜晓生的眼睛了。
“我……”
夜晓生看着白墨亮晶晶的双眼,欲言又止,刚才那番所谓掏心掏肺的话,他本来无意说起,而更像是一时痴傻而发出的梦呓,说出口之后甚至还有些后悔,总而言之,他并不值得白墨这样真情实感的回应。
他向来不善于撒谎,但看着白墨深有感触的模样却又不忍心点破,正在犹豫时,便看见师父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站在会客室前,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他们靠近的脚步声。
夜晓生看见了救星似的,转头轻轻对白墨道:“这就是我师父,待会儿你别紧张,我师父问一句你回答一句就行,左右不过是一些客套的话。”
白墨点点头,只见夜晓生朝罗劲竹的背影恭恭敬敬地作揖,朗声道:“师父,金光阁弟子来回武林大会请帖。”
身姿挺拔的中年人闻言转过身来,须发大半还是黑的,精神矍铄,仪表堂堂,看起来和金光散人差不多的年纪,但其不怒自威的气势,却是金光散人万万没有的。
白墨深吸一口气,道:“在下金光阁弟子白墨,奉师命送来武林大会回帖。”
说完也深深作揖。
“哦?金光阁? ”
罗劲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道:“还请阁下出示回帖。”
白墨赶忙摸出回帖,递给夜晓生,再由夜晓生呈给罗劲竹。
罗劲竹摩挲着手中的四方信纸,心中的疑惑更甚。
薄如蝉翼却淋不坏撕不破的竹叶纸,除了平陵派内弟子无人可造,更何况纸上还有代表着平陵派的竹叶形烙章痕迹,此章由篆刻大家张静庵所作,做工极为精细巧妙,将竹叶的脉络刻得纤毫毕现,而如今大师已然身故,因而也绝无可能被复制。
可这真得不能再真的信纸上,却写了一个他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金光阁,金光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