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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心酸莫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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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bert Brian说得风轻云淡,我听他的意思,在叶成贵、佩德罗相识的那段时日里他正人在美国,也难怪他虽知前者的存在却对其印象不深,如此我心中的疑窦方才渐渐消去。而阿柴听了则是点一点头,口中感叹着原来当年大家都在同一个圈子混过,又说那位佩德罗老板为人当真很好,在下属面前从来不摆架子,也从来不曾亏待过跟他做事的人,要不是当初那投资公司突然在一夜间无故解散,老板佩德罗也一声不吭的突然去了美国,他们这帮人是断断不会另寻饭碗的,个个巴不得能跟佩德罗一起打拼到最后呢,虽然上述这些跟叶成贵的失踪并无太大关联——我听完他的感慨,实在是按捺不住,开口便问他道:
“那么,在您的印象之中,你们老板和叶成贵的私交怎么样?我是说,除了上下级的关系,您还知道他们——他们是——嗯,譬如说,就像亲兄弟那样——”
我极力调动着自己的词汇储备,力图在一个恰当的范畴内引出“兄弟”的概念,可阿柴的表情却显得很是迷惑,想了半天也只说他们就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只不过当年的阿贵老实可靠,工作又卖力,深得老板器重,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他同去,加上他和老板也确实投缘,不光兴趣爱好相近,就连长相气质乍看之下都有几分相似,搞得他们这一群人私下里经常拿他俩说笑,说贵哥和老板该不会是一对失散多年的兄弟,否则哪会这般心意相通、意气相投?有的人玩笑开大了干脆猜测阿贵是不是佩德罗父亲在外的私生子,还说有朝一日兄弟相认阿贵就赚翻了,轻轻松松认祖归宗成为人上人,再也不用受他那暴躁老爹的气……而我听到这里,想起Albert Brian提到过的关于叶成贵和佩德罗实为同母兄弟的真相,内心更是起伏,同时也更难理解——管他同父异母还是同母异父,总之不都是亲兄弟么?既然已经相认,彼此又情投意合,那又为什么非要闹得个天涯陌路的地步?尤其是那个叶成贵,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那天的茶一直喝到了下午时分,途中阿柴的call机响了好几次,最后一次他看过便说是他现在的老板找他,不得不立即返回,我和Albert Brian见他确实不知叶成贵如今下落,也便与他告辞,他答应回家之后帮我们翻翻旧影集,看能不能找到几张叶成贵当年的老照片,好提供给我们作为查找之用。Albert Brian付了茶钱,依旧开车送我回去,路上他问我饿了没有,还问我能否赏脸陪他吃顿午餐,正好顺便整理一下刚才得到的资料,再商量商量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我对他的这个建议想不到反对之理,也便点头应允,由他做主选了一家广东菜馆,所点菜式饮品也一概客随主便,只是听着他对服务生报出的菜名全部是女士的口味,我便过意不去,忙表明自己日常没什么忌口的,让他喜欢吃什么就只管点,不用特意照顾我的口味,他闻言便粲然一笑,眨着那双神采飞扬的蓝色眼睛,狡黠却又不失绅士风度地回了我一句:
“其实,我本人倒是很中意港台两地的街边小吃呢,红豆饼,鸡蛋糕,云吞面,都很喜欢,啊,还有蚵仔煎,简直就是百吃不腻!要不是白天太忙,夜市排档停车又不怎么方便,就是让我天天买了它当正餐配红酒,我都愿意呢!”
Albert Brian一边说一边吐了下舌头,那副一本正经的馋相倒是货真价实,看惯了他礼仪周全、一板一眼的做派,此时见他不经意间露出截然不同的一面,倒也颇有趣味,而我一听那对我而言最熟悉不过的小吃竟然是他的最爱,被他视如瑰宝,更觉得不可思议,噗嗤一笑便问他是不是真那么喜欢蚵仔煎,不过是几块生蚝肉裹在番薯粉糊糊里,下锅油煎,再浇上两个鸭蛋,撒一把葱花,从小我就看着我爸妈反复如此操作,耳濡目染连我也学会了,可有什么难的?Albert Brian顿时两眼放光,跟着便与我探讨起如何才能把耗仔煎得脆嫩多汁的秘诀,谈到兴奋处,竟连一桌子的菜也没碰几口,直到服务生端上一个砂锅来,说这是他特意为我点的红枣乌鸡汤,锅盖一开香气四溢,不等我表示感谢,那Albert Brian便制止了服务生要帮忙盛汤的举动,自己拿过汤勺为我舀了一碗,一面放到我的面前,一面关切地道:
“今天一见面我就看出你气色不大好呢,是不是为了佩德罗的事太过操劳所致?你虽是金牌记者,可也是女孩子呀,务必当心身体,这个汤你一定要多喝一点,里面有乌鸡、红枣,还有枸杞桂圆等物,都是补气养血的好东西,对你有好处的,来,趁热把它喝了……”
洁白小巧的瓷碗里,微黄的汤色清亮喷香,那个笑容温柔的英俊男子正热心将它捧到我的面前,还将一把汤匙塞到我的手中,催我快点喝掉,免得放凉了——对于这种举动我其实并不陌生,从前的港生对我不就是这般关爱的么?他本就是香港人,那些汤汤水水的他也会弄,赶上为我下厨时也曾煲汤给我,可是昨晚他却要跟我大吵一架,惹得我气愤难平,整整一夜都没能睡得踏实,怎能怪Albert Brian一见我就发现我气色不佳?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碗红枣乌鸡汤合该由港生端给我才是,可事实却是作为我正牌男友的他始终毫无动静,坐在我面前对我表示关心的反而是个外人——一个和我相识不过数日的外人尚且不吝关心,我那交往一年有余且许下终生之约的男友却对我如此冷漠,是情到深处情转薄,还是——
他,华港生,其实,并没有多么爱我?
可是,如果他真的不爱我,当初又为何要初次见面便对我大有好感,还要那般主动热情地追求于我?他说他对我是一见钟情,念念不忘,我也一直对此深信不疑,而今现在,却——
“任小姐?任小姐!你怎么啦?你没事吧?”
几声轻呼遽然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眼中一凛,方转过神来,只见Albert Brian正一脸担心疑惑地盯着我看,而我的手里还捏着那把汤匙,直直地插在汤碗里一动不动,我急忙用微笑掩饰住自己的尴尬,一张口把话题引到今日的暗访上,说起虽然自阿柴口中得到了一些线索,但叶成贵眼下的去向毕竟依然成谜,而我又不可能仅凭那阿柴一面之词便写下什么报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那叶成贵本人,听听他的说法方能客观公正。Albert Brian说他也是这样认为,还建议我们要继续追踪下去,他不信那则寻人启事就只有阿柴看到,再等上个三天五天,一定还能有更多的线索出现,当然最好的结果还是叶成贵能亲自与我们联络,到时一切谜团自然都迎刃而解,我们两个也不必像这般整天守着电话、苦思冥想了,又笑说待叶成贵现身、谜底揭晓之日,他定会步行到我父母的蚵仔煎摊档上,一口气吃他个十份八份,彻底过足瘾,我再次被他的那副真诚的馋相逗乐,掩口笑道:
“你真的那么想吃,也不必非得等到真相揭晓后,下次我若有空,做一盒子给你,保证还比外面卖的干净、卫生!你这口福就包在我身上啦,No problem!”
“当真?那……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任小姐!”
Albert Brian笑得一脸灿烂,随即又帮我盛汤夹菜,动作虽殷勤却丝毫不惹我反感——尽管我们相识才不过短短数日,可在我的心中,却俨然已将他视作老朋友一般,而我也无法否认Albert Brian确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斯文正经起来令人无比信赖,一旦露出率真的一面又叫人忍俊不禁,若能跟他这样的男人一起工作、生活,想必一定会乐趣无穷吧?我观察过他的手指,不曾佩戴有戒指,想来是尚未结婚,至于是不是已有女友却是不好说了,我也不好多问,只能是默默羡慕一下那个不知姓名的女人,原本我以为我在女人中已经算够幸福的了,至少是比梁思仪那种女人幸福,可如今再一对比,我这个一贯自诩“天生好命”的任大记者,居然也有了羡慕的对象了啊。
我不声不响地用左手拇指在那枚钻戒上轻轻一刮,心底暗暗的泛起一阵苦涩:我这已经算是许了人家的人呢,可我的那位良人此刻却不知躲在何处,对我的满腹心酸漠不关心,光看这副冷漠凉薄的姿态,跟那位叶成贵倒有得一拼了,区别不过在于一个抛弃女友、一个抛弃弟弟,我也是真搞不懂这些男人出了事怎么就只知道一味逃避,鸵鸟似的把脑袋缩进沙子里——除了自欺欺人、惹人诟病外,还能有什么额外的好处么?
吃饱喝足的我被Albert Brian送回报社去,将录音笔里的资料整理完毕,我便下班回家,路上还特意去超市买了新鲜生蚝和青菜,外加一瓶鱼露。回到家中我把那几只生蚝一一清洗干净,放入冰箱里保存,打算不管明天一早有没有线索出现,我都会履行承诺,把那Albert Brian心心念念的蚵仔煎做上一份给他,权当是还了他今天下午劝我喝汤保养的用心。虽说一想起他的温柔照拂我还是心酸莫名:在我最孤独、最需要理解的时刻,为什么陪伴在我身边的人,偏偏就是他而不是华港生呢?
我的心头猛然激起一丝恨意,在水龙头下冲洗青菜的动作也随着用力了许多,望着左手中指上那枚亮晶晶的钻戒,我突然间便下定决心,倘若港生截止到今夜零点还不与我联系,这枚订婚戒指我也就摘下不要了,从此以后我跟他桥归桥、路归路,让他像那个叶成贵一样活在旧相识的指指点点里吧,而我才不会学那个佩德罗对他心痴意软,我会忘掉过去重新开始,继续我的记者生涯,就算没了他,我也能够——
飞溅的水花打湿了我胸前的围裙,我手里揉着青菜只管咬牙赌咒,却忽然听到家门上传来一阵阵的敲击声,关了水再细听,果然如此,我刚擦了擦手走到门前,问了一句是谁,便听到门外响起了那个熟悉的腔调,伴着敲门声急切地唤着我的名字:
“菁菁,菁菁,是我,港生!你开开门好吗?我——我有急事找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