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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痴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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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得自己扯着嗓子喊了有多久,是真的记不得了,那段时间里我的记忆完全是断片的,我只知道自己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嗓子已全哑了,再看港生兄弟依旧是脸色煞白,不动也不说话,唯一有了反应的却是梁思仪,不知是迷药药效已过,还是我那一阵尖叫实在太过响亮,总之她终于转了转头,双眼也慢慢睁开,恰好她视线刚刚对上站在床边的阿标,而后者此刻只顾着低头看向床上,看向那具面目依旧却没有任何生气的尸体,如同在哄着一个活人一般,柔声对“他”叫道:
“你看一看他,老板,你看看他那样子,吓得跟什么似的——这是因为他心虚啊,他没脸来见你啊……”
“Allen!Allen——”
阿标温柔如水的叙说忽然被一声凄厉的呼唤冲断,而论那音调的高度简直不亚于刚才的我,偏偏那声呼唤又是自我耳边响起,一下便震得我悚然一颤,原本已因那顿狂喊而释放了些许的惧意,生生被这一嗓子重又给聚回来了,而我这一吓还未受完,便见到梁思仪纵身前扑,又因手脚皆不能动,整个身体“咚”的一声从椅子上撞倒在地,听得人都肉疼,可她竟恍若不觉,只管拼命仰起头来,发狠地扭动着膝盖,一寸一寸的向那个站在床边的男人挪去,口中尖声叫道:
“Allen,Allen!我来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我都按你说的做!Allen——”
我呆怔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梁思仪连滚带爬地蹭到了阿标脚边,不顾一切的将脸贴在他的小腿上,一声声的高呼着他的名字,确切地说,是他的另外一个假名,可阿标对她却是理也不理,仍旧满眼柔情的对着那具尸体倾诉,而梁思仪的眼中仿佛也已看不到他人的存在,只管匍匐在地,将目光牢牢钉在那个连正眼也不看她的男人身上,一声接一声地道:
“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难道你不相信我吗,Allen?我是你女朋友,是你未来的妻子,我当然是什么都听你的呀,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跟着你去——”
梁思仪叫得片刻不停,一面不住的向那双穿着深灰色西裤的腿上又蹭又撞,终于导致阿标无法再平平静静的和那具尸体说话,这才终于侧过头去看了她一眼,眼神也瞬间转冷,不耐烦的对她道:
“不想死的话,你就给我安静一点,你都这副模样了,还需要我来费事提醒你么?我压根就没打算娶你,我不爱你,从来都没爱过,只是利用你一场罢了,现在你听明白了吧?听明白了,就滚一边去——”
“Allen,你……你说什么?”
梁思仪倏地瞪大了双眼,不出数秒,便又一头靠了上去,连声叫道:
“别开玩笑了,Allen,你怎么会不爱我呢?你说过你爱我的,你已经向我求婚了呀,你是爱我的对吗?你是爱我的啊!”
“呵,哈!”
阿标哑然失笑,脸上又现出了那种欣赏猴戏的表情,一边伸出一只手将梁思仪的身子拨开,一边悠悠然地道:
“好了,好了,不要再做梦了,乖,嗯?我说了我没爱过你,那就是没爱过,你就别自作多情了——再说本来你也没什么值得我爱的呀,你自己倒是说说,你让我爱你哪一点——”
“不,Allen,你骗我,不是这样的!”
被推开的梁思仪再次爬了回去,那条昂贵的狐狸毛披肩也从她的肩头滑落,被她一碾而过,整间屋子里只能听见她悲怆彻骨的哭唤,声音甚至盖过了那首低回的《小楼风雨》——
“不是的,Allen,你爱我,是你亲口说的,你忘了吗?是你说你的爱人死后你本也心如死灰,直到遇见我你才重新活了过来,是你说的今后要和我永不分开,要用你全部的爱和关怀来温暖我的内心,你说你会保护我,你说过从此不会让任何人再来伤害我了!是你说的,这都是你说的呀……”
梁思仪哭得声嘶气噎,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花,一眼望去又是可笑,又是可怖,她却全然不顾,只死死用头脸去贴向阿标的腿,哪管此时的阿标已是一脸嫌弃?而阿标越是用手指连戳着她的头,怒喝着让她滚开,她便越是大哭着向他身子靠近,口里更是喊道:
“是你说的任菁菁仗着家里有钱,欺人太甚,还有她那作家男友也不是什么好人,是你说他为了追名逐利,间接害死了你曾经最心爱的人……是你说让我不要对那任菁菁客气,越是在办公室里越是要当众戳她的痛处,是你说要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身败名裂……我已经按你说的改了那篇稿子,还把原稿替换掉——我什么都听你的,我都听你的啊!Allen,你说过搞臭他们两个就跟我结婚的,你说过要带我走遍世界和我白头到老,你说过我们要生一大群孩子,你说过——”
“够了!你到底有完没完?”
左躲右闪,却还是被那眼泪和妆容蹭到了西裤的阿标终于忍无可忍,爆出一声冷喝,一脚将梁思仪踢开,跟着便在港生兄弟俩“住手”的吼声中,扬起下巴对着倒地痛哭的梁思仪,嗤笑着道:
“是我说的,都是我说的,那又怎么样?我说了你就信,你没长脑子的么?我也真是服了你们这些女人了,会写几篇新闻,上过几回报纸,就一个个的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了?我随口夸几句好话,你们就认了真了?”
阿标挑起眼角,又向坐在椅子上微微颤抖的我斜斜瞟来一眼,面上笑容一冷,阴沉沉地道:
“况且,就凭你们两个,也配与我谈爱吗?瞧瞧你们两个做下的那些事吧,一个是见异思迁,明明有了未婚夫还和别的男人暧昧;另一个是毫无底线,为了自己终身有靠,就连共事多年的同事都能说出卖就出卖,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你是因为爱我?像你们这样的女人,就算有几分姿色才学,也不过是一堆垃圾,我怎么可能对垃圾有什么真感情?快点醒醒吧,别做梦了你们!”
“不,不,不……”
躺倒在地的梁思仪抖得如同筛子,口中就只剩下了那一个气若游丝的“不”字,那样子像极了一条在沙滩上垂死挣扎的鱼,阿标却不肯再向她多看上一眼,只再一次转过身去对着那具尸体,又在瞬间恢复了他那轻柔爱怜的口吻,也不知是对谁,痴痴地问道:
“他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是不是?我不会让他变的,我要他永远保持着这副面容,永远这么青春,这么富有朝气——”
“不!你不能丢下我,Allen!我爱你啊,Allen,我不能没有你!”
梁思仪猛然发出一声狂喊,身子剧烈地扭动着,挣扎着又向阿标扑了过去,这一扑用力过猛,导致她整个人一头便撞在了阿标腿上,撞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床,差一点便要压在那具尸体身上,幸而他反应倒快,两手在床上一拍,凭借着臂力硬是撑起了上半身,堪堪护住了那具尸体。可梁思仪的这番举动非但不能让他感动,反而登时激怒了他,不等我叫出声来,便见他反手就是一下,狠狠将手中的枪把砸在了梁思仪的后颈上,原本哭得撕心裂肺的梁思仪顿时头一歪,没了动静,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却又听见港生厉声喝道:
“你快住手!不许伤人!”
“伤人?呵呵,呵呵!”
阿标重复了一遍那“伤人”二字,跟着便冷笑两声,可他倒是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因为下一秒我便听到他又恢复了正常的语气,仍旧是不知对着谁,柔声细语地道:
“你倒是说呀,他是不是没有变?就和十年前他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时一样,尽管那三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膛,让他睡了过去,又被你们抛弃在码头,还被那些警察找到——他们把他装进尸袋,丢在殓房三天后,便打发殡仪馆派车来将他拉走,幸亏半路被我截住,我把那辆车上的司机和小工统统打个半死,然后打开尸袋,终于见到了他,他正静静地睡着,因为在冷库里待得太久,脸上、头发上都是冰霜,我对他说,老板,我来接你了,他没有回答我,只管安静地睡,真像个孩子呢,我又对他说,你别怕,我带你回美国去,我会治好你的,我一定会让你醒过来,只要有我在你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阿标的声音愈发温柔亲切,可我闭目听着,却是寒意陡生,就好像我也被推进了太平间的冰柜,化身为一具冰冷僵硬的遗体,而阿标说着说着竟然咯咯笑了起来,直听得我头皮发麻,牙齿簌簌打颤!
“我说到做到,我从地下黑市包了架直升机,带着他回到洛杉矶,一落地我便带他去了全美最权威的人体冷冻中心,我对他们说,钱不是问题,只要他们能让老板活过来,哪怕是要暂时将他的身体冷冻封存,有朝一日能够让他重新醒来也行。可是他们却告诉我,我来得太晚了,他们现有的技术还达不到这种程度,何况即使要冷冻躯体也必须在心跳停止后马上便进行处理,像老板这种情况,他们已无能为力,就算给再多的钱,他们也办不到了……”
我的身体又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可阿标的声音却怎么也不肯停下,和着那《小楼风雨》的旋律,只管越说越响——
“我不甘心啊,我怎么能甘心呢?我说过我要救活他的,我怎么可以食言?既然我一时没办法让他再睁开眼了,那么我就让他先安静地沉睡吧,一直到有一天可以救他为止——刚巧那中心有个专家愿意赚这笔钱,我付了双倍给他,他倒也很有一套,这么多年过去了,老板虽然未醒,但也还留在世间,一点都没有改变,对不对?要不是那些国际刑警仍不肯放过我们,在美国也不安全,我也不会带他回来台湾,买下这栋别墅,把最好的房间留给他住,一切的一切都按照他喜欢的样式布置,我还专门为他购买了这套音响,每天放他最喜欢的歌曲给他听,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醒的,只要我将他留住,一切就还有希望!”
原来,这间卧室,果然就是那晚飘出歌声的房间……
也就是说,那天夜里,睡在我隔壁的,其实,就是——
我的眼前顿觉一阵阵发黑,排山倒海的恐惧和恶心令我胃内翻滚,“呕”的一声差点便吐了出来,好在那阿标此时已完全无视了我,任我如何干呕,他也只是一笑,唯有那说话的口吻,竟然由洪亮一转变为凄凉:
“希望,希望……我始终没放弃啊,那个医学专家每隔半年就会飞来台北一趟,为老板注射药物,进行常规的护理,我一直很信赖他,多亏了他老板才能安睡到如今——可是最近一次检查后,连他也告诉我,老板的身体怕是要不行了,还是由于当年耽误得太久、未能立即处理的缘故,他所研发的药剂也最多能维持十年……我就快留不住他了,他就快离开我了,我只有这一点点希望,老天也不肯成全,都是我无能啊……都是我救不了他……老板,老板,都是我不好啊……”
“你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华京生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近乎诅咒的论断,阿标闻言却放声大笑,吓得我眼泪横飞,只听他高声吼道:
“对,我是疯了,我为老板疯了!为我那被你们活活逼死的鲁先生疯了!我恨透了我自己呀,为什么当年没能早点赶去印刷厂?我明明已经猜到他是去了印刷厂的,就为了毁掉办公室的几份机密文件我才慢了一步,落入那帮警察之手,我但凡早走半分钟都不会被他们堵到,那样我就可以赶到印刷厂,就能救出老板了!如果有我在,怎么会让他孤身一人和那么多警察对抗?又怎么会让你这个仆街害得他那么惨?他宁可自己中枪也要救你护你,可你呢?你又对他做了什么?你居然把他一个人丢在码头,任他流干了血,你明明可以救他的,可你们两个大男人居然就忍心把他丢下,把他留给了警察?!如果你们肯救他一救,他也许不会死的!”
阿标的声音几近癫狂,我根本不敢睁眼,只听得华京生悲愤地叫: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如果Julian还有救,我们会不救吗?他当时,已经——”
“所以你们就把他抛下,抛在那荒郊野岭,只顾自己逃了?”
阿标阴狠的反问伴着冷笑响起,这一下似乎连华京生也有些招架不住,顿了一顿后,方道:
“当时,警方……就快追来了,我们也是迫于无奈,实在没有办法,才……”
“然后呢?你们两个就心安理得的跑到台湾躲起来了,一躲就是十年?你倒是去坐牢了,想走也走不了,可他呢,他又做了些什么?”
阿标的语调已然令我心神俱乱,那一刻我只想像最初见到死去的鲁德培那样,扯开喉咙大喊,否则都不用他人动手,我自己就先憋死了。可阿标那怨毒的声调却是变本加厉,似乎是存心要折磨听者的神经一般,半点也不肯放松地道:
“你的好弟弟,他可没坐牢呀,他不是好得很吗?虽说形同废人,连吃饭都要人喂,疯起来连拉了裤子都不知道,可他一没死,二没残,还有个亲妈守在身旁日夜伺候着,整天咧嘴傻笑,不疯了还能写书,还能当上作家——可是老板呢?那个真正应该享受母爱和万千荣耀的人,却……”
“可是Julian他已经死了!你应该接受现实!你这样做,无论对谁都没有好处的!”
华京生再度发出一声大吼,我听见他坐着的椅子也跟着咯吱作响,只是这阵声响很快便被阿标的反击盖过,我甚至又能听见他手中那恐怖的枪栓声!
“是啊,他死了!他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两兄弟,还有林莲好,你们三个人人有份,谁也别想跑!既然老板已救不活了,我就要为他报仇,你们这些杀人凶手,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你在胡说些什么?!”
阿标的嘶吼被华京生猝然打断,显然对于那个指控他是万万不能接受,为此才不惜冒着激怒对手的危险,也要拼死辩白:
“你怎么能把Julian的死也算到我们头上?我们也不想他死的!再怎么样他也是妈的儿子,是港生的亲弟弟,我们怎么可能——”
“你给我住口!!!”
一声枪响就在我的面前猝不及防地响起,我脱口便大叫起来,尽管我的潜意识告诉我那一枪并非是冲我而来,可那声枪响所引发的寂静已足够令我毛骨悚然——莫非华京生已经遭遇不测?可是,港生,他为何也一声不响?
鼓足了毕生勇气的我抖抖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的却是港生兄弟全都平安无恙,阿标虽举枪向前,但他方才击中的只是墙壁而已,可即便如此他脸上的表情也还是让我倒抽了一口凉气,那种透入骨髓的恨意和愤怒搅缠在一起,几乎毁掉了他那张原本俊朗的脸。不知华京生是否也被他的这种神情吓住,虽然面带怒色,口中却不敢再说,而港生则始终沉默,目光空洞且漠然,吼声也好,枪声也罢,他一概等闲视之;敌人的攻击,大哥的维护,倒像是统统与他无关似的!
“儿子?弟弟?亏你到现在还能说得出口!”
阿标脸上的恨意渐渐化为了狞笑,举着枪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港生兄弟,目露凶光地道:
“真是奇怪了啊,头先问你们两个有没有多余兄弟、你们的母亲有没有其他儿子的时候,你们是怎么答的?‘Julian’成了你的英文名字,他则是死不承认自己另有兄弟,没错的吧?怎么这会儿被我用枪指着脑袋了,死到临头了,你们倒又迫不及待的要和他认亲了?我倒是想请教了,在你们母子三人的心里,他到底算什么呀?是真的骨肉至亲呢,还是生死关头随便拉来挡枪的工具呀?”
港生漠然依旧,华京生面色一变,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而阿标狞笑更甚,步步逼近道:
“省省吧,不用演戏了!你还想辩解些什么?你想说你们是看了那篇新闻报道,才晓得老板和你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么?早在十年之前你们就心知肚明的事儿,还打算装糊涂装到几时呀,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