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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黑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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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菁,菁菁!你开开门,妈给你煮了小米粥,你好歹喝几口呀——”
“菁菁啊,听话,快把门打开!你瞧,爸买了你爱吃的芒果,还有莲雾,喏,还有释迦呢!都给你切好啦!你多少吃一点吧?”
“姐你别担心!我刚又出去打探了一回,你们的报纸已经基本回收得差不多啦!而且——”
“嘘!你怎么还提这个?!臭小子,快回你房间去,别跟着添乱了!”
“菁菁,你开门好不好?有爸爸妈妈在呢,你什么都不用怕,啊?乖女儿,快开门吧……”
……
爸,妈,阿喆……
我最亲爱的家人,他们都守在门外,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我,对我不离不弃,我知道他们不放心我——可是,可是我,我不敢开门呀……
我不敢、不想,也不愿面对他们!我什么人都不想见,我什么都不想吃!我只想一个人躲起来,躲在我的房间里,窝在我的床上,用被子盖住全身,就那么蜷缩在黑漆漆的被窝里,不听,不说,不看!
谁都不要来找我,谁都不要来问我,我真的不愿意回想,更不愿意去面对!
对,我是在逃避,我是在做缩头乌龟,愤怒、恐惧、迷惑、愧疚等等一系列情绪仿佛一张大网,死死地缠住了我,让我无处遁逃,只能缩进壳里,欺骗自己这样做就可以安然无恙,就像那个十年前犯下大错、十年后又被我穷追不舍的叶成贵一般。真想不到报应居然会来得这么迅速,我曾在心里那么咬牙切齿的咒骂过叶成贵,痛斥他的软弱,鄙视他的逃避,可此时的我比起他来又有多少分别?事不关己时人人都可以做到理智客观,一旦事到临头,却——
可……叶成贵,我写的就是叶成贵啊,我那篇特稿里明明写的都是他的名字,还有佩德罗,可是,怎么会——
昨天早上,当来不及梳头洗脸的我再度像从前一样,披头散发地冲进办公室里时,距离主编在电话中给我规定的十分钟期限还是超出了一倍,而面容扭曲的主编也根本顾不得和我计较这些,只将一张《台北日报》摔向了我的脸,我本能地抬手一接,正想摊开看时,却又注意到周围的同事们个个眼神怪异,一见我看向他们便立刻各自转头,我也无心去多想,只把手里的报纸展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大版面的头条文章,标题与我交上的稿子倒没有什么不同,可是那文中的内容,那两位当事人的名字,我只看了一眼便险些晕厥过去——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怎么会这样的?
华港生?鲁……鲁德培?
前面那个对我来讲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还有后来那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名字,这——
这是怎么回事,我笔下故事里的主人公不是叶成贵和佩德罗吗?可放眼扫去为什么通篇都已不见了这两个姓名?取而代之的,却是——
我的脑子里登时便发出嗡的一声,两只手紧紧地攥住那报纸边缘,竭力瞪大双眼细细打量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却不想越是照着那文字读下去,周身便越是发冷,因为我看到在那篇署有我大名的文章里面,凡有涉及到叶成贵的姓名部分都被替换成了华港生,佩德罗则成了鲁德培,尤其打从一开头便特意强调了此华港生即彼华港生,就是那位名满台湾文坛,头顶着“心灵疗愈专家”、“良知学者”等一大串耀眼光环的年轻作家,那位最擅长在作品中描写亲情、歌颂亲情的著名的华大作家,而那位“鲁德培”的身份和经历则与佩德罗完全一致,就只是给他换了个名字而已!
怎么搞的,这究竟是怎么搞的?!
我极力克制住自心底发出的颤抖,强迫自己将那文章的内容逐字看了下去,发现那文章的大体框架虽然未怎么变动,还能很明显的看出我先前谋篇布局的影子,但却将两位主人公的叙事主体地位来了个彻底的对调,将我原本选择的叙事视角从佩德罗变成了叶成贵,哦不,是变成了华港生的,在保留我原有设定的基础上给他加入了大量的心理描写,更是修改、补充了许多细节,比如说他十年前丢了警察饭碗、走投无路之际,是老板鲁德培出于善心才给了他一份工作,留他在自己手下打工,对他也分外照顾,可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华港生外表虽老实腼腆,内心却是贪慕富贵,为了成为人上人而对老板百般巴结,表现得言听计从。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邂逅了老板那位保养得宜的继母,竟对她动了邪念,不顾她身边已有伴侣,数次纠缠于她,直到他的父亲临终之时才终于说出了真相,原来那个女人竟是他多年未见的生母林莲好,她在当年和他父亲离婚之后便改嫁去了台湾,做了鲁德培之父、时任□□老大的鲁大海的续弦。谁又能料到华港生居然会看上自己的亲妈,疯狂的向她求爱,甚至在遭拒之后还欲对她用强?若非他母亲抵死不从,后果谁敢设想?!
林——林莲好?!嫁给海哥?这么说她就是那位被当作了替身的鲁二太太了?可港生以前从没提过他母亲有再嫁啊,他一直都说他母亲这辈子就只有他父亲一个男人,她至死都是华家的媳妇,可是,这——
我额头上冷汗剧下,眼前金星乱舞,不得不靠在桌边才能勉强站住,再看那篇文章接下来又给港生的母亲林莲好留下了一大块篇幅,不仅加入了我略去不提的鲁太太和孙小棠的那段暧昧往事,还将前因后果描述得格外详细,包括那位孙小棠是如何的忘恩负义,深受海哥的提携之恩却打起了大嫂的主意,最后更是暗下毒手残忍杀害了海哥,霸占了新寡的大嫂。而在这一过程中的林莲好完全就是个红颜祸水的存在,一面口口声声要报答海哥的恩情,标榜自己绝不会对他不忠,一面却又对那孙小棠百般心软回护,就连后来从他人口中得知了丈夫遇害的实情,也依然选择了要跟这杀夫仇人远走高飞,为此竟连自己的儿子也能弃之不顾,只管跟着那个姓孙的跑到了台北郊外,从此男耕女织、朝夕相对,一心一计的过起了二人世界来……
这——这都是真的么?那位看上去端庄持重的“林氏莲好”居然会这般风流?港生在书里虽然写过他母亲晚年的一个追求者,叫什么“小孙”的,但他可是一口咬定他母亲对小孙只有感激之情,从没有爱过他,不过是看他病弱可怜才不忍将他抛下,至于会跟他去了乡下全是因被他欺骗,她本来不想去的——可是这两个男人怎么会都姓孙,又都这么诡计多端?难道说,他们两个其实是同一个人?小孙就是孙小棠,孙小棠就是小孙?
我身子一颤,眼前的金星总算是略微消散,就如那文字写到这里也带了些痛快的口气,只说是老天有眼,终究是逼迫那林莲好手刃了孙小棠,除了一个疯了的儿子华港生外便再无人可依靠,只好从此收敛心性,与儿子相依为命——而这就是港生笔下所谓的“伟大母亲”和“母子情深”的真相,说来说去,不就是自我粉饰、自欺欺人么?
果然,跟我曾经想的,一样啊……
我顾不上为自己的先见之明喝彩,只能继续盯着那铅字快速读下去,而下一部分的内容又引回到了鲁、华二人的“兄弟”真相上:自幼便被蒙在鼓里、始终把继母当成亲妈的鲁德培在得知华港生的真实身份以后,自然而然的也把他认作了自己的亲哥哥,待他更添亲厚,一心要替母亲补偿他这些年所受的苦。可精明的华港生却很快便发现了二人的年龄差异,又从母亲对他们的态度有别上看出了事情不对,心中早就确定了他和鲁德培绝无可能是兄弟,只不过为了攀龙附凤以实现自己的野心,他便选择了将错就错,厚着脸皮给昔日的老板当起了所谓的“哥哥”。怎奈好景不长,他这个“哥哥”没当几天便遇上了过去的死敌,鲁德培为了救他身负重伤倒地,他眼见他危在旦夕,母亲又已私奔远走,倘若救了他回去,怕是从此就要背负这个累赘了,不管能不能救活他,对他都没什么好处,况且他和他本来也不是亲兄弟,就算外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于是他便将他丢在码头独自逃走了,这一逃就是十年,这十年里他逃去台湾找到了隐居的母亲,又在大哥的帮助下和母亲重新团聚,因为不愿再面对那些令他不快的往事,他便借口精神失常,待彻底躲过风头之后便开始以写作为业,靠美化他们两母子的经历来骗取读者的眼泪,赚得盆满钵满,至于那被他抛弃、生死不明的“弟弟”,他哪里还放在心上?如今的他已从昔年的落魄小混混变身为知名作家,栖身上流社会,事业有成名利双收,眼看便要推出第二部小说作品;而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鲁大老板却是伤病缠身,身边无亲无故,唯有日日躺在病床上等待死神的召唤……若是把时间倒退回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回到这对“兄弟”初遇的香港街头,那个捏着啤酒罐在街边肆意高歌的醉醺醺的小混混,和那个坐在豪华座驾里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大老板,有谁能想到他们二人的命运竟会发生如此惊天的逆转呢?
那一夜,那条街,倘若他的车能再开快一点,与他擦肩而过,此生永无交集,会不会就没了他们后来的那些恩怨纠缠?他继续做他的小混混,他继续做他的大老板,管他什么生母继母,管他兄弟不兄弟?可惜天地不仁,不会轻贱华港生,却也,不会怜惜鲁德培啊……
那篇文章就在这一声哀怨的叹息中结束,而读罢全文的我已是浑身冰冷,双脚一软便蹲坐在了地上,被几个心有不忍的同事伸手扶了起来,拉过椅子给我坐下,又帮我倒了热水塞进我的手中,可我对于身边的声响已然丧失了感知,那一瞬我的脑子里来来回回就只盘旋着一个问句:谁干的,是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你别在这儿扮柔弱了!现在不是你晕倒的时候!你快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不是你——”
主编变了调的质问好似坚船利炮,到底攻破了我那瞬间封闭的心门,而我在听清他最后那句问话要表达的含义时,顿时身躯大震,一个猛子跳了起来,死死瞪住怒目而视的主编,高喊道:
“不,不是!这跟我没有关系!我的稿子不是这样写的,您不是也看见了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
“那你昨天到底是怎么把它交给编辑的?还有你们几个,到底是怎么排的版?最后又是谁把样报送到印刷厂的?你们一个一个说,我要看看问题究竟出在了哪个环节!你先说!”
主编一边叫骂一边指向了一个编辑,吓得那小姑娘面如土色,哆里哆嗦地晃着两手表示不关她事,她初次核稿以及排版之时那稿子也不是这样,其余的几个编辑也都是这套说辞;负责送样报的工人更是坚称自己绝没动过手脚,说他这次也和往常一样,直接便将装在信封里的样报送去了印刷厂,根本没打开来过;再问印刷厂那边也是大叫冤枉,只说他们都是按照我们送去的样报进行排版印制,又不管内容校对,即便出错了也不能怪到他们头上,这个责任无论如何也不该由他们担……
于是,昨天报警之后,整整一天时间我们都在主编的带领下,将整个发稿环节的每一步都详细梳理个遍,誓要找到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而我则不得不再次接受了警方的调查询问,却又苦于自己根本拿不出任何证据——不止是我,其他经手的编辑和印刷厂工人也都急得抓耳挠腮,因为那两份最关键也最有说服力的证据:我的原稿,以及送去印刷的样报,居然统统不翼而飞,等于是我们每个人都洗不清嫌疑了,唯一有点突破的就是警方从一个印刷工口中问出了一条线索,说他在拿了样报赶往印刷车间时不小心被人撞到,摔了个四脚朝天,那份样报也脱手而出,还是那个撞了他的人捡起还给他的。可再一细问,那个工人却又形容不出那撞人者的模样,就只记得那人身穿工装,戴着帽子和口罩,根本看不清长相,如此一来警方的调查又成了白费功夫。心急如焚的主编只得一面往嘴里塞着速效救心丸,一面给各路广告商、发行单位及港生签约的出版社打电话解释,用尽他所有的资源和人脉去降低这起事故的影响。只是我心里清楚,已经来不及了,信息传播的速度和广度岂是人力可阻?更不要说与《台北日报》在本地的发行量和强大的影响力比,我们报社众人的这点努力不过是螳臂当车,而随后发生的事情也证实了我的预感,不出半个钟头我们的热线电话便被市民打爆,港生所签约的那家出版社也在下午发来了律师函,要求我们必须马上停止对华港生先生名誉的诋毁和侵害,并且登报道歉解释,为其消除不良影响,否则对方将采取一切法律措施,依法追究报社及当事记者的全部法律责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做啊!到底是谁躲在幕后下了这等黑手,而我区区一个记者,又招谁惹谁了?何至于这样对我?毁掉我的记者生涯,他能有什么好处?而且若论那篇文章所造成的负面效果,最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明明不是我呀?
我右手五指深深地嵌入了被子里,一股自心底升起的寒意霎时蔓延至四肢百骸,我隐隐意识到这件事情绝没那么简单——我的记者身份极有可能是被人利用了,对方的确居心叵测,但他此举所要针对的对象很可能并非是我,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