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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莞莞类卿 ...


  •   夜幕下的乡村寂寥而又空阔,赶上晚饭时分,家家户户都忙着生火煮饭,小小的村子里炊烟四起,唯有距离村口最近的这户人家还是冷锅冷灶,因为生病的男主人躺在里屋,依然酣睡未醒,而女主人兰姐则用暖瓶里的开水泡了两杯茶来,眼圈红红的为我和Albert奉上,在我俩的客气和谦让声中和善的请我们用茶。Albert表示要买些吃食来给她,以免因我们的到访而耽误他们夫妻晚饭,她也只是强笑着摆了摆手,一面用手帕揩拭着眼角,一面轻声地道:

      “你们不用客气,这会儿我也真的吃不下什么东西,倒是我这里太简陋,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们的,还请你们见谅……”

      “您别这么说,是我们登门打扰,还勾起了您的伤心事来,是我们该请您原谅——”

      我轻握了一下兰姐的手腕,谦卑的向她致歉,兰姐再一次笑着摆了摆手,随即便又面露悲伤,将双手交叠按在心口的位置,凄怨地道:

      “纸里终究是包不住火呀,瞒了这么多年,还是给人发现……我一辈子没念过书,字也认不得几个,我也说不上老爷他们到底是谁对谁错,我就只知道老爷和太太都很照顾我,他们都对我有恩,可是如今,他们却都不在了……”

      “兰姐您放心吧,我们向您保证,我们来找您只是为了得知事情的真相,给佩德罗一个交代,至于其他涉及到你们老爷和太太的隐私,我们决不外泄,毕竟他们也是佩德罗的父母双亲,我们自当替他着想,您就只管放心……”

      我语气真诚的向兰姐做出了保证,见她点了点头,我便装作想要去掏纸巾的样子,很自然的将手伸进挎包里,准确地摸到了录音笔的开关,指尖一动便按了下去,跟着才取出纸巾,又将挎包放好,柔声问道:

      “请告诉我们吧,兰姐,佩德罗和鲁太太并不是亲生的母子,对吗?”

      我问完问题便微微倾身向前,事到如今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已是无可争议,就等着兰姐一句肯定彻底来终结了,可我没想到对于这个已经板上钉钉的答案,兰姐的反应却仍是迟疑不决,看了我一眼后,又看看Albert,手指都绞在了一起,过了半晌方才犹犹豫豫地道: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少爷也确实是太太和老爷亲生的,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追问了一句,一联想到她之前不小心说漏嘴的话,顿时心下一凛,忙道:

      “我懂了,鲁太太不止一人,对吧?佩德罗的生母其实是海哥的前妻,只不过在您的心中,她和海哥的现任妻子都是鲁家的太太,所以——”

      我点到即止,及时将话头收住,这一次兰姐终于无法回避,唯有神色忧伤地低下头去,轻轻地答了一声:

      “是……”

      我如释重负,语气骤然放松,又问她道:

      “那么,佩德罗知道这件事吗?他知不知道现任鲁太其实是他的继母?”

      “不,少爷他不知道的!老爷怕他难过,一直都瞒着他的!他一直都把现在的太太当成自己的母亲,他并不知道他的生母其实已经——”

      兰姐一语未毕,突然又刹住了话头,跟着又拿起手帕连连擦着眼睛,声音呜咽地道:

      “少爷也真是可怜,那么小的年纪就没了亲妈,他的亲妈就是我们老爷的结发妻子,虽然老爷还没来得及将她迎娶过门,但我知道在老爷心里她永远是鲁家的太太,就算没有少爷,老爷也忘不了她,就算老爷和后来的太太也是夫妻恩爱,他也忘不掉她……”

      “您说的那个‘她’,究竟是谁?她是……她是怎么样的?”

      我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两句话,内心也对那位前鲁太太产生了浓浓的好奇,不知这位能让见惯了血雨腥风的□□老大铭记一生的女子究竟有何魅力,兰姐吸了吸鼻子,缓缓摇头道:

      “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啦,那时老爷还年轻,还没有当上老大,可是因为他聪明能干,又有生意头脑,在帮会里已经是很有威望的人了。我也是后来才听说,当时老爷正和帮会里的另一个人争夺老大的地位,那个人心肠很坏,一心想把我们老爷彻底从帮会中除掉,动不动就在暗地里搞些小动作,还好我们老爷福大命大,总有贵人相助,才让他不能得逞——有一天老爷早上出去,很晚了才回家来,我披上衣服跑出去给他开门,一看见他身上到处都是血,我差点吓晕过去,可老爷却说他没事,他只受了一点轻伤,这些血都是在打斗中沾染上的罢了。我赶忙找来干净衣服给他更换,一边听他跟我说了那天晚上的遭遇,他说他本来正带着几个兄弟在夜总会里喝酒,谁知道忽然就来了一帮打手,个个不是拿刀就是拿枪,进门就直奔他们,乱砍乱杀起来,老爷的兄弟为保护他都被砍倒在地,他虽然打倒了几个,还仗着熟悉地形退到了更衣室里,但那些打手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一路搜查寻找就摸到了更衣室外……”

      我听着兰姐的讲述,掌心也沁出了汗珠,原本我在见过那杨哥之后对□□还有点改观,以为那些鸿门中人也不乏热血义气,并非都是恶人,可这会儿听兰姐的描述,那种利益相争、你死我活、动辄血溅三尺的残忍场景,却又叫我不得不动摇自己的看法,更由衷地暗叹一句: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啊!

      “我那时听着老爷讲,汗毛都立起来了,忙问老爷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老爷一听就笑了,一面擦着手上的血一面对我说,你怕什么,你老爷我吉人自有天相,然后他又告诉我,说他刚一躲进更衣室便撞见了一群舞女、歌女,一见老爷闯进来都吓得大喊大叫,老爷命她们闭嘴,叫她们都不许出声,否则被那些打手找来就谁也活不了了,那几个女子听了都吓得浑身发抖,只有一个穿着西洋大摆纱裙的歌女挺身站了出来,问老爷肯不肯舍下脸面,藏到她的裙摆下去,她会解开一半胸衣,装作正在更换服装的样子,其他的姐妹们也都照此行事,只要有打手进来大家就一起尖叫,把东西往门口乱丢,高喊让他们出去,赌一把看看能不能唬过那些打手吧——”

      “那个歌女,就是——”

      我没费什么脑细胞便猜到了问题的答案,果然兰姐也点了下头,道:

      “是,就是她——多亏她出手掩护,人也胆子大,心又细,老爷才得以平安。从那以后老爷再去那家夜总会就只要她来陪伴,渐渐的就把她带在身边了,还让家里的下人们都叫她作‘太太’,平时她的生活起居就由我来照顾,她对我也很好,总不让我操劳,闲了还会和我一道做针线聊家常,她跟我说她从小就是孤儿,在育幼院长大以后便流落欢场为生,连个正经的姓名都没有,只有到夜总会里卖唱才得了一个花名,叫作‘水仙’——”

      “水——水仙?!”

      这个耳熟的称谓登时便让我一怔,水仙?她也叫水仙?我怎么记得港生他母亲当年被迫卖艺的时候,也是叫这么个名?而且还都是做歌女,这也太巧了吧?而就在此时,沉默许久的Albert突然开了口,轻声说了一句:

      “这个不奇怪的,在那种声色场所里工作的女子没人会用真名,一般都是让那些‘妈咪’们给起个花名了事,重名也在所难免。”

      “哦,是这样……”

      我一听Albert这样说,也便不再起疑,又用目光示意兰姐继续往下说,听得她道:

      “就这样,太太和老爷每天都在一块儿,感情也越来越好,老爷一天比一天离不开太太,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说她就像评书里讲的红拂女一样,不光人长得漂亮,还慧眼识英雄,真是风尘知己。后来少爷出生,老爷高兴得不得了,在少爷满月的家宴上便向太太正式求婚,说要给她一场全台湾最盛大的婚礼,让她风风光光的成为帮中兄弟的大嫂,太太却劝老爷不要太张扬了,尽管他的势力当时占了上风,下任老大的位子几乎是跑不了了,可他的那个死对头未必就肯甘心,还是小心点好。就这么着他们的婚礼才一直拖着没办,直到少爷长到五岁……”

      兰姐说到这里,便又顿了一顿,我以为她是口渴,便将我那杯未曾动过的茶水端给她,让她润润喉咙,她却摆手拒绝,继续说下去道:

      “少爷五岁那年,老爷终于当上了帮会里的老大,我还以为从此可以松一口气了,可是有一天下午,老爷带着太太一同外出海钓,说是很快就回来,结果一直到了深夜老爷才独自赶回,我问他太太在哪儿,他也不肯回答,只是匆匆上楼进了儿童房,抱起已经睡了的少爷亲了又亲,跟着就把少爷交到保姆的手里,让她收拾好少爷的东西马上跟他走——从那天起少爷和太太就没回过家了,老爷说他的那个死对头又要造反,为了安全起见,便把他们母子送去了别的地方,还叫我不用担心,也不必多问——”

      我的心里陡然生出了一丝不祥,瞧瞧Albert的脸色也是愈发凝重,而兰姐的眼中又闪过一抹泪光,说道:

      “老爷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听,我就每天守在家里,一边伺候老爷,一边等着太太和少爷回来,谁知这一等就是整整四年,这四年里老爷做了好多事情,头一件就是除掉了他的死对头,给死在他手里的弟兄全都报了仇,另外就是修庙捐款,做了不少善事,那一带人人提起老爷都要竖大拇指——可我就是奇怪,既然仇人都死了,按理说也安全了,老爷为什么还不把太太和少爷接回来呢?我总想问问老爷,又怕惹他生气,就这么等啊盼啊,终于有一回老爷去了香港谈生意,一去就是三个月,再回家时身边竟然带着太太一起,我真是高兴极了,忙问少爷怎么没跟着一块回来,老爷咳了一声,只说是少爷念书的学校就快考试了,功课紧张,不能说走就走,跟着便让我带太太回她自己的房间,帮她放水洗澡,让她休息解乏……”

      “嗯?这也就是说——你们太太,没事?”

      我略带疑惑的向兰姐发问,毕竟听她先前的口风,我还以为四年前那位名叫“水仙”的鲁太太凶多吉少了呢,可事实是她平安回来了,这又从何说起?兰姐闻言却又黯然垂下头去,痛心地道: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以为的,太太平安归来,和老爷夫妻团圆,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只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不对,是发现太太不对,真的不对——她跟以前的她好像不大一样,以前她只是外表柔弱,性子可倔得很,而且从小就出来讨生活,又在那种地方,什么地痞流氓都得学会应付,遇事绝不能怕,更不敢轻易后退;可回来后的太太总像是变了个人,不光外表柔弱,性子更是柔弱,对老爷也是恭恭敬敬的,不管老爷说什么她都从不反对。或许在别人眼里这都不算什么,何况老爷对她也是百依百顺,一口一个‘水仙’的叫,除了少爷不在,其他的一切都跟过去没有任何不同。可我就是觉得不对,怎么想都不对,我总觉得这个太太不是从前的太太,尤其她平时竟然从不主动提起少爷,这就更不像了——天底下有哪个当妈的不惦记自己的孩子,更别说我以前伺候太太那么久,她有多疼少爷我还能不晓得?所以我怀疑她根本就不是我伺候过的那个太太,她不是少爷的亲妈,她只是和太太长得很像而已——”

      “你说,她们两个,长得很像么?”

      我眼神一凛,冲口叫出声来,兰姐点点头,道:

      “是呢,她们太相像了,几乎是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位太太个子更高一些,但如果不仔细对比的话,也看不出来的……”

      “怪不得!这下我可全明白了!”

      我双手啪的一拍,又拉住Albert道:“这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佩德罗和叶成贵不是亲兄弟却长得那么相似,原来是因为他们的母亲长得就相似呀,世上竟然当真有这般巧合之事,也难怪我们始终都在‘兄弟’的关系中打转,怎么都跳不出来!”

      “唉,我也不知道这一点对于少爷来讲,是福还是祸啊……”

      兰姐双手交缠,低低地叹了一声,不等我发问便接着说了下去,而萦绕在她眉宇间的愁云,也是越发的浓重——

      “我整天都在怀疑,越想越觉得害怕,终于有天我实在忍受不住了,趁着她午睡的工夫我便去找老爷,老爷当时正坐在书房的安乐椅上,抽着一支雪茄,我也不想转弯抹角,进门便问他太太究竟到哪里去了,我还请他不要说太太正在房里午休,因为他骗不了我,在房里午休的那位根本就不是太太!我说完便做好了被他赶出去的准备,没想到老爷居然没有发火,而是长叹一声,还说他就知道迟早都瞒不过我的,被我看穿了也好,反正他信得过我,告诉我也无妨——他说四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和太太从海边回来,半路上又遭到了他的那个死对头的埋伏,好在他的兄弟们反应够快,躲在车子后面及时发起反击,太太也毫不畏惧,拿起手|枪便护在他的身旁,等到敌人退去,老爷连一根头发都没伤着,刚想拉太太上车,她却身子一软,倒在了他的怀里,老爷大吃一惊,这才发现太太的腹部竟然中了一枪,而那一枪如果不是有她挡在前面,倒下的就是老爷,再看太太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不管老爷怎么抱着她哭喊呼唤,求她千万撑住,她还是慢慢的闭上了眼,老爷说她临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就是让他一定好好照顾少爷,来生再相见了……”

      兰姐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掉落,用来拭泪的手帕早已湿透一片,可是她的讲述并没有因此停下,沉浸在往事中的她已不需要我过多发问,便已是絮絮不绝:

      “我在老爷的面前大哭了太太一场,老爷也默默流泪,他说他当年一是为了稳定军心,二是为了少爷,只能秘不发丧,除了身边那几个亲信之外,对任何人都说太太是去了国外养伤,并把少爷转移到别处由保姆负责照看,骗他说妈咪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要过些日子才回来,那之后他就一直暗中发力,总算把害死太太的仇人千刀万剐了。可是仇人一死老爷的心里也跟着彻底空了,因为太太回不来了,就算为她报了仇,又能怎么样呢?老爷说那四年里他每晚都要依靠药物才能勉强入睡,直到他这次去香港办事,那边的生意伙伴请他们去夜总会里玩,刚坐下就听到邻桌有人吵架,原来是那桌的客人相中了一个歌女,非要请她喝酒,可那歌女说什么也不肯喝,被那客人一杯酒泼在了脸上,还打了一个耳光,正好摔倒在老爷脚下,老爷说他一看清那歌女的面貌,当时就呆怔住了,他说他没想到天底下竟有如此相似的人,简直就是太太复活了一样,而且居然这么巧,也是在夜总会里——”

      “这次的这个歌女,就是后来的鲁太太,也就是叶成贵的生母、佩德罗的继母,是吗?”

      我万般感慨的给出了这一结论,兰姐再一次低下了头去,声音里满满的都是苦涩之意:

      “老爷说他那时候整个人都傻了,只能伸出手去把她扶了起来,一张口就叫了她一声水仙,而那个歌女怯生生的向他道了谢,听到老爷依然叫她水仙才又回了一句,说她的名字叫‘牡丹’,如果老爷要听歌的话可以点她来唱,老爷却说从现在起你再不用登台了,你也不叫‘牡丹’,改叫‘水仙’吧,我要娶你为妻、带你回台湾,好好的爱你护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到半点委屈了……”

      “然后你们老爷就带她回了台湾,对外就宣称你们太太从国外回来了?”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问话的语气也难免带了些讥讽,兰姐没有抬头,只管低声说道:

      “我也不知究竟该怎么劝说老爷才好,她们两个终究不是同一人呀,她长得再像太太,她也不是太太;老爷对她再好,太太也活不来了,何苦这样做呢?可老爷却说这是他唯一能解脱对太太思念之苦的法子,她们不论相貌还是出身都实在太像了,他没法把她们两人彻底区分开来,同时他也希望我能替他保守秘密,永远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鲁太太的真相,这样对谁都好,对谁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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