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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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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从淡水回来之后，港生果然带了我去烛光晚餐，地点仍在他向我求婚的那家旋转餐厅。而在到达餐厅之前，他又把车子开到了一家高档时装店，非要给我买一件晚礼服换上不可，最后我只得依他的意思挑了件黑色的鱼尾裙，在店员的帮助下将自己塞了进去，又在他的坚持下穿戴上配套的项链、耳环还有高跟鞋，站在镜子前听着那几个店员笑容满面地吹捧，吹捧我穿成这样是如何的高贵美丽，吹捧作为男友的港生是如何贴心大方，以及我和他是如何的男才女貌、天生一对……等到港生带着一脸春风般的微笑，搂着我的腰步入餐厅包房时，我已是累得连笑都挤不出了，整个人就如傀儡一般被他牵引着坐下，第一口红酒下肚我便困到不行，若不是那身晚礼服将我箍得太紧的话，我想我一定能脑袋一垂便瞬间栽倒在桌上，睡他个地老天荒。
“来，菁菁，焗蜗牛！你最喜欢的，多吃一点……”
“嗯——好味！哎，菁菁，他们家今天的小羊腿真的很不错哎，你快尝尝呀，我来帮你切……”
“你怎么不吃甜点？你以前不是一直都喜欢吃甜食的吗？没事，放心吃，不用担心发胖！不管你是胖是瘦，反正我都喜欢……”
“你穿这件晚礼服真的很漂亮呢，很衬你的肤色，下次我再买几件这样的礼服送你……还有这条项链，你戴着也很合适，我再帮你买一条吧，让你换着戴，还有这耳环……”
“等吃完了甜点，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呀？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一起看电影啦，刚好最近有部新片上映，等会儿我就买票，陪你一起去看……”
“啊，对了，我昨晚联系了几家婚纱摄影馆呢，过两天我们一起去试试服装如何？你穿上婚纱一定会是最美的新娘子，我已经等不及啦，真恨不得明天就把你娶进门……”
“我们会幸福的，菁菁，我们两个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
“我们一定会幸福，一定……”
我手中的餐叉“啪”一声掉在地上，跟着便再也对抗不住那充斥全身的疲惫，一张口便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再想抬手去掩已是于事无补，只得慌忙抓起餐巾按过自己的眼角，胡乱擦拭掉被这个哈欠生生挤出的眼泪，察觉到坐在对面的港生骤然止住了话语，我忙又撑起眼皮，强打精神地笑道：
“这——不好意思啊，今天跑了一天，我可能有点累——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是存心的哈……”
“没关系，不要紧的。”
港生的声音立刻又变得十分温柔，一面伸出手来在我的手上一握，体贴地道：“既然你累了，我们就回去吧，今天你确实是很辛苦了，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陪你去买衣服首饰——”
“哦，好啊，送我回去吧……”
我随口答应一句，一边打着哈欠推开椅子起身，眼睛半睁半闭的跟着港生下楼，由他扶我上车，送我回到家中。进门后他帮我脱掉了晚礼服，将我扶进浴室，帮我冲了冲澡，又为我吹干头发、盖好被子。我迷迷糊糊地享受着他的照顾，想着他若能始终这般体贴入微，将我视如珍宝，我这一生跟了他，那倒也值了。尽管他有一些做法我并不能够认同，尽管比起Albert Brian来他还是不够成熟，也不及Albert懂我——事到如今连我自己也已说不清楚，我所做出的这份取舍，到底是对是错？我选择了港生，到底应不应该？
至于Albert，他现在还在美国吗？也不知道佩德罗的情况如何了？还有今天在淡水采访时见到的那个女佣，那紧张慌乱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情态，她……究竟……又是谁……
我在那无尽的心事中悠悠闭目睡去，直至在一片朦胧中听见港生的说笑声，起初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听他又笑了几声后方才意识到不对，揉眼一看身边的被窝果然已是空的，而港生的声音正从那门外的客厅传来，我披了衣服下床，刚一走进客厅，便见港生笑着将门口的座机听筒放好，回头看到是我，立刻兴奋地叫道：
“你醒啦？早啊！一会儿想吃点什么？我去帮你买吧！”
“你刚刚在和谁讲电话啊，笑得这么开心？”
我举起双臂伸了两下懒腰，又指着那座机问道，港生喜上眉梢，忙过来拉了我的手，笑说刚才他是在跟他大哥通电话，他大哥今天一早便打去了他办公室，是他的经纪人接听的，知他并不在家，便给他call机留言，于是他才用我家的电话联系了他大哥，说到这里他又冲我十分欣慰的笑了，道：
“我大哥说，他和阿容这辈子都不会分开了，他要带着他们母子一同来台湾定居，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就要登机起飞，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你和我啊，很快就要改口叫大嫂啦！”
“哦，是吗，那很好啊！”
我也点一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微笑和一句正面的评价，港生握起我的双手，笑着问我可不可以跟主编请一天假，随他一道去机场迎接大哥一家，我想着上次他大哥出狱我便未能前往，这次是阖家团圆，再无错过之理，连忙点头答允，港生喜不自胜，嘱咐我在家等他，便摘了外套出门，说是要给我买我最爱的永和豆浆去。我则拿起电话给主编打了过去，跟他说我今早要直接去采访地点开工，就不去办公室点卯了，如此才算有惊无险的请下了这个假。即便如此，挂了电话我的心里也仍是惴惴不安，毕竟我是向主编夸下过海口的，可是这么多天过去，我也没交出稿子，换了谁是主编也得颇有微词的吧，偏偏我追查至今依然是毫无所获，且在港生的劝说下竟生出了放弃之念，这左右两难的困境，还真是让我备受煎熬啊。
我叹了口气，裹紧了睡袍便向浴室走去，刚走了两步便听见我的手提电话在响，我忙赶去接听，本来我还猜那来电者不是Albert就是Vivian，岂料一听声音，却让我登时一愣——
“任小姐，你早啊！还记得我是谁吗？我是周嘉辉，就是阿柴啊！”
“阿——阿柴？是你？”
短短的惊讶过后，我终于反应过来，客气地回了他一句早上好，阿柴笑了两声，又道：
“上次你和那位Brian先生不是请我找些阿贵的照片吗？我回到家后可是翻找了好一阵，连我家的老屋都给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是被我找到了几张以前跟他的合影！”
“啊，你找到了？你是说，你找到了叶成贵的照片？那真是太好了！”
我心头猛地闪过一丝狂喜，这不正是求什么来什么吗？跟着阿柴又道：
“我本来是想把照片交给Brian先生的，可惜他不在，接电话的是他的一个女助手，叫作Vivian的，她说Brian先生有急事去了美国，还给了我你的电话，让我先把阿贵的照片交给你保管——”
“是的呢，你先交给我吧！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呃——”
我脱口便询问起了阿柴此刻的所在，一面随手扯下一张桌上的台历纸，坐下便要记录，可是话一出口我便醒悟了过来，意识到我今天哪里也不能去，我已经答应了港生陪他去接机的，岂能出尔反尔？再说既然我明知道港生反对我跟这个选题，我若主动再提，那不成了存心……惹他吵架么？
唉，无奈，真是无奈啊。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改口对阿柴说自己今天有事，问他明天再拿照片方便不方便，阿柴一口答应，让我只管找他便是，他保证随叫随到，听得我感激不尽，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才将电话挂断，一想到陷入僵局的寻访竟然峰回路转，顿时精神大振，正哼着小曲对镜刷牙时，港生也提着豆浆油条回来，见我这般欢欣，他也大受感染，我俩高高兴兴地坐下吃了早饭，各自打扮一番，然后便一道出门，买好了给小孩子的糖果、玩具等见面礼，又给两个大人买了两束鲜花后，我们便全速前往机场。趁着等红灯的工夫，我还掏出粉盒补了几回妆，港生见了便温言安慰我不用这么紧张，说他大哥和未来大嫂都是极随和的人，再说我天生丽质，就算不施脂粉也是一样动人，他反而觉得我不化妆还更好看些，所谓“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是也……这一通赞美听得我是心花怒放，记得刚认识他的那阵他还总是谦虚，说自己拙嘴笨舌的，不会哄女人开心，我可是压根不信——若论夸赞女友，谁还能比他强呀？
抵达机场后，我和港生便在接机大厅等候，没过多久便有一群乘客从里面出来，我一眼就注意到其中一对带着两个孩子的男女，港生一看见他们也是笑容绽放，立即拉着我的手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那位高个儿的西装男子，又冲他身旁的白衣女子亲热地叫了声“大嫂”，看着他们双方欣喜若狂的模样，我便知道那二人定是华京生和陈可容，那两个孩子就是小成和玲儿兄妹了。于是当港生转身将我介绍给他们之时，我便急忙上前，露出得体的微笑，既礼貌又不失热络的对他们四人道：
“大哥，大嫂，小成，玲儿，欢迎你们回来！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啦，还请多多指教——”
我一边致辞一边将手中的花束递上，只想等大人接了花，再拿礼物给孩子，谁知与我目光相对的华京生和陈可容竟然都没有动，更不伸手来接花，两人都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看，表情怪异得让我疑心我是不是化错了妆，再不就是我这张脸长得太过难看？或者……难不成，他们是看见鬼了？？？
“大哥……大嫂？”
被晾在原地的我一时没了主意，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好在不出十秒钟那两人便明白了过来，赶忙与我握手，热情地叫我“菁菁”，对我嘘寒问暖，更将我送上的两束鲜花紧紧搂在怀中，还招呼那两个孩子用国语跟我问好，大一点的哥哥小成倒是十分听话，立刻规规矩矩地叫了声“任姐姐好”，可那个年纪小些的妹妹玲儿却是站着不动，只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儿，在她妈妈的再三催促之下，突然咯咯的笑了，跟着便伸出小手直直地指向了我，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好玩的事物一般，脆生生地叫出了一句粤语，不想她的母亲和继父听了竟是大惊失色，陈可容一把便将她拉了过来，用粤语训斥几句，训得那小女孩面红耳赤，差点便哭出声来。这时港生快步上前，拿出袋子里的糖果和玩具分给那两个孩子，尤其摸着玲儿的头脸哄得她破涕为笑，他大哥大嫂则是争抢着向我道歉，说小孩子不懂事，在家里明明教了他们见人要问好的，一出来就忘了，我忙挤出笑容连说不要紧，接着便若无其事的和他们一起上车，去酒店为他们接风，一行人说说笑笑，似乎已把那个小小插曲抛诸脑后了。
港生选定的接风酒店是台北的一家粤菜名馆，席间他提出让大哥一家先住到他家里去，反正东西都是现成的，还比住酒店干净，他自己则打算搬到我家去住，就当是提前适应一下婚后的生活了，他大哥大嫂一开始还拼命推辞不受，说怕影响了我们，港生便握住了我的手，笑着问我欢不欢迎他搬来与我同住，我这才一个激灵，忙从椅背上挺直身子，听他重复了一遍问题后，才抻开嘴角笑道：
“好，好啊，我当然没意见！当然可以！”
我说完这话，一桌人都笑了，我趁机借口要去洗手间，拎了挎包出来，找了个安静隐蔽的角落取出手提电话，飞快地拨通了喻佳欣的办公号码，刚叫了一声“阿欣”，便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干劲十足地叫：
“阿菁，阿菁，告诉你个好消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毒品案子已经侦破了！西九龙警方今晚开庆功会，还邀请我们去呢，我本来打算今天晚上给你打过去，你倒先打来了！怎么样，是不是羡慕我了啊——”
“羡慕，羡慕，当然羡慕啦！不过这会儿我紧急找你是有别的事，你得帮我个忙啊——”
我一面警惕地四下张望，一面语气焦急，喻佳欣一听便立刻正经起来，问我是什么忙，可再一听我说的是让她帮我翻译一句粤语，登时便哈哈大笑，反问我道：
“你有没有搞错，你的那位华先生不就是香港人吗？我可是半路出家，才学了两年不到哎，能跟人家比吗？你直接去问他不就好啦？”
“哎呀，阿欣，你就别管了，这会儿他不方便，所以我只能问你呀，拜托拜托，帮帮我嘛！”
“好好好，我帮你！谁让咱俩好呢！你说吧，是哪一句？我看看以我的水平，能不能听得懂？”
我咳嗽一声，脑子里极力回忆着那小女孩的发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学给喻佳欣：“抠……抠谋……噶，呃，塞……梅？抠谋噶塞梅？差不多就是这几个字啦……”
“我的老天，你这发音也太不标准了吧，怎么你家华先生从来都不教你讲粤语的吗？你慢点再说一次，让我仔细听听！”
我被喻佳欣的这几句打趣弄得窘迫不已，忙调动舌头和牙齿，一遍又一遍的给她模仿着那几个音节，同时心底倒也浮起了一丝疑云：港生好像还真是，从不在我面前说他的家乡话，更从不教我粤语，有时我问他粤语歌词他都不愿多说，这么看来的话，倒真是有点怪哈？
“哎哟哟，亲爱的，你可累死我喽，不过谁让你姐姐我语言天赋高呢，我还真听懂了！”
终于，在我不知是第几次模仿出那句话后，喻佳欣不再让我重复发音了，我也眼前一亮，连忙追问道：“你听懂了？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孩子到底想说我什么？”
“嗯，孩子？什么孩子？你是说这句话么？哦，这话是个小孩子跟你说的啊？”
“哎呀你先别管，你先告诉我啊，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已是心急火燎，不住口地催着喻佳欣，催得她噗嗤一笑，对我说道：
“别这么紧张，人家孩子不是骂你！她说的那句应该是‘舅妈的妹妹’，你什么时候成了人家舅妈的妹妹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