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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蹊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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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到达淡水的那片海滨别墅时，时间已近中午，按说以正常的车速论我们早该到了，偏偏港生这一路上总是出状况，不是走错了路，就是刹早了车，还一见了街边的便利店就要停下买东西，什么巧克力、饼干、面包、香肠、矿泉水之类的买了一大堆，搞得有个店主笑着问我们是不是来此旅游的，中途经过加油站时还加了一次油，就这么拖拖拉拉的一直磨蹭到了现在。而我虽然对他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也知道他为何如此，却并未予以挑明，只因一来有阿Ken和Vivian替我去打头阵，不致误了正事；二来看在我妈亲自出马的份上，我也不愿再和港生为这事吵架了，姑且相信他真的是出于一片好心，是怕我陷入险境，是为了保护我吧……
“我们从第一户走起，每一家都问问，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消息吧，好吗？”
下车后我便把录音笔握在手里，一面指着那别墅群对港生招呼一句，看他点头同意，我便走在前面，又开始了漫长的敲门询问之旅。港生始终寸步不离的跟在我身后，为我拎包递水，还不时剥块巧克力喂到我嘴里，周到得无可挑剔，在他的陪伴和照顾之下，这枯燥重复的寻访过程倒也轻松不少，可惜的是整整一个下午过去，我的这番寻访却仍是毫无收获，其中有些上了年纪的佣人对鲁大海的名字倒是并不陌生，还问不就是曾经的那个□□老大么？但他们都矢口否认曾在他家里做过，也不知道鲁家的老宅现在是哪一栋，眼看着夕阳西沉，最后一间别墅的佣人也对我关上了大门，我终于筋疲力尽，恨不得就地躺倒，想想阿Ken和Vivian估计也是这般光景，顿时更没了精神，港生伸出手臂将我搀扶起来，关切地道：
“走吧，我们回家——你也都问过了的，既然没有结果，想必那鲁家的佣人都已经不在了吧？你已经尽力了，可以问心无愧，我们快回去吧，今晚你想吃什么？是想在外面吃呢，还是我给你做？”
“这……不应该的啊，明明说是在这里，怎么就会一个人都找不到的呢？就算是生老病死，也不会——不会这么巧吧？”
我借着港生的臂力呆站在原地，口中翻来覆去的只是念叨，胸腔里焦虑得有如烈火灼烧，内心深处的不甘更让我几欲抓狂，只感到港生将搀扶的动作变成了半扶半抱，又对我说：
“不要想了，菁菁，跟我回家去，我请你烛光晚餐怎么样？还去你喜欢的那家旋转餐厅，点你爱吃的法国菜，配上葡萄酒——”
“他们——该不会是故意躲着我吧？这么神神秘秘的，一定有蹊跷！对，有蹊跷！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回去，我要一查到底——”
我咬紧牙关撑住了自己的身子，运足力气从港生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抬手便又要按门铃，他却将我拦住，叫我别再叨扰人家，快快随他回去，而我本来就心急如焚，再被他这么一拦，无异于火上浇油，更想不通被我妈那么夸赞成熟懂事的他，此时此刻怎么竟会是如此的没眼色，我都急成什么样了难道他看不出来？就算他帮不上忙，也别添乱好吧？想到这里我便一发狠推开了他的手臂，一面去够那门铃，一面大声重申道：
“我说了我要追查到底，我就不会放弃！你别管我，行不行？你先自己回去吧，算我拜托你了——”
“菁菁！你别——你这是何苦呀你？假如人家真的不想见你，也不想被你访问，你又能怎么样？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也别强求了，人家若不想再提，你就别再问了！菁菁！”
港生毫不放松的将我抱到一旁，用身体将我牢牢挡在了那扇大门前，任凭我如何踢打推搡也坚决不让半步。可他的这种说法和做法却只让我更加愤怒，特别是他说的那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那些鲁家的旧仆也好，那个躲在暗处的叶成贵也罢，是不是都这么想的？为了苟且偷生，为了安于现状，他们可以背弃自己的誓言，可以罔顾亲人的性命，但是我身为记者却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一定要找到他们，把他们都推到光天化日之下，让他们接受审判，也接受道德的惩罚！否则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不听你那套歪理！他们背信弃义，就活该给人唾弃！他们心里有鬼，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我大吼大叫着与港生撕扯起来，什么面子、涵养统统抛之脑后，与昨天做出同样举止的Vivian也没了什么分别，港生将我死死擒住，口中高声喊着让我冷静一些，可已彻底冷静无望的我哪里能听得进去？见他这般阻挠，顿时便急火冲心，只把个右手一扬，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伴着那一声脆响，我和他双双呆怔在那里，而我在感觉到掌心里那火辣辣的疼后，于歉疚之外竟又生出了几许后怕来，望着他脸颊上浮起的那片清晰的巴掌印，我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掉头逃走！
我打了港生？我竟然打了港生？！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我好害怕，为什么会这样？
不，不可以，我要逃走，我不要面对他！我知道是我不好，可我就是害怕，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敢看他的脸！纵然万般不舍，我也要把他丢开，像丢垃圾一样丢开！我不敢再看他，我不敢再看了啊！
我害怕，我害怕……
我，我怕……
与泥塑木雕无异的我愣愣地杵在地上，尽管脑子里剧烈翻滚着快些逃走的指令，奈何周身无力，根本就实践不来，只能是坐以待毙、听天由命了。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港生竟然没有发火，也没有斥责我一句，只是默默地抬起手在脸上摸了一把，再将手放下时，他便已满脸平静，抬眼看向我道：
“你现在冷静了吗？可以听我说了么？”
“我……”
我依旧是呆呆的和他相对而立，听着那个男人轻轻地咳了一声，又叹了口气，嗓音低沉地道：
“你听我一句劝，菁菁，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追查了——我晓得你很要强，一心想探求真相，作为记者你这么想当然是对的，可是你也要知道，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也很难说谁对谁错，只能说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苦衷，即使他们选择隐瞒那也是无可厚非。将心比心，你在面临困境的时候就没想过回避吗？刚才你打了我一巴掌，是不是也很想逃？你是个凡人，他们也是，就当是推己及人，你别再找他们了，放他们去平静的生活吧，你们报社每天都有那么多采访可做，何必就非要认准这一个选题呢？你听我的吧，我不想你有危险，你明白吗？我真的是为你好啊……”
晚风习习，斜阳如画。
我攥成一团的手指渐渐放开，在那个充满关切的声音包围下，我那份原本对探求真相的铁板一块的执著，终于悄无声息地迸开了几道裂纹，而港生已将他的手递到了我的身前，手心向上，就在我咧嘴一笑，将自己的手向他的手中放去的刹那，突然一声清脆的裂响猛地在身边炸开，吓得我冲口大叫，港生手臂一卷便将我拥在怀里，顺着声音看去，却见那摔裂的东西原是个白酒瓶子，不知是被谁给抛掷过来的，就落在与我们一门之隔的别墅院子里，湿漉漉的碎了一地。幸好有那扇铁门为我们俩挡了一下，要不然那酒瓶没准真会砸到了我和港生。睹此一幕的港生登时也有些变色，眉头微微一皱，伸长脖子便向那院中看去，我靠在他的怀中，也跟着向院内张望，只见一个清洁工打扮的老年男子正向大门走来，肩上扛着扫帚，脚上趿拉着拖鞋，边走边打着酒嗝，显然已带了几分醉意，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我已能听清他口中发出的几个词了：
“酒，酒……我的酒呢？小偷，有小偷，我……抓小偷……”
刺鼻的酒精味道在空气中扩散开来，那醉醺醺的老男人一步三晃，骂骂咧咧的向我们这边蹭了过来，港生见状便轻拍下我的肩膀，将我护在怀中，看着那酒鬼晃晃悠悠地走近那一地碎片，他便叫了一声，提醒那人道：
“你小心一点，地上有碎玻璃呢，你不要踩到了！”
“嗯？唔……嗝——”
酒鬼哼哼唧唧地翻着眼皮，低了头向地上打量了好半天，盯着那一堆酒瓶碎片似懂非懂，港生摇了摇头，又冲那人叫道：
“请你下次不要再把酒瓶随手乱丢了，你这样是很危险的，万一砸到了人呢？你——”
“呃——嗝！”
酒鬼翻着白眼连打了几个酒嗝，也不知到底听见了港生说话没有，我见他这副尊容，心内顿生鄙夷，看了港生一眼，脱口便道：
“什么人呐这是，借酒耍疯，真受不了……”
“嗝！谁？是谁在骂我？”
我一句话还未说完，那酒鬼便打着嗝儿竖起了耳朵，警惕的四处查看，这回他倒是很快将目光定在了我们两个的身上，一边打晃走来，一边用食指指着我们，口齿不清地叫：
“是你们两个骂我？好大胆子啊你们，我看我那瓶酒就是你们偷的！来人，抓小偷啦——”
酒鬼虚张声势的就要向我们扑来，身子一晃便一头撞在铁门上，发出“咣当”的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痛得不住叫骂，我被他那副模样逗得禁不住笑，这时却又听见一个女声又急又气地叫：
“喂——你又出什么洋相，还不快回来？若给老爷知道了，你想喝西北风吗？！”
那个声音说话间便已杀到了我们面前，我看清了那是个衣着朴素的女人，看样子也已经有些年龄了，她径直冲到大门前，伸手便去拉那酒鬼，连拖带拽地扶他起身，见我们盯着她瞧，忙露出些笑容，急急地道：“他是不是吓到你们两位了？真对不起啊，他这个人一沾到酒就什么都不顾了，两位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包涵个屁啊，他们是小偷！你个糊涂娘们儿，敌友都不分啦？不抓小偷，你抓我干什么？你别抓我，你放手！”
酒鬼的两只脚在地面上胡乱蹬踹着，说什么也不肯起来，只管对那女人破口大骂，女人气得一巴掌拍在他的头上，斥他不准胡说，挨了一掌的酒鬼却更来了能耐，一梗脖子便叫道：
“我说你们女人就是蠢到家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啊，我那几瓶好酒都是你偷藏了去的！你他妈也是小偷！今儿你敢偷酒，明天就敢偷人了，是不是？就跟那个贱货似的，看着像贞洁烈女，其实专偷汉子！她老公还没翘辫子她就敢勾三搭四，老公刚一咽气她就把那汉子领进了家门，你那好老爷就是被他们合伙弄死的！你还替她遮掩，遮掩个屁啊你——”
“你胡说些什么呢！快给我闭上嘴！跟我回去，走！”
女人又惊又怒地捶了那酒鬼几下，发狠要拖他离开，酒鬼死活不从，还叫得更加大声，仿佛生怕我们都听不见他一样，这一次他的口齿可倒是异常的清晰，清晰到他说的每一个标点符号我都听得清了：
“走什么走？走什么走？我说的不对吗？你那太太本来就是个吃里扒外的货，她做得，我还说不得了？她明明有老公的，还不安分一点，明知道那个二当家的对她没安好心，她居然还替他隐瞒？被我撞见他对她不轨都已经多少回了？不是她奸情败露，然后谋杀亲夫，老爷那么本事的人，怎可能窝窝囊囊的就死在家里了？可怜了老爷一辈子没怕过什么人，就是错信那对奸夫淫|妇，到头来没准连儿子都不是自己的——”
“菁菁！我们走了，回家！”
我正听着那酒鬼的醉话，心中暗自起疑，手腕却被身旁的港生猛然发力攥住，直痛得我差一点便尖声叫出来，他也毫不松劲，就那么紧攥着我的手腕转身大步离开，我则不得不踉踉跄跄的跟他一道走去，只是在我回头向那个酒鬼望去的一瞬，我却意外的发现那个女人竟在盯着我看，见我目光扫来，她却又慌忙低头，丝毫不敢与我的眼神对视，而我还未来得及细想她为何如此慌张，便被港生拖走，动作没半分温柔，论狼狈程度倒跟那酒鬼不相上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