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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迷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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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班后港生照例来接我,带我去吃了我想吃的日本料理,刚一入座他便点了两瓶清酒,笑呵呵地招呼我陪他喝上几杯,我见他心情甚好,自然猜想他是因为和大哥重逢的缘故,一问之下他也便笑着点头承认,又对我说起上午他们给母亲扫墓的情景,说起他大哥是怎样把这位继母当作生母看待,说起他大哥为了成全他们母子这九年的团圆时光是如何挺身而出,毅然决然为继母顶下了那桩“误杀”的罪名……说着说着他的眼中便已是泪光闪烁,仰头将手中的杯酒一饮而尽后,便又持瓶倒酒,一边满怀感动的对我叹道:
“菁菁,我觉得我自己真的好幸福啊,虽然爸爸去了,但我有一个普天之下最伟大的妈,还有一个这么疼爱我的大哥,现在,又有了你在我身边,你说我是不是最幸福的人?你告诉我,菁菁,我是不是特别幸福?”
“是呀是呀,你这么幸福,看得人好生嫉妒!连我都嫉妒你啦!”
我露出笑容举杯与他对饮,想到他近来亲人团聚,工作又分外顺利,在为他祝福庆幸的同时也难免有些眼红,想起我那倾注全部精力却毫无进展的采访,以及今天在办公室里与梁思仪的那场交锋,我便心生愠意,一杯清酒下肚依旧块垒难消,情不自禁便想跟港生好好倾诉一番,于是我一面给自己斟上酒,一面愤愤地道:
“你还记得坐在我对面的那个梁思仪么,就是方方面面都不如我又打死不服的那个?这几天我推掉了主编给的几个选题,被她捡了个漏,靠泄人隐私的手法才算占到了一期头版,可你猜怎么着,她居然不以为耻,反而跑到我的眼前向我宣战来了,还叫嚣什么她有实力压根不需要我让!也不想想过去她曾败给我多少次了?你说她这样子丢人不丢人吧?”
我将斟满的酒杯再度举起,气哼哼的与港生对碰,只见他温和地笑笑,说了句“别生气了”,可我越想就越觉得胸中不平,便又冲他叫道:
“怪不得她父母都不想抚养她呢,就她那样的怪胎,整天自以为是,看不得别人比她好,谁会喜欢她啊?这次她竟敢惹我,我绝不会这么算了!等我交出了稿子,夺回我的头条,看我怎么治她!我倒要看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放肆!”
“别这么说啦,菁菁,其实她也不过就是争强好胜了点,而要论争强好胜,你也不比她差啊。”
港生语气和善,笑得也愈发温柔,可那句劝说在我听来却是刺耳得很,眉头一皱便立即反驳道:
“我和她怎能一样?我一不缺父母疼爱,二不缺领导赏识,三不缺爱情滋润,她呢?她有什么?连亲生父母都嫌弃的货色,也配和我作比——”
“菁菁,你不能这样说话,你这样就太过分了——”
港生也皱起了眉头,毫不客气地截断了我的声声控诉,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接着说道:
“即便是背地里议论,你也不该对你的同事这么刻薄的——她从小父母离异,已经很不幸了,那种爹不疼、娘不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感觉,你没体会过,又怎么会懂呢?就算她是因此而脾气古怪了些,你大人有大量,不去和她计较,也就是了,但像你这样说她,就是你的不对!”
我的满腔愤懑如同被冰水浇下,只能是愣愣地盯着一脸严肃的港生,头脑里回荡着他每一句指责我的话,整个人的思维瞬间便陷入了一片迷惘,仿佛走进了死胡同般,想不通,转不明!
是我错了……么?难道真的是我……对不起梁思仪么?怎么听港生的意思,她才是受害者?而我,任菁菁,倒成了害人者了?
我想起来了,港生在小说里讲过,他六岁那年母亲便被父亲赶出了家门,导致他成长的十几年里一直都没有妈,也难怪他对梁思仪的身世总是充满同情,可是——
“好了,不说别人了,今天大哥重获自由,我们应该高兴!你再吃块寿司吧?来,这个给你……”
面对我的错愕,港生的脸色又变得柔和了起来,体贴地端起寿司碟子递到我面前,我随手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却根本已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味道,只不过看着他又对我重新绽放笑容,语气也复又温柔,加上为了个外人生气也终究是太不值得,我于是便不提此事,既听他提到大哥,便借机把话题岔开,问他大哥为什么那么急着回香港,这才刚一出狱便要匆匆踏上归途?港生拈杯一笑,似一个告密的小孩般凑近我的耳畔,小声告诉我道:
“我大哥呀,他是急着回去找他的心上人呢,想来要不了多久啊,咱们就要有一位贤惠的大嫂啦!”
“什么,你是说你大哥在香港有个女朋友?难道说,那个女孩一直在香港等了他十年?整整十年啊,她都在等着他吗?”
我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嘴巴也张成了“O”型,无法想象一个女子是如何用她最宝贵的十年青春去守望这段爱情的,而港生一面帮我倒酒,一面为我讲起了他大哥和那位痴情女友的故事,听得我也欷歔不已,尤其是当我听到那个被唤作“阿容”的女子是怎样坚强地拉扯着两个孩子,在那风雨飘摇的十年光阴里撑起了一个家,无怨无悔的等待着爱人归来,顿时鼻酸眼热,更为她痛惜不已,一想到她这十年苦熬都是因男友入狱而起,再联想起港生在那部《天若有情》里对这段往事的记述,心中竟情不自禁地生发出一种愤慨,冲口便忿然叫道:
“阿容真是可怜,在这桩悲剧里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个;你大哥也不容易,夹在亲情和爱情中间只能忍痛取舍——说到底,你妈妈当年就不该对那个纠缠她的男人心软,二话不说跟你们兄弟一起走就好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不愿在良心上对不起那男人,结果怎么样呢,那个男人跟她讲良心了么?就因为她的心软,不但险些害死了你和你大哥,还害得你大嫂——”
我只顾义愤填膺滔滔不断,一心想为那对苦命鸳鸯说几句公道话,况且我做记者这几年也没少写评论文章,自认看问题的角度和观点还算是客观公正,评价起港生一家的遭遇也能够旁观者清——哪知我这一番评论还未发表完毕,便被一个更加气愤的声音粗暴喝止,不等我收住话头,那个愤怒声音的主人,我的未来丈夫,便在我的面前正襟危坐,用比刚才阻止我对梁思仪口出恶言时还要严厉十倍的语气,连珠炮似的道:
“那件事,你怎么能怪到妈的头上去呢?妈只是太善良了,她这辈子从来都没害过任何人,所以她才会不相信别人竟然会去害人——而且那个小孙毕竟救过她的命、照顾过她的生活,她对他心存感激,不忍弃他而去,这又有什么错呢?再说,妈最后还不是奋力救下了我和大哥么,否则大嫂又怎能等得到大哥平安归来?你就是同情大嫂,也不该这样说妈,如果妈不救我,你怎么能见到我呢?妈没有错,错的都是小孙,都是命运啊!”
我被港生的一连串“炮火”砸得是瞠目结舌,呆坐在榻榻米上再说不出话来。港生却犹嫌不足,猛灌了一口酒后,两眼又泛起了泪光,而他也不再看我,只管仰起脸来,似乎是为了避免让眼泪掉出来一样,翕动着嘴唇,盯着那天花板自言自语地道:
“妈是爱我们的,她爱我,爱爸爸,也爱大哥……是我们对不起她,让她一再受苦,还要蒙冤受屈,是我们对不起妈呀,那些年她一个人是怎么熬下来的?她太苦了,太苦了啊……”
那晚最后还是我主动放低了姿态,好声好气地承认我这位准婆婆是全世界最伟大、最圣洁、最优秀的女性,且当年华家的一应风波完全与她无涉,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犯下任何过错,她才是那场悲剧里最大的受害者……直说到口干舌燥方劝得港生止悲,送我回到家中,他再打车离去。而我躺在床上却只是无法入眠,脑子里反复回忆着今晚在料理店发生的一切,心头那种迷惘之感也随之愈发强烈,强烈到我不得不掀开被子起身,拿起床头的电话按下了一串号码,将那电波与海峡彼岸的香港旺角相连,几声“嘟”响过后,电话便顺利接通,一个精神饱满的清脆女声立即破耳直入,用粤语叫了一声:“喂,你好,请问是哪位?”
“我一猜你就没睡,又在熬夜赶稿呢?真佩服你永远都能这么精力旺盛,不愧是‘火箭欣’!”
我对着听筒微笑打趣,电话那头的女声也跟着哈哈一笑,再开口时便很自然的切换成国语,对着我爽快地道:
“是你呀,阿菁!怎么你也没睡?是为工作所迫呢,还是有了心事,想找你姐姐我一吐为快啊?”
“算你猜对了吧,后者!”
我咧嘴苦笑了几声,心里却有了些暖意,电话那头的女子是我的大学同学喻佳欣,也是我从小到大最志趣相投的朋友,毕业后我们双双成了记者,不管工作多忙都保持着每周一聚的频率,可惜两年前她被供职的报社派去了香港工作,从此我们的日常交流便只能在电话里,不过好在我俩的友情并未因此褪色,也从不介意以“煲电话粥”的方式来延续我们的“girl\'s talk”,对于此刻陷入迷惘又彷徨无措的我,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让我倾诉的了。可我这边话音刚落,便听见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铃声,震得我一个激灵,忙把听筒移开,跟着便听到喻佳欣在电话里提高音量,急急地冲我叫道:
“我先不跟你说了,老总打内线找我,估计是又有情况!最近我们正在跟踪一单毒品走私案,天天都要加班,忙得昼夜颠倒!等我忙完了这阵,我再打给你哈!”
“哦,那好,你先忙吧,Bye!”
我默默地放回电话,独自熄灯躺下,想着昔日的好友此刻正目标明确,而且为了实现目标是那么的活力四射,比起同一时空下却被迷惘包围的我,不知强了几何,我还知道喻佳欣的男朋友对她十分依顺,是真的十分依顺,她若说要往东他就决不往西,当年她在台湾时介绍我和他认识,说我是她的好姐妹,他便憨笑着腼腆问好,帮我们点菜倒酒、跑前跑后也绝无半句怨言……然而反过来港生对喻佳欣的态度却是很不友好,记得当初我和他正式交往之后,我也很快便对他提起了我的这位密友,还主张等她休假回来便相约一起吃饭,起初港生听了这提议倒还很是愿意,直到听见我说喻佳欣正派驻香港工作,专门负责西九龙一带的重案追踪报道,常要与当地的警察机构打交道时,他的神色才忽然一变,态度也由晴转阴。自那以后他便总是反对我和喻佳欣来往,连碰见我与她通话聊天他也显得不悦,每每借故打断,问他原因他竟说是直觉作祟,说是第六感提醒他对方不是好人,听得我哭笑不得——要知道人家可是连他的面都从没见到过,除了看过我偷寄的合影便与他再无交集,话都没说过一句,哪里就得罪他了?对梁思仪那种女人他尚且能宽容体谅,怎么换了喻佳欣,他却反倒——
我在那片无边的迷惘中泥足深陷,环顾四下,却是空无一人……
家人,男友,好姐妹,他们都不在啊,叫我还能,求谁去呢?
看来,我唯有,自己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