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深处》未确认生命体

6、第 6 章

　　所有的巢城都市都是在基层巢城的基础上建成的，而基层巢城，往往是在机械战争之前就存在的旧都市遗迹。人们在旧城市的基础上改建、增建，逐渐修筑起高耸入云的多层巢城。在这个过程中，最底层的基层巢城往往得不到良好的规划和设计，许多旧城市的建筑和设施都被保存了下来，新的道路旧的道路层层叠叠，四通八达，在某种意义上方便了人们出行，同时又带来了不便。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记住所有巢城的所有道路的。
　　幸而朗君并不是一般人类。她的资料库里存储了她走过的所有地方，并且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根据星网上的检索信息进行自检和更新。凭着资料库里地图的指引，朗君抱着六围着街区绕了一个大圈，避让开白天里来往的人群，从一条旧时代遗留的老旧高架桥上返回公寓。
　　确认附近既没有行人，也没有摄像头之后，在距离公寓还有几百米的地方，朗君停下了飞奔的脚步，小心翼翼地扶着六在地上站稳。她的奔跑速度比大部分的陆地载具都要快，六缩在她的怀里，就像经历了一场惊险刺激的飙车，回到地面时脚还是软的，整个人都因为兴奋而颤抖不已。
　　“好帅！”小姑娘摇动着朗君的手臂，用贫瘠的词汇表达自己的激动之情：“好帅！好帅！”
　　看到六这个样子，朗君不由得松了口气。这孩子心脏真是大呀！不过，这是不是说明六并不害怕她呢？她深呼吸着，默默解除了变身，坚固的头壳和甲壳收缩折叠，很快消失在她的背后，四肢上缠绕的充能血管和电子肌肉也顺着关节的缝隙缩回了人造皮肤之下。墨色的外壳褪去，朗君又变成了那个神情忧郁的短发女青年，白皙的皮肤温顺的眉眼，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是能把一头比货车还大的重型机械怪兽砸个粉碎的样子。
　　“朗君！”六兴奋地喊着，猛扑进朗君的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的胸前蹭来蹭去。
　　虽然都是凯夫拉和硅胶以及人造皮肤制成的假体，但也是有触觉神经元分布的。朗君感到胸口一阵发痒，心中便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羞涩。虽然没有更早的记忆，但是在人类社会生活的这二十年还是让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就包括作为人类的基本道德准则和行为规范。所以她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这股羞涩的情绪是从何而来，忍不住扶着六的肩膀让她稍微远离自己。
　　被推开的小姑娘脸上满是疑惑。她歪着头看朗君，完全不明白自己刚刚勾起了一个老机器的陈年羞耻心。
　　两人对视着，本应挑起话题的朗君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时之间两人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朗君，朗君。”六轻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嗯。”朗君垂着头，装作不经意地应了一声。她很喜欢六喊她的名字，那软软糯糯的声音总能让她心底一颤。
　　朗君沉默的样子有点吓到小姑娘了。六怯生生地牵起她的手，小声说道：“朗君，不要不理我。”
　　“我……我不会不理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社恐机器人抿着嘴唇，目光有些游移。
　　“朗君。”六的声音仍然很轻，甜甜的，像蒸面包里的糖，若有似无，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朗君是机器人吗？”
　　果然还是说到了这个问题呀。朗君想着，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平静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从我有意识开始就是这样了。我身体的百分之九十八都是人造物，但我的大脑是活体的……我也不知道我该算是机械还是人类……你害怕吗？”她说着，暗地里悄悄地捏紧了拳头。
　　“不害怕。”六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双手从朗君的腋下穿过，轻轻地抱住了她。她把脸贴在朗君的胸口，感受着她微凉的体温，语气平静地回答道：“我觉得很亲切，比昨天的朗君更亲切了。”
　　六抬起头，看着朗君深棕色的眸子，眨着眼睛问道：“我今天想起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也许我和‘机械病’有关系，而且还有人想要抓住我。朗君会害怕吗？”
　　“我是不会感染机械病的。”朗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地回抱了笨拙地安慰着她的女孩。虽然相识不久，但两人相似的命运使她们的心灵迅速贴近。朗君从六的身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安心感，她暗暗地下定决心：只要六不松开手，她就永远都不会放弃。
　　她是这个世界的怪物，曾经的她只能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而现在，她拥抱了自己的那一份小小的光明。
　　“啊，糟了！”
　　“朗君怎么了？”
　　“房东太太的自行车，留在集市了。”
　　“那怎么办？”
　　“……一起去道歉吧。”
　　——————————————————————————————————————————
　　“实在是非常抱歉！”X2
　　房东太太看着眼前两个郑重鞠躬认错的小孩儿，一脸懵逼。她寻思了好一会儿，都没想出来这俩孩子是为啥来的，只好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俩……这是为什么啊？”
　　朗君和六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想到房东太太会是这个反应。犹豫了一下，还是朗君回答道：“我们两个不是借了您的自行车嘛，集市那里发生了暴力事件，场面太混乱了，我们两个忘了把自行车带回来……”
　　“喔！你说这个我就想起来了！”房东太太猛地一拍大腿，浑身因年迈而松垮的皮肉都颤动起来，使这位老女士看起来多了一丝亲切和活泼“我还想去找你俩呢！自行车没带回来就没带回来吧，反正那旧货也不值几个钱。人没事就行。”
　　“谢谢您关心，我们两个没事……”
　　“哎，哎。”房东太太压低声音，一脸好奇地问道：“你俩在哪，你俩看见那些人是什么样了吗？”
　　“……什么人啊？”这次换六和朗君懵逼了，从房东太太嘴里听到的事件和她俩亲历的，难道不是一件事吗？
　　“就是那些战帮份子呀！哎呀，你俩不用小心啦。治安官们都说啦。”房东太太说道：“不就是从下面来的帮派火并嘛，放心吧，虽然咱们是在基层的，但是有治安局在，肯定会把那些坏家伙绳之以法的。”
　　听她这么说，朗君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个情况。似乎治安局的相关人员已经来过公寓这里，并且把发生在集市的事件解释成了帮派火并，把锅全都甩给了城市地下的战帮。虽然那些聚集在沉降入地下的废工厂以及停止使用的旧地铁线路中的暴力份子确实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罪犯，但他们很少在大白天上到地面活动，而且那个机械蜘蛛的残骸还停在那里呢。朗君有些想不通，为什么治安局要粉饰太平？他们这样掩盖事实，不怕有幸存者把真相说出去吗？
　　虽然一时无法理解治安局的做法，但这不妨碍朗君感受到危机。所有想不通的谜题就像一丝迷雾笼罩在她的心头，无法准确的抓住，却又挥之不去。
　　————————————————————————————————————————
　　在平静下来的集市里，已经不见了商人和顾客的身影，只有穿着蓝白制服、挎着高斯步枪的治安官们在废墟间穿行。集市门前的街道上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警戒线外，治安局的车子与检疫治安官的特制军车停成了一道路障，把无关人员窥视的目光都隔绝到警戒线之外。
　　李思拎着一兜子从废墟里捡出来的值钱商品，跟在他的直系长官梁帆身后，晃荡着从集市里走了出来。从三层巢城来的检疫治安官们连看都没看集市里的情况，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道路上大坑里的古怪铁球上。这就给了他们机会，在废墟中值钱的“证物”们，全都落进了他们的腰包。
　　“头，咱们就跟上面说是战帮火并，不会有问题吧？”李思有些犹豫，虽然贪墨“证物”这种事情，他们在基层巢城执法的时候干得多了，但这次还有高层巢城来的人在现场，要是他们向上面告发，局里随便找点证据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梁帆却不以为意。他早就看出了这群所谓的“检疫治安官”心思根本没放在查案上，这些人虽然打着“清查感染者”的幌子，但明里暗里做的事一点也不干净。凭他在这个圈子混了十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些人可能是上面某个高官自己养的队伍，下到基层要做的事情肯定和上面的权力斗争有关系，只要他装哑巴装瞎子，大家就能相安无事。
　　“怎么这么胆儿小？”梁帆撇了撇嘴，转身踢了李思一脚，对下属的谨慎很是不满。他抬起手看了看腕表，心里想的全是怎么样可以快些收工。这是他们刑侦五队在基层巢城的最后一天岗了，过了今天他就可以回到真正的文明世界，回到清洁、发达、富足的二层巢城，至于基层巢城这些蠢货有什么麻烦，会不会又有人来袭击，他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
　　在远离事件发生地的一处废弃的高楼顶上，那名控制机械蜘蛛的美艳女人怀里抱着一块红色的晶石和一个半边身体都是机械元件的小姑娘并排站在边沿，远远地眺望着那处集市。
　　“四，你失败了。”小姑娘紧闭着嘴唇，从喉咙里发出语调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父亲很失望。”
　　“我知道！不用你来提醒，臭丫头！”四咬牙切齿地回答，魅惑的俏脸因愤怒而扭曲狰狞“那个怪物，居然敢伤了我的斯派尔德……”
　　“四，你已经回收斯派尔德的‘脑’了。”小女孩丝毫不在意四不善的语气，仍然平静地说道：“回去吧，父亲会为它再准备一个身体的。”
　　“……啧。我走了，难道你要来接手六这边吗？”
　　小姑娘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机械的右手，看了看手腕上一个小小的屏幕，漆黑的背景上三个绿色的小点正在静静地闪烁。
　　“你对六说，你要把她的手脚都砍掉。下次不准再这么胡说了。”小姑娘的电子音第一次表现出了情绪，她的声调稍稍提高，显得烦躁愠怒“六对父亲的计划很重要，必须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我需要帮手，那个蝗虫怪人，你也看到了，斯派尔德都不是它的对手。”
　　“待命，等增援到来，你会知道的。”
　　小姑娘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向楼梯口走去。四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愤愤地啐了一口，抚摸着怀中的晶石小声嘀咕道：“臭丫头，小人得志……”